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0月3日,马赛足球俱乐部官方发布讣告:前俱乐部主席伯纳德·塔皮因癌症去世,享年78岁,消息传出的那天,我刚好翻到2019年去法国马赛出差时拍的照片,维洛德罗姆球场南看台的蓝白色海洋里,那个头发稀疏、穿着洗得发白的93款欧冠夺冠球衣的老头,举着围巾张着嘴喊的样子,突然就清晰了起来,那天我在球场外的球迷酒吧认识了老球迷皮埃尔,他举着啤酒杯红着眼说:“塔皮要是走了,马赛的魂就走了一半。”没想到这话一语成谶。
从街头穷小子到豪门掌舵人:他比任何人都懂“马赛”两个字的重量
很多人对塔皮的标签是“商人”“政客”“投机者”,但在马赛球迷眼里,他首先是个“自己人”。 塔皮出身巴黎郊区的移民家庭,父亲是工人,母亲是保洁,14岁就辍学打零工,卖过冰箱、当过歌手、跑过商演,靠做汽车生意白手起家,30岁就成了法国有名的亿万富翁,1986年他收购马赛俱乐部的时候,这支曾经的法甲老牌球队早就烂到了根里:连续三个赛季排名联赛十名开外,欠了一屁股债,青训营连草皮都补不起,死忠球迷群体“南方看台”的会员只剩下不到3000人,很多人宁愿去看当地的橄榄球赛,也不愿意踏进维洛德罗姆球场一步。 我认识的皮埃尔就是当年放弃看球的人之一:“那时候马赛的球踢得软趴趴的,主席是个巴黎来的资本家,连马赛的队歌都不会唱,一张票卖得比我一周的饭钱还贵,我去看干嘛?受气吗?” 塔皮上任的第一天,没开什么新闻发布会,直接扛着两箱啤酒去了南方看台的球迷聚会点,和十几个光着膀子的球迷喝了一下午,他当场宣布三件事:第一,失业球迷凭证明可以免费领主场球票;第二,青训营明年的预算翻三倍,所有小球员的球鞋、训练服全部免费发;第三,未来三年,马赛一定会站在欧冠的赛场上,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在吹牛,直到一个月后,大家看到他蹲在青训营的草坪上,和工人一起补草皮,手上还沾着泥。 皮埃尔给我讲过一个他记了一辈子的细节:1988年他刚失业,老婆得肾炎住院,兜里连买面包的钱都没有,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俱乐部领免费球票,刚好碰到塔皮在门口给球迷发围巾,塔皮看他穿着打补丁的衣服,问清楚情况之后,直接从兜里掏了500法郎塞给他,拍着他的肩膀说:“球要来看,老婆的病也要治,马赛的人不会被这点难打倒。”皮埃尔说,他到现在都记得塔皮手上的银戒指,上面刻着马赛的队徽。 塔皮从来不是什么“精英管理者”,他懂马赛这座城市的底色:这是法国南部的港口城市,住的大多是码头工人、移民、小商贩,没人喜欢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你对他们真心,他们就把命都给你,他上任第一年就把联赛门票降到了10法郎一张,比一杯咖啡还便宜,每到主场比赛日,维洛德罗姆球场能挤进来四万多人,很多穿着工装的工人刚下班就往球场跑,连衣服都来不及换。
93年欧冠之巅的狂欢:他把“不可能”刻进了法甲的历史书
塔皮说过的狠话,最后都变成了现实,1991年马赛第一次打进欧冠决赛,可惜点球输给了贝尔格莱德红星,塔皮在更衣室里抱着哭的球员说:“明年我们一定把奖杯拿回来。” 1992-93赛季的欧冠,没人看好马赛,当时的AC米兰正处在三剑客的王朝巅峰,联赛58场不败,半决赛刚刚血洗了瑞典豪门哥德堡,所有媒体都在说,马赛能撑过90分钟就算赢。 塔皮那时候比球员还拼:赛前一周他直接住到了训练基地,和球员一起吃食堂的炖菜,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陪球员跑步,给每个球员写了亲笔信,连球员的老婆孩子都收到了他送的礼物,决赛前三天,他自掏腰包印了10万条蓝白条纹的围巾,免费发给全城的球迷,说“决赛那天,整个马赛都要是蓝白色的”。 1993年5月26日的慕尼黑奥林匹克球场,巴西利第43分钟的头球破门,把马赛推上了欧洲之巅,终场哨响的那一刻,塔皮冲进场里抱着球员打滚,西装上全是草屑,他举着奖杯对着镜头喊的第一句话不是“我们赢了”,是“马赛万岁”,皮埃尔说那天整个马赛城都疯了,几十万人冲到街上,有人跳到地中海里庆祝,有人把家里的床单拿出来染成蓝白色挂在窗外,塔皮站在市政厅的楼顶上举着奖杯,喊到嗓子都哑了,还在不停挥舞。 这是法甲球队到目前为止,唯一一座欧冠冠军奖杯。 但仅仅四个月后,假球案爆发:马赛为了在联赛中留力踢欧冠,和瓦朗谢讷俱乐部踢了一场假球,证据确凿,塔皮被判处两年监禁,马赛被剥夺了92-93赛季的法甲冠军,直接降入乙级,一夜之间,塔皮从国家英雄变成了人人喊打的骗子。 我曾经问过皮埃尔,会不会怪塔皮毁了马赛?他擦了擦手里的杯子,沉默了很久才说:“他犯了错,也认了罚,坐了牢,欠的钱一分不少都还了,要是没有他,马赛现在说不定还在乙级混,哪有什么欧冠奖杯?人哪有完美的?” 我认同皮埃尔的话,我们当然要批判违反规则的行为,但也不能因为一次错误,就抹杀掉他给这座城市带来的所有光,直到今天,维洛德罗姆球场的博物馆里,还摆着那座欧冠奖杯的复刻版,旁边的牌子上写着:“1993年,我们做到了。”
