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我去家附近的实验小学接外甥乐乐,刚走到操场围栏外就被人群的欢呼声吸引了：35度的大太阳下，别的班级要么皱着眉练广播体操，要么喘着气跑圈，只有靠近西北角的三年级三班炸开了锅，一群小孩围着一张彩虹色的大滑溜布跑上跑下，追着布面上弹起来的卡通飞盘嗷嗷叫，连队伍最后那个平时走两步就喊累的小胖墩，都跑的满头是汗，脸涨的通红也不肯停下来。 站在队伍最前面吹哨的女老师穿了一身樱花粉的运动服，扎着高马尾，发带上还别了个hellokitty的小装饰，哨子也是粉嘟嘟的，每有小孩接住飞盘她就比个大大的爱心，连声音都带着笑：“浩浩好样的！今天的超级投手非你莫属！” 乐乐一看见她眼睛都亮了，拽着我的胳膊晃：“小姨你看！那是芭比老师！我们全班都最喜欢她的课！” 我之前就听乐乐妈提过这位“芭比老师”，说以前乐乐一提上体育课就头疼，经常装病请假，这半年居然天天盼着周三，连体重都掉了五六斤，这次亲眼见到，我实在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体育老师，能把人人发怵的体育课，变成小孩眼里的香饽饽？
谁说体育老师不能穿粉色？我偏要把体育课上成游乐场
后来我特意约了芭比老师喝咖啡,才知道她本名叫林小芭，“芭比老师”这个外号，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给她取的。 “我小时候其实是个体育差生，”她笑着搅了搅面前的冰美式，袖口露出来的手腕上还贴着小朋友给她画的小恐龙贴纸，“我上中学的时候800米从来没及格过，每次体育考试前一周我都要失眠，跑的时候嗓子里全是血腥味，跑完蹲在路边吐，体育老师还在旁边骂我‘矫情，别人都能跑就你事多’，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以后当体育老师，绝对不让我的学生受这种罪。” 考大学的时候她不顾家里反对报了体育教育专业，毕业进小学的第一天，穿着粉色运动服去报道，校长都愣了，私下找她谈话：“小林啊，体育老师得严肃点，你穿成这样，小孩不怕你，以后管不住队伍怎么办？” 她当时没反驳，结果第一节课就遇到了个怕跳山羊的小女孩，站在器械后面哭了20分钟，怎么劝都不肯跳，以前的老师碰到这种情况要么骂两句逼孩子跳，要么直接让孩子去边上站着，林小芭没这么干，她从包里掏出自己的hellokitty护膝给小女孩套上，蹲下来跟她说：“你别怕，老师小时候也不敢跳，咱们今天不要求你跳过去，你就扶着我的手，蹦一下就行，摔了也有护膝垫着，一点都不疼。” 那天她陪着小女孩跳了三次，第三次小女孩真的跳过去了，下来之后抱着她的胳膊喊：“老师你怎么跟芭比娃娃一样好！你的护膝有魔法！” 就这么着，“芭比老师”的外号在学校传开了。 她刚接手三年级三班的时候，这个班的体测及格率是全年级倒数第二，有接近三分之一的小孩一提体育课就皱眉头，还有几个小孩因为怕跑步，经常装肚子疼请假，芭比老师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前两周的跑步、跳高等常规项目全停了，带着小孩玩游戏：练协调性就玩“彩虹毯追泡泡”，练爆发力就玩“奥特曼蹲跳接力”，练反应力就玩“水果蹲升级版”，连最枯燥的跳绳，都被她改成了“闯关游戏”——单摇过第一关，双摇过第二关，交叉跳能拿小贴纸，攒够10个贴纸就能换一个小奖牌。 我特意问过她，不怕这么玩耽误孩子练考试项目吗？她的回答我到现在都记得：“你觉得是逼着孩子每天哭着跳1000个绳有用，还是他主动拉着爸妈玩跳绳游戏，一晚上跳两千个还觉得开心有用？体育的本质是让人爱上运动，不是让人怕运动，要是小孩上完我的课，这辈子都不想再跑一步，那我这个体育老师才是真的不合格。” 说实话我特别认同她的话，我自己就是应试体育的“受害者”：上学的时候800米每次都卡在及格线边缘，每次上体育课都提前焦虑好几天，毕业之后将近10年我都没主动跑过步，直到去年跟着朋友玩了两次飞盘，才发现原来运动不用非要逼自己拼速度拼耐力，哪怕只是跑着接个盘，出一身汗，都特别开心，要是我小时候能遇到芭比老师这样的体育老师，也不会对“运动”这两个字阴影这么多年。
