上周下班绕路去接外甥放学,靠在中学门口的铁栏杆上等他的时候,忽然闻见一阵熟悉的、混着汗水和冰红茶的味道,转头就看见篮球场里一群穿宽大同款校服的小孩,正围着个穿14号球衣的小子起哄,那小子刚投了个擦板三分,正叉着腰仰着头笑,额前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我忽然就晃了神,想起我17岁那年,也曾经这样站在同一片球场上,觉得整个世界都得给我的篮球梦让路。
被《灌篮高手》点燃的夏天,我把篮球当成了整个世界
我和篮球的缘分说起来特别俗,就是高二那年暑假在家刷完了《灌篮高手》全集,盯着电视里樱木花道扣碎篮板的镜头,拍着大腿跟我妈说“我也要打篮球”,那时候我同桌是校队的体育生阿凯,当天就拉着我去体育用品店,花25块钱买了我人生第一块橡胶篮球。
现在回头想,那半年我简直是把“疯魔”两个字写在了脸上,为了攒钱买一双心仪已久的黑红配色欧文1,我连续三个月没吃午饭,每天早上啃两个包子就熬到放学,最后拿到鞋的那天,我抱着鞋盒在操场坐了半个小时,连塑封都舍不得拆,后来鞋盒我一直压在床底下,攒了半盒穿废的鞋带、磨平的鞋底,还有每次打比赛的号码布,我特意选了07号,一半是因为樱木的10号已经被阿凯占了,另一半是因为那时候我偷偷喜欢的女生,坐在教室第7排。
那时候我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操场,对着围墙练半小时运球,上课的时候把篮球塞在桌洞底下,趁老师写板书的间隙偷偷转球,半个学期被班主任没收了三个橡胶球,最后班主任没辙,跟我约法三章“只要期中成绩进年级前200,就把球还你”,为了拿回我的球,我连着半个月每天学到12点,最后考了年级187名,拿着成绩单去办公室要球的时候,班主任敲着我的桌子笑:“你要是把这劲用在学习上,清北都能冲一冲。”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下午的班级赛,接过球鞠了个躬就跑,根本听不进去。
印象最深的是高二下学期的年级联赛,我们班打卫冕冠军五班,最后30秒我们还落后1分,阿凯被两个人夹防传不出球,我站在三分线外脑子一热就喊“传我”,球到我手上的时候,防守的人扑过来刮得我左手手背破了个大口子,我闭着眼把球扔出去,就听见全场“唰”的一声,哨响的同时,阿凯扑过来把我举到了肩膀上,全班的欢呼声大得我耳朵都疼,我举着流血的手环顾四周,看见坐在看台上的那个女生,举着个写着我名字的手幅跳着笑,那时候我真觉得,我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篮球手,以后肯定能打进CBA,甚至能去NBA晃一圈。
现在我经常刷到网上有人说“年轻人的热爱不值钱”,我每次看见都想反驳,那种不计成本、不计后果,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都砸在一件事上的劲,这辈子也就只有十几岁的时候才有,你不用考虑赚不赚钱,不用考虑有没有结果,就凭着一腔喜欢往前冲,那种傻气的执着,本来就是青春最值钱的东西。
那场十字韧带断裂的手术,撕碎了我所有关于篮球的执念
我所有关于篮球的幻想,都停在了高三上学期的市联赛预选赛现场。
那天我们打附中,赢了就能进八强,最后一分钟我们还落后1分,我跳起来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踩在了对方球员的脚面上,我当时清清楚楚听见膝盖里“咔哒”一声,紧接着就是钻心的疼,我躺在地上疼得直抽冷气,阿凯蹲在我旁边喊我名字,我张了张嘴根本说不出话,后来是被教练背到医院的。
诊断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妈在医生办公室哭了,我坐在旁边盯着那张CT片,脑子一片空白: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磨损三分之一,医生说就算做完手术,以后也不能做剧烈运动,别说打比赛,连跑跳都要尽量少,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扯着医生的袖子喊“不可能,我下周还要打决赛”,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我妈在旁边拉着我的手,手凉得像冰。
住院的那半个月,我把所有和篮球有关的东西都扔了:那双刚穿了三个月的欧文1被我扔到了垃圾桶,队友给我送过来的预选赛晋级奖状,被我撕得粉碎扔在了病房门口,阿凯带我们队的人来看我,给我带了个签了所有人名字的篮球,我抱着球哭了整整一下午,那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完了,我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以后还能干什么?
