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太原出长差,忙完工作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我鬼使神差打车去了山西大学的令德片区,出租车停在令德十二斋门口的时候,我甚至能瞬间想起2020年春天,我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从这个门跑出来,被隔壁宿舍的阿凯拽着去令德操场跑步的样子,那时候我从来没想过,后来的三年里,在令德操场跑过的37次步,会成为我对抗生活庸常最有力的武器。
最开始跑令德夜跑,我是为了躲毕设的焦虑
2020年是我人生中最混乱的一年,疫情封校、毕设卡壳、考研失败,身边的同学要么保研上岸,要么拿到了满意的offer,只有我窝在令德宿舍的上铺,连续半个月脸都不洗,刷手机刷到天昏地暗,每天最害怕的就是导师发来的修改意见,连手机提示音都不敢开。 阿凯是我隔壁宿舍的体育生,那天他踹开我们宿舍门,把我从床上拽下来的时候,我头发油的能炒菜,眼睛肿的像核桃。“你再躺就废了,跟我去操场跑两圈,跑不动走也行。”我被他拽着趿拉着拖鞋走到令德操场的时候,刚好赶上傍晚的风刮过来,跑道上的塑胶颗粒味混着旁边槐树林的花香,还有小卖部飘出来的冰红茶甜味,我那麻木了半个月的神经,居然第一次有了知觉。 第一次跑我连半圈都没撑下来,800米跑了快10分钟,喘气像拉风箱,肺疼的像是要炸开,最后蹲在看台台阶上咳的眼泪都出来了,阿凯给我买了瓶冰红茶,坐在我旁边说:“你别盯着跑不动这个事,就盯着前面那盏路灯,跑到了再盯下一个,慢慢就远了。”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沾枕头就睡着了,没有失眠,没有做毕设被打回的噩梦,是我半个月以来睡的第一个整觉。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记我的跑步记录,第一次1公里,第二次1.5公里,最多的一次跑了5公里,直到毕设答辩结束我离校那天,刚好跑了37次,跑第12次的时候我遇到了住在周边小区的王阿姨,她那年52岁,穿个洗的发白的粉色运动服,扎着高马尾,跑的比我还快,超过我的时候跟我搭话:“小姑娘你步频太慢啦,跟着我的节奏跑,一二一,对,就这么来。”那天我跟着她跑了两公里,她跟我说自己前两年得了甲亢,吃药吃的胖了30斤,医生让她多运动,她就每天来令德操场跑三圈,现在指标早就正常了,体重也降了20斤。 我那时候突然就懂了阿凯说的“盯着路灯跑”是什么意思,后来改毕设的时候我就用这个办法,把几万字的论文拆成一段一段写,改完一个部分就奖励自己去操场跑两圈,居然比我之前熬几个大夜效率高多了,答辩通过那天我特意去跑了5公里,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刚好赶上日落,整个令德操场都被染成橘黄色,我一边跑一边哭,觉得那些天的焦虑、委屈、不安,全都随着汗蒸发掉了。
令德操场的“杂牌军”,藏着最鲜活的体育生命力
在令德操场跑了几个月,我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什么“专业运动员”,全是五花八门的“体育杂牌军”,但就是这些人,让我第一次看懂了体育最本质的样子。 东南角的篮球场常年被平均年龄62岁的“大爷篮球队”占着,我见过最老的张大爷头发全白了,耳朵有点背,冬天都穿个跨栏背心,三步上篮比小伙子还稳,有次他们跟体育学院的学生打友谊赛,最后30秒张大爷投了个压哨三分,全场都在喊“张大爷牛”,他抹了把汗挥挥手,说“当年我打校队的时候,这都是常规操作”,他们打球从来不带什么专业装备,球鞋有的鞋尖都磨破了,护膝洗的发毛,打完球就坐在台阶上喝一块钱一瓶的矿泉水,还给旁边围观看球的小朋友教运球,说“打球不用买贵的鞋,能跑能跳就行,最重要的是开心”。 跑道旁边的空地上,有个跳了四五年的毽子操队,领头的是前几年毕业的体院学姐,现在在太原当小学体育老师,每天下了班就过来带大家跳,队员有十几岁的初中生,有接孩子放学的宝妈,还有头发花白的奶奶,我跑累了跟着跳过一次,顺拐顺的差点把鞋甩飞,旁边的阿姨还笑着拉我的手说“没事没事,我们刚开始都顺拐,跳两次就好了”。 还有个患有脑瘫的小伙子,那时候21岁,每天都由他妈妈陪着来操场走路,他走的很慢,一步一挪,走两步就得歇一会,所有跑步的人遇到他都会主动绕开,有人还会给他喊加油,有次他走累了坐在台阶上休息,旁边的小朋友递给他一瓶脉动,他口齿不清的跟小朋友说谢谢,他妈妈站在旁边红了眼,跟我说“他以前连站都站不稳,现在能走半圈了,等明年说不定就能跑两步了”,去年我刷阿凯的朋友圈,看到那个小伙子真的能慢慢跑50米了,他妈妈举着手机在旁边拍,笑的特别开心,写作这几年,见过太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学生时代家长会说“天天打球有什么用,能考大学吗”,工作之后同事会说“有那跑步的时间,我多写两个方案多赚点钱不好吗”,甚至我身边有朋友想开始跑步,先去搜“新手跑步买什么鞋”,看了一圈博主推荐,发现入门款就要一千多,直接打消了跑步的念头,但你去令德操场看看就知道,这些顾虑全都是多余的:张大爷的球鞋鞋尖都磨破了,照样能投三分;跳操的阿姨们有的穿的是几十块的老北京布鞋,跳的比谁都起劲;我当年跑步穿的还是几十块钱的回力,跑了几十次也没见伤膝盖,体育从来就不是精英的专属游戏,它的门槛从来都不是钱,不是天赋,不是身材,而是你愿意站起来动一动的那颗心。