我拒绝用分数定义运动天赋，小胖墩也能当班级运动明星
聊到一半的时候,有个虎头虎脑的小胖墩抱着个飞盘跑过来，把手里的冰棒塞给芭比老师：“老师你吃！我妈妈给我买的！我昨天练了100次掷远，下次比赛肯定能拿第一！” 这个就是我之前在操场上看见的浩浩，芭比老师说，他刚上三年级的时候120斤，跑步每次都是全班倒数第一，以前的体育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他“懒得像猪，体育肯定及不了格”，浩浩那时候特别自卑，跟他妈说“我就是体育废物，以后再也不上体育课了”。 芭比老师第一次注意到浩浩，是玩“投沙包打怪兽”的游戏，别的小孩扔沙包只能扔两三米远，浩浩一抬手就把站在最远的“怪兽”打下来了，她当时就觉得这孩子不是没有运动天赋，只是天赋没用到考试项目上。 后来她特意在体育课上加了“超级投手”的环节，让小孩往不同得分的框里扔飞盘，浩浩第一次玩就拿了全班第一，那天他举着芭比老师给的小奖状，跑回家哭了半小时，他妈后来跟芭比老师说，浩浩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夸他体育好。 现在浩浩已经是学校飞盘队的主力了，上个月去区里的飞盘比赛，最后一秒扔出了制胜分，下来抱着芭比老师哭，说“我以前以为我什么都不行”，这一年他不光体育考了满分，体重还掉了20斤，以前连三楼都懒得爬，现在周末经常跟着爸妈去爬山。 还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协调性特别差，广播体操永远比别人慢半拍，以前的老师让她站在队伍最前面领操，故意笑话她“做的像僵尸”，朵朵那时候连走路都低着头，生怕别人注意到她，芭比老师发现朵朵特别喜欢跟着短视频跳宅舞，就专门把啦啦操的动作改成了她喜欢的宅舞动作，还让她当班级啦啦队的领舞，去年年底学校文艺汇演，朵朵带着全班跳啦啦操拿了一等奖，她爸妈在台下哭的稀里哗啦的，说从来没见过女儿这么自信的样子。 “现在好多人说体育要应试，要拿分，我不反对考试，但是我特别反对‘只有考试项目好才叫体育好’，”芭比老师说，“有的孩子天生跑的快，有的孩子天生力气大，有的孩子天生协调性好，要是只用跑步、跳远、跳绳这几个项目给所有孩子打分，对那些天赋不在这上面的小孩太不公平了，我带的班没有‘体育差生’，只有还没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的小孩。” 我特别认同她的观点，现在我们的体育教育太容易陷入“唯分数论”的误区了：为了体育中考拿满分，小孩从小学就开始被逼着反复练考试项目，跳绳要练到每分钟180个，800米要练到3分半以内，很多小孩还没体会到运动的快乐，就先被枯燥的训练磨没了兴趣，我们总说要让孩子养成终身运动的习惯，可是如果一个人从小到大对运动的印象全是“累、疼、被骂、不及格”，你怎么能指望他毕业之后还会主动运动？
被家长投诉3次之后，我还是坚持我的体育课没有书面作业