出院之后我回学校上课,每天拄着拐路过篮球场,听见里面篮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都要低着头快步走,生怕别人认出我是以前那个天天泡在球场的07号,班主任找我谈了好几次,说“篮球没了还能有别的路,你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球场上”,我那时候根本听不进去,第一次模考我考了全班倒数第十,把成绩单揉成一团塞在书包最底层,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饭都不吃。
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我太轴了,总觉得热爱就必须要有结果,我为篮球付出了那么多,它就必须陪我走到最后,可是后来我才明白,人生本来就不是所有事都有结果的,有些人和事,来过你的生命里,陪你走了最开心的那一段路,就已经够了,强求一辈子,反而糟蹋了当初那份喜欢。
后来我没成为职业球员,却带着篮球给的东西走了很远
高考我最后考上了本地的一所大学,学了新媒体专业,那时候短视频刚刚兴起,我闲着没事就剪一些篮球赛事的集锦发在网上,没想到慢慢涨了几万粉丝,毕业之后我顺理成章进了一家体育媒体做内容编辑,现在每天的工作就是看球、写稿,周末有空就去家附近的球场投几个篮,虽然不敢打对抗,但是三分球还是准得很,经常有来打球的小孩凑过来问我“哥,你以前是不是职业球员啊”,我每次都笑着摆手。
去年我们公司组织篮球赛,我主动申请当我们部门的教练,一群平时坐办公室敲键盘的小伙子,被我拉着练了半个月的运球和战术,最后居然拿了全公司的冠军,决赛最后我们落后2分,我申请上场投了个三分,球进的那一刻,全部门的人都跳起来喊我名字,我站在球场上,风刮过耳边的感觉,居然和17岁那年绝杀五班的时候一模一样,下场的时候有个刚入职的99年小孩递了瓶冰红茶给我,说“哥你太牛了,以前肯定是个狠人”,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冰得我牙都疼,可是心里暖得发烫。
上个月我收到一个粉丝的私信,是个16岁的小孩,说他打球摔断了腿,以后也不能打比赛了,在家躺了半个月,觉得活着都没什么意思,我给他讲了我的故事,还把我当年那件洗得发白的07号球衣给他寄了过去,上周他给我发消息,说他现在开始学做篮球剪辑,账号已经有一万多粉丝了,还发了个视频给我,视频里他坐在轮椅上,给一群来家里玩的同学讲战术,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看着视频里的他,忽然就想起了当年躺在病床上的自己,要是那时候有人告诉我“你以后虽然不能打球,但是还能靠篮球吃饭,还能帮到很多人”,我肯定不会相信。
前几天我回老家,约阿凯出来吃饭,他现在在我们以前读的中学当体育老师,带校队的小孩打球,我们俩坐在以前的篮球场边喝冰可乐,他递给我一张照片,是他带的校队刚拿了市联赛亚军的合影,一群小孩举着奖杯笑得傻兮兮的,里面有个穿07号球衣的小子,和我当年一模一样,留着短头发,额前的刘海湿成一绺一绺的,阿凯说“那小孩跟你当年一样,疯得很,天天喊着要打职业”,我笑着笑着眼睛就有点酸。
我以前总遗憾篮球没能陪我走到终点,总觉得如果当年没受伤,我说不定真能站在职业联赛的赛场上,可是现在我明白了,篮球给我的东西,早就刻在我的骨头里了:是打班级赛落后10分的时候,阿凯拍着我肩膀说“别慌,还有时间”的笃定;是练蛙跳练到腿酸上不了楼,同学扶着我一步一步往上走的温暖;是受伤之后躺在病床上,我妈每天给我熬大骨汤,就算我发脾气打翻了汤,她也默默收拾好再盛一碗的底气,这些东西,比我拿多少冠军,投多少个绝杀都重要。
昨天晚上我整理旧物,翻出了当年那双欧文1,我妈当年从垃圾桶里捡回来,擦得干干净净放在我柜子里,鞋尖磨破的地方,我当年用马克笔涂得黑一块红一块,现在还能看见痕迹,我把鞋套在脚上试了试,居然还能穿上,就是早就没了当年穿着它跑全场的劲,走两步都觉得磨脚,我拿着手机拍了张照发给阿凯,他很快回了个哈哈的表情,说“你小子还留着呢”,我回他“不然呢,这可是我整个青春啊”。
谢谢你曾经来过,我的17岁篮球梦,你没有让我成为聚光灯下的职业球员,没有让我站上更高的领奖台,甚至后来我连打满一场全场的机会都没有,但是我永远记得17岁的那个夏天,我穿着磨破鞋尖的球鞋,在38度的太阳下拍着球,风刮过耳边的声音,队友喊我名字的声音,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咚咚声,那些声音组成了我整个青春最响亮的背景音,直到现在我遇到难走的路,还能听见那些声音在耳边响,告诉我别认输,再拼一下。
其实不止篮球啊,我们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很多“曾经来过”的东西:小时候想当宇航员的梦,中学时候没说出口的暗恋,大学时候一起撸串喝啤酒最后散落在各地的朋友,那些我们以为会一辈子在一起的人和事,最后大多都只能陪我们走一段路,但是没关系啊,他们来过,就已经在我们生命里留下了光,那些光会陪着我们,走后面更长的路,就像我现在每次站在球场边,看着那些十几岁的小孩跑着跳着,就觉得我的17岁,从来都没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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