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农历二月初八,我特意飞了三个半小时到丽江,就是为了赴纳西族朋友和伟家的三多节之约,在此之前我对三多节的印象还停留在“纳西族最大的传统节日”“祭祀战神三多的非遗活动”这类官方标签里,直到我跟着当地人在清晨的山风里跑了10公里徒步赛,在摔跤场边喊到嗓子哑,跟着打跳的人群蹦到腿软才发现:原来这个传承了上千年的节日,藏着最鲜活也最接地气的体育灵魂。
赶三多庙会的第一站,先跑个“雪山脚下的迷你越野”
我是被和伟早上六点半砸门叫醒的,拉开窗帘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远处玉龙雪山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边发着冷白色的光,白沙古镇的石板路上已经飘着酥油茶和麦粑粑的香气,和伟往我怀里塞了一件厚外套,催我赶紧往村口走:“今年的徒步赛七点半发枪,晚了就赶不上领纪念奖牌了。”
我之前也参加过不少商业越野赛事,见惯了穿着全套专业装备、脸上写着“要刷PB”的跑者,到了村口才惊觉三多节的徒步赛完全是另一个画风:人群里有穿碳板鞋、戴运动手表的年轻跑者,有披着七星羊皮披肩、挎着装香烛布包的阿婆,还有骑在小马背上、脸冻得红扑扑的小朋友,甚至还有人牵着自家的边牧准备一起走,主持人拿着扩音喇叭喊规则的时候特意强调:“不计时、不排名,走完全程都有奖,累了就坐路边的补给站吃粑粑,不许跟小伙子小姑娘抢道啊。”
发令枪是当地老东巴吹的牛角号,“呜”的一声响,几百个人就慢悠悠地往雪山方向晃,我本来想按平时跑5公里的速度往前冲,没走200米就被旁边的和秀兰阿奶拽住了:“姑娘慢点跑,这一路上有油菜花看,还有山泉水喝,跑那么快可惜了。”阿奶今年72岁,背有点驼但是脚步特别稳,她说自己18岁开始每年都走这12公里的路去北岳庙,年轻的时候还跟村里的小伙子赛跑,赢过两斤酥油的奖品,现在年纪大了走不快,就晃悠着走,走不动了就坐一段路边村民自发的马车,反正一定要亲自到庙里给三多阿普上柱香,再给赛马场的小伙子们加个油。
一路上每隔两公里就有当地村民摆的免费补给站,玻璃罐里装着凉虾、煮好的洋芋,还有温着的酥油茶,看见有人过来就往手里塞,不要钱,我跑到5公里的时候腿已经开始酸,蹲在补给站啃洋芋的时候,旁边一个穿纳西族服装的小姑娘还递了一颗糖给我:“姐姐加油,再走3公里就能看见雪山的全貌了。”那天我花了两个半小时才走到终点北岳庙,领到的奖品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块印着三多神像的木质奖牌,还有一小罐现熬的酥油茶,但我揣在怀里的时候,比之前跑半马拿名次的奖牌还暖。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我们平时总说“全民健身”,总想着要怎么号召大家动起来,其实最好的全民健身模板就在三多节的徒步路上:体育在这里不是用来卷的工具,不用拼速度、不用比成绩,它就是大家过节的一种方式,跑不动就走,走累了就坐下来跟旁边的阿婆聊聊天,这种松弛感,才是运动本来的样子。
东巴文里的“搏”字,是我见过最浪漫的体育注解
在北岳庙参加完祭祀仪式,和伟就拉着我往旁边的赛马场和摔跤场走,路上他掏出来一本皱巴巴的东巴经,是他做了一辈子东巴的爷爷留下来的,书页上用象形文字画着好多小人:有骑在马上奔跑的,有抱在一起摔跤的,有拉着弓射箭的,和伟指着其中两个抱在一起的小人告诉我:“这个就是东巴文里的‘搏’字,就是摔跤的意思,我们纳西族崇尚勇武,三多是战神,所以自古以来三多节的活动里,体育就占了一大半。”
确实,我站在摔跤场边的时候,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是热的,圆形的土场周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前排的阿婆们手里还攥着准备给获胜者献的哈达,那天最先开始的是少年组摔跤比赛,和伟12岁的儿子小宇也报了名,这小子去年拿了少年组第三,今年攒了一年的劲想冲冠军,临上场前还在旁边的空地上蹦跶着热身。
小宇的对手是隔壁束河古镇的男孩,比他高小半个头,体重重了快10斤,前两局小宇都被摔得差点爬不起来,第三局开场的时候,全场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还有几个阿婆扯着嗓子喊“三多阿普保佑!”,我看见小宇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冲上去抱着对手的腰,居然硬生生把人扛起来摔在了垫子上,全场瞬间炸了,掌声和欢呼声震得我耳朵疼,小宇爬起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挠着头站在台上笑,领到的奖品是半坨酥油和一张盖着北岳庙章的奖状,他举着奖状冲过来的时候,我感觉他比拿了奥数全国奖还骄傲。