芭比老师说,她刚入职的前半年，被家长投诉过三次。 第一次是刚带三年级三班的时候，有家长找到学校，说“别的班都在练考试项目，你天天带着小孩玩，我家孩子体育中考拿不到分怎么办？” 第二次是家长发现她从来不布置体育作业，别的班要求小孩每天回家跳1000个绳，还要拍视频打卡，她从来没提过要求，有家长投诉她“不负责任，对孩子没有要求”。 第三次是她组织小孩去学校附近的公园徒步，有个小孩跑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点皮，家长找到学校闹，说她“带着小孩去危险的地方，一点都不把孩子的安全当回事”。 那时候她也委屈过，甚至想过要不要干脆跟别的老师一样，按部就班上课，布置作业，省的麻烦，但是后来她想通了，专门把投诉她的几个家长请到了学校，开了个小型的家长会。 她给家长看了她接手三个月之后班级的体测数据：及格率从72%涨到了98%，比年级平均水平高了15%，近视率比别的班低8%，全年级只有她的班，体育课出勤率是100%，除非真的生病，没有一个小孩请假。 她给家长看浩浩和朵朵的例子，跟他们说：“我不布置跳绳作业，但是我教的跳绳闯关游戏，小孩回家会主动拉着爸妈玩，一晚上跳的比布置的作业还多，而且不会觉得是负担，我带小孩去徒步，是想让他们知道，运动不止有操场的跑圈，还可以是去郊外走走路，看看花，摔破点皮是小事，要是小孩因为怕摔，这辈子都不敢去户外，不敢尝试新的东西，那才是大事。” 那次家长会之后，之前投诉她的家长都成了她的“铁粉”，现在她组织户外活动，还有家长主动报名当志愿者，帮她看小孩，还有家长跟着她学，周末带孩子去玩飞盘、徒步，之前投诉她“不布置作业”的那个家长，上次特意来找她，说自己家小孩现在每天放学都要在楼下玩半小时滑板，以前天天窝在家里看电视，现在体重掉了，也不爱生病了。 我问她，现在还是坚持不布置体育作业吗？她笑着点头：“对呀，体育本来就不该是作业，要是小孩把运动当成跟语文数学作业一样的负担，那我教的就不是体育，是另一种应试任务，我想让我的学生知道，运动是你这辈子什么时候想做都可以做的事，是你不开心的时候可以用来发泄的事，是能让你变开心的事，而不是为了应付考试才不得不做的事。” 说实话我听完特别感慨，现在整个教育环境都太焦虑了，家长们卷完文化课卷体育，连跑多少步跳多少个绳都要精确到数字，但是大家都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分，而是教你怎么在累到极致的时候再坚持一下，怎么面对输赢，怎么跟队友合作，怎么接受自己可能不擅长某件事，但依然能从中得到快乐，这些东西，是比分数重要一万倍的，是能用到你人生所有阶段的。
那天跟芭比老师聊到最后,她给我看了个微信消息，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发的，那个学生现在上高二，特意回学校看过她一次，说：“芭比老师，我以前以为我最讨厌运动，现在我每天放学都要去打半小时羽毛球，不打都觉得不舒服，谢谢你让我知道运动原来这么开心。” 她说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她哭了半天，觉得之前受的所有委屈都值了。 现在她还会把自己设计的趣味体育课视频发到网上，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好多外地的体育老师跟着她学怎么给小孩上体育课，还有很多家长给她留言，说自己家的小孩以前讨厌运动，现在跟着她的视频玩游戏，天天吵着要出门运动。 我们总说“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但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把重点放在了“野蛮体魄”的“达标”上，忘了“文明精神”才是体育教育最终的目的，像芭比老师这样的体育老师，教给小孩的从来不是一张体测的成绩单，而是一辈子的运动习惯，和面对生活的勇气。 我想，我们的学校里，要是能多几个这样的“芭比老师”，大概会有更多的小孩，真的爱上运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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