离开的28年:他从来没有真的走出过维洛德罗姆的看台
塔皮出狱之后破产了,名下所有的资产都被拍卖,他去电视台做节目、演电影,赚的钱大部分都捐给了马赛的青训营,他不再是俱乐部的主席,但每次马赛有重要比赛,他一定会出现在南看台的普通座位上,和球迷一起站着喊90分钟,赢了一起喝啤酒庆祝,输了一起骂裁判骂球员。 2018年马赛打进欧联杯决赛,对手是马德里竞技,很多穷球迷买不起去里昂的车票,塔皮自己掏腰包包了10辆大巴,免费送2000个球迷去看球,那场比赛马赛输了,赛后塔皮在球场外和球迷一起唱队歌,唱到眼泪流下来,他说“对不起,我没能帮你们把奖杯带回来”,周围的球迷都围着他喊“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2019年我在马赛看的那场球,是马赛对大巴黎的国家德比,我当时就在南看台,离塔皮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那时候他已经得了癌症,化疗掉光了头发,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但是整场比赛他都站着,嗓子哑得发不出声了,还在举着围巾挥,比赛结束之后,周围的球迷自发围着他唱队歌,他站在人群中间,笑得像个拿到糖的小孩,皮埃尔告诉我,那时候塔皮已经是癌症晚期,医生不让他出门,他偷偷跑出来的,看完这场球回去就住院了。 2020年马赛管理层动荡,球迷联名请愿让塔皮回来当顾问,他当时已经连走路都费劲,还是一口答应了,一分钱工资都不要,每周都要拄着拐杖去俱乐部开会,给年轻球员讲当年拿欧冠的故事,他说:“只要我还能动,就不会看着马赛出事。”
比起“主席”,他更像是马赛球迷的“老伙计”
这些年我跑了很多欧洲的球场,见了很多俱乐部的管理者,越来越觉得现在的足球更像一门生意:主席们坐在一起聊的是转播分成、商业赞助、球员的转会溢价,很少有人会蹲下来和失业的球迷聊两句,很少有人会记得青训营里16岁小孩的名字,更别说自掏腰包给球迷买车票、给生病的球迷塞钱了。 塔皮的珍贵之处就在于,他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什么高高在上的主席,也从来没把马赛当成赚钱的工具,他知道马赛这支球队的根,是码头上下班的工人,是菜市场卖菜的小贩,是交不起学费的学生,是这座城市里每一个普通的人,他的喜怒哀乐和这支球队绑在一起,和这些球迷绑在一起,他的热爱是真的,付出是真的,想让马赛好的心意,也是真的。 当然我从来不会为他犯的错洗白:假球案确实伤害了足球的公平,他也为此付出了足够的代价,但我们评价一个人,从来不能非黑即白,对于马赛球迷来说,他不是完美的,但是是最有人情味的,是真正把马赛放在心上的。 塔皮去世之后,马赛俱乐部宣布,接下来的所有比赛赛前都要默哀一分钟,维洛德罗姆球场的南看台,永久设立“塔皮专区”,用他的名字命名,球迷们自发在球场门口堆了几米高的鲜花,旁边摆着93年欧冠的复刻奖杯,还有人把当年他发的那条旧围巾挂在栏杆上,风一吹,蓝白色的布条飘得很高。 我后来再也没去过马赛,但是每次刷到马赛的比赛,我都会想起2019年那个傍晚,南看台上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头,举着围巾扯着嗓子喊的样子,那时候我突然明白,足球之所以能成为世界第一运动,从来不是因为它能赚多少钱,能出多少明星,而是因为总有这样的人,把全部的热爱砸进去,给一座城市,给一群普通人,留下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热血回忆。 塔皮走了,但是地中海的风会永远吹过维洛德罗姆的看台,他留下的那些故事,那些热血,会永远刻在每一个马赛球迷的心里,就像球迷挂在球场外的横幅写的那样:“谢谢你给我们的梦,我们永远是马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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