和伟说,在纳西族的村子里,摔跤厉害的小伙子找对象都比别人容易,每年三多节的摔跤场,都是阿婆们给自家姑娘挑女婿的“非正式相亲场”。“你别觉得这些项目老土,我们小时候没有健身房,放学了就在村口的空地上摔跤、射箭,这就是我们的体育课。”旁边的赛马场也热闹得很,骑手都是当地的村民,不是什么专业运动员,有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骑的是自己家平时拉货的滇马,跑的时候马突然拐了个弯,差点把他摔下来,全场的人不仅没喝倒彩,反而笑得更大声,给他鼓掌鼓得更起劲,最后他跑了倒数第一,还是举着帽子笑着跟观众挥手。
那天我坐在摔跤场的土坡上看了一下午,突然想通了之前总困扰我的一个问题:为什么很多地方的传统体育项目慢慢就消失了?因为大家总想着把它包装成给游客看的表演,摆到玻璃柜里当非遗展品,但是三多节的这些体育活动不一样,它是当地人真的在参与、真的喜欢:12岁的小宇每天放学都要跟小伙伴摔半个小时跤,72岁的和秀兰阿奶每年都要来给赛马的小伙子加油,哪怕骑拉货的马也要上场跑一圈的小伙子,就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赢,只要还有人愿意下场参与,这些传承了上千年的传统,就永远不会死。
从雪山脚下到全国,三多节的体育火出圈不是意外
我之前以为三多节的体育活动只有丽江才有,直到去年秋天我在北京的一个跑群里,看到有人发“北京纳西族三多节趣味运动会”的通知,地点在奥林匹克森林公园,项目有射弩体验、打跳比赛、还有“背粑粑迷你跑”,负重的东西就是纳西族特产的麦粑粑和酥油,我好奇问了组织者,是个在北大读社会学博士的纳西族姑娘,她说现在在外工作读书的纳西族年轻人越来越多,大家想念家乡的节日,就凑在一起搞这个趣味运动会,一开始只有几十个同乡参加,现在已经有几百人了,还有很多不是纳西族的朋友也来凑热闹。
她给我发了去年运动会的照片,有个东北的大哥穿着大花棉袄参加摔跤比赛,赢了之后抱着奖品酥油笑得眼睛都睁不开,说“这比我中了五千块彩票还高兴,等明年我带我儿子再来,也学你们摔跤”,还有打跳比赛,一群不同民族的人手拉着手围成圈,跳得满头大汗,旁边还有人抱着吉他弹纳西族的民歌,那场面看着就热闹。
现在丽江也在把三多节的传统体育和旅游结合,搞了“三多节体育旅游周”,除了传统的赛马、摔跤、射箭,还加了玉龙雪山半程马拉松、山地自行车挑战赛、飞盘体验赛这些年轻人喜欢的项目,我有个跑圈的朋友阿凯,去年特意从广州飞过去跑半马,回来之后跟我们念叨了半年:“我跑过那么多城市的马拉松,就数丽江的最舒服,跑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玉龙雪山,路边的纳西阿婆会给你递鲜花饼,跑到终点还有人给你献哈达,明年我要带我老婆孩子一起去,哪怕不跑,去参加摔跤体验也行。”
我一直觉得,体育是最好的文化传播载体,它没有民族和语言的界限,你不用懂东巴文,不用知道三多神的传说,只要你参与一次摔跤,跟着跳半小时打跳,喝一口阿婆递过来的热酥油茶,你就能感受到纳西族文化里那种热烈、豪爽、不服输的气质,这种沉浸式的体验,比拍多少宣传片都管用,现在我们总说要搞文化输出,要让中国的传统文化被更多人看见,三多节的体育活动就是最好的样本:不用刻意拔高,不用生硬说教,只要让大家玩得开心,自然就会有人愿意了解背后的文化,自然就会有人愿意把这份传统传下去。
今年的三多节马上就要到了,我已经买好了去丽江的机票,这次我特意报了摔跤体验组,虽然我肯定摔不过当地的小伙子,但我就想感受一下那种全场人给你加油的氛围,想再走一次12公里的徒步路,再跟阿婆们跳一次打跳,我之前总在想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奥运冠军?是刷新PB?还是练出八块腹肌?在三多节我找到了另一个答案:体育是普通人生活里的光,是连接人和人的纽带,是传承了上千年的文化里最鲜活的部分,那些在雪山脚下奔跑的脚步,那些在摔跤场上碰撞的身影,那些跳打跳时扬起的七星披肩,就是三多节最好的注脚,也是属于普通人最珍贵的体育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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