从令德37次夜跑到现在的每周三跑,体育是我对抗平庸生活的武器
毕业之后我到北京做新媒体运营,996是常态,最忙的时候连续一个月加班到凌晨两点,刚去的前半年我把跑步的习惯丢了,每天回到出租屋只想瘫着,肩颈疼的抬不起来,失眠越来越严重,去看医生说我是压力太大,让我多运动。 有次加班到十点,我站在写字楼楼下吹冷风,突然就想起令德操场的灯,想起王阿姨跟我说“跑不动就走,走累了就歇,别跟自己较劲”,我回家翻出当年的那双回力鞋,在楼下的公园跑了三公里,跑的很慢,跑累了就走两步,风刮在脸上的感觉,和当年在令德操场的感觉一模一样,那天晚上我回去躺到床上,没翻手机,十分钟就睡着了,肩颈的酸痛都消了大半。 从那之后我就重新捡回了跑步的习惯,每周至少跑三次,每次三公里,不用配速,不用打卡,跑累了就停下来看大爷们下棋,看小朋友追着跑,怎么舒服怎么来,去年我报了北京马拉松的迷你组,5公里跑了40分钟,没有名次,拿到完赛奖牌的时候我特别开心,比我当年拿一等奖学金还激动。 去年公司组织团建爬香山,很多平时坐办公室的同事爬到一半就不行了,蹲在台阶上喘的走不动,我一路爬到顶,还帮同事背了三个包,老板后来在季度会上特意提了这件事,给我涨了薪,说“看你爬山那股韧劲,就知道你干事靠谱”,我当时心里偷偷笑,那股韧劲哪是爬山练出来的,是当年在令德操场,我咬着牙跑过一盏又一盏路灯的时候练出来的。 我一直觉得,体育是普通人性价比最高的投资,你不用花几万块办健身卡,不用买几千块的跑鞋,甚至不用专门抽出来几个小时的时间,下班早了走两站路,周末带孩子去公园拍半小时球,吃完饭下楼跳二十分钟操,都是运动,它给你的回报从来不是什么马甲线、八块腹肌这些显性的东西,而是你熬不下去的时候,知道再咬咬牙就能多跑一步;是你生病的时候,好的抵抗力能让你比别人少遭点罪;是你每天都能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完全属于你自己,不用想工作,不用想房贷车贷,只需要感受风刮过耳边的感觉,感受你的心脏在有力的跳动,知道你还在好好的活着。
别让体育离普通人太远,令德的灯应该多亮几盏
这次回令德操场,我发现变化挺大的:学校把开放时间延长到了晚上11点,周边小区的居民都可以免费进来锻炼,操场旁边还新设了志愿者岗,周末有体院的学生免费给大家教篮球、教太极,小卖部的冰红茶还是三块钱一瓶,张大爷的篮球队还在东南角打球,王阿姨还每天来跑三圈,跳操的队伍比之前更大了。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几年,见过太多把体育“精英化”“功利化”的现象:很多场馆收费越来越贵,打个篮球一小时要五六十,普通人哪舍得天天去;很多宣传里的体育,都是晒马甲线、晒马拉松PB、晒几万块的专业装备,搞得普通人觉得自己没那个身材没那个钱,就不配搞体育;还有很多家长给孩子报体育班,动辄几万块的学费,非要孩子练出个成绩、考个级、拿个奖,不然就觉得钱白花了。 但体育本来就不该是这样的啊,它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拥有的东西,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是大爷们投进三分之后的开怀大笑,是阿姨们跳操时的满身大汗,是我跑过每一步时的放松,是那个脑瘫小伙子能跑50米时的眼泪,我们现在提倡全民健身,修了那么多体育公园、健身步道,其实最该做的,是把体育的门槛降下来,让更多人知道,你不用跑的很快,不用跳的很高,不用有专业的装备,只要你愿意动起来,你就是在享受体育。 离开令德操场的时候已经快11点了,操场的灯还亮着,有几个刚下晚自习的高中生抱着篮球冲进去,吵吵闹闹的,像极了当年的我和阿凯,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风裹着槐花香吹过来,和2020年的那个春天一模一样。 我突然明白,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那一刻的高光,它藏在令德操场每一个挥汗的夜晚里,藏在张大爷投进的每一个三分里,藏在我跑过的每一步里,藏在每一个普通人想要好好生活的念想里,令德的灯还亮着,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进来跑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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