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苏州湾马拉松的半程补给站,我一眼就认出了穿着荧光绿志愿者马甲的高瑶:晒得发红的脸颊上顶着两团浅褐色的晒斑,扎得高高的马尾上别着个卡通跑者造型的发夹,递功能饮的时候会对着每个跑者弯起眼睛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谁能想到3年前,她还是杭州某互联网公司天天熬大夜的内容运营,那时候她手里攥得最多的是冰美式,鞋底沾的是写字楼大厅的咖啡渍,而不是现在满是尘土的越野跑赛道泥点。
我和高瑶认识是在2022年的杭州跑友聚会上,当时她刚辞职满3个月,正琢磨着要在自己住的小区搞个免费的儿童跑团,那天她举着啤酒瓶跟我们说:“之前30年我都在为KPI活,接下来我想为自己、为身边人活,就靠这双跑鞋。”当时我还以为她是刚辞职头脑发热,没想到这两年看着她一步一步把这件事做成了,才明白:很多时候普通人做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拿金牌,而是把运动的快乐递到更多人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被体检报告打醒的30岁:跑鞋是她的第一根救命稻草
高瑶的运动起点,说起来一点都不励志,甚至有点狼狈。 2021年双11,她连续熬了7天大夜跟进活动专题,最后一天改完第12版方案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直接栽在了工位上,送到医院检查,30岁的她高血压、中度脂肪肝、颈椎曲度反向,医生拿着体检报告单皱着眉跟她说:“姑娘,你再这么熬下去,35岁就得中风,现在开始每天至少抽半小时动一动,不然赚多少钱都不够给医院交的。” 躺在病床上的那3天,高瑶翻遍了自己的朋友圈,除了加班截图就是团建合照,连一张出去运动的照片都没有,刷到大学同学发的杭州马拉松中签截图时,她鬼使神差就点开了报名链接,报了最短的5公里迷你马,那时候她连一双正经的跑鞋都没有,第一次去钱塘江边试跑,穿的是几十块钱的帆布鞋,跑了1公里就喘得蹲在路边直咳嗽,脚后跟磨出的血泡把袜子都浸透了。 “我当时蹲在路边掉眼泪,觉得自己怎么这么没用,5公里都跑不完。”高瑶后来跟我聊起这段的时候还笑,“这时候有个拎着收音机跑步的大爷从我旁边过去,扭头跟我说‘小姑娘慢慢来,跑不动走也行,动了就比不动强’,我就真的走一段跑一段,花了40分钟把那5公里挪完了,领到纪念奖牌的时候我抱着路边的树哭了半天,那是我30岁拿到的第一个不用跟人比、不用看领导脸色的奖。”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是属于专业运动员的,是要跑出成绩、拿到奖牌才算数的,但对高瑶这样的普通人来说,体育其实是最公平的治愈:你跑一步就有一步的效果,流一滴汗就有一滴汗的回报,不会有客户让你改10版方案最后要第一版,不会有领导给你画永远吃不到的饼,你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身体就行,高瑶说她跑了3个月,去医院复查的时候脂肪肝没了,血压也降回了正常水平,之前每天要吃3片止疼药的颈椎,也很少再疼了,这就是普通人搞体育最实在的回报:不用拿冠军,你已经赢过了之前的自己。
把爱好做成事业:她让小区里200个孩子爱上了奔跑
跑了大半年,高瑶已经能轻松跑完半马,全马最好成绩跑到了3小时42分,在业余跑者里已经算相当不错的水平,2022年公司裁员,她干脆领了N+1直接辞了职,本来打算当一个自由职业的跑者,没事接接赛事执行的活,日子也能过得很舒服,但真正让她决定做社区跑团,是因为小区里的那个叫乐乐的小男孩。 乐乐是个7岁的自闭症孩子,平时连家门都很少出,每次高瑶在小区楼下热身的时候,都能看到他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盯着她看,有次乐乐妈妈下楼扔垃圾,碰到高瑶就问:“姑娘,我家孩子特别喜欢看你跑步,能不能让他跟着你跑两步?不用跑多远,他愿意动就行。”高瑶当时就答应了,第一次带乐乐跑,她陪着他慢慢挪,50米的路走了10分钟,最后乐乐停下来的时候,居然主动拉了拉她的衣角,含糊地说了一句“舒服”。 “我当时心一下就软了。”高瑶说,“我之前总觉得跑步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爽了就行,但那天我突然觉得,我能不能把这份爽也带给别人?” 她当天就拉了个跑友群,跟几个相熟的跑友商量,在小区的架空层搞个免费的儿童跑团,每周二四六下午4点半到6点,免费带小区里的孩子跑步,还自己掏腰包考了儿童体适能教练证,花了好几千块钱买了标志桶、小奖牌、驱蚊水这些东西。 我去年夏天去过一次他们的跑团活动,30多个小朋友穿着五颜六色的运动服,跟着高瑶做热身操,最小的才4岁,最大的11岁,那个叫浩浩的小胖墩我印象特别深,10岁的孩子140斤,刚入团的时候跑50米就喘得直吐舌头,来了半年瘦了20斤,那天他跑了1公里下来,举着高瑶给他发的“月度小跑者”勋章,蹦得老高跟他妈妈喊:“我以后也要跑马拉松拿冠军!” 还有之前那个自闭症的乐乐,现在已经能跟着大部队跑完整的1公里了,每次看到高瑶都会主动跑过去抱她,还会把自己画的跑者小画送给她,乐乐妈妈跟我说,这半年孩子开朗了很多,现在也愿意跟小区里的其他小朋友玩了,“高老师是我们家的恩人”。 现在高瑶的跑团已经有200多个孩子了,不仅覆盖了自己住的小区,周边两个小区的家长也特意把孩子送过来,她从来不收一分钱,唯一的要求就是家长不能在旁边玩手机,要陪着孩子一起动,我问她图什么,她笑着说:“你看这些孩子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之前赚多少钱都没这么开心。” 我经常看到有人讨论,全民健身到底要怎么推进?是建更多的体育馆,还是办更多的专业赛事?其实都不是,最需要的就是高瑶这样的“社区体育摆渡人”:不需要你有多专业的成绩,不需要你有多少资金,只要你愿意把运动的快乐传递出去,愿意蹲下来陪孩子跑50米,愿意给老人讲两句怎么选跑鞋避免伤膝盖,就是在给全民健身搭梯子,体育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就藏在小区架空层的跑团活动里,藏在孩子手里的小奖牌里,藏在普通人跑起来带风的笑容里。
被质疑也被热爱:她的赛道从来不止42.195公里
高瑶的这条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刚开始搞跑团的时候,小区里不少人说她闲的:“好好的白领不当,天天带孩子瞎跑,能赚几个钱?是不是搞什么传销?”还有老人接孩子的时候,对着她指指点点:“跑什么跑,摔着了算谁的?” 去年春天她组织了第一届社区亲子马拉松,全程2公里,有个小朋友跑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点皮,家长当场就闹了起来,拉着高瑶要她赔医药费,还要她写保证书,说以后孩子膝盖留疤了她要负责,那天高瑶躲在小区的楼梯间哭了半个多小时,哭完了抹掉眼泪还是回去给剩下的小朋友发奖牌。“我当时真的想放弃了,但是转头看到其他小朋友拿着奖牌围着我喊‘高老师我们下次还要跑’,我就觉得这点委屈算什么啊。” 她不仅带孩子跑,还组织了小区的老人健步走团,每周一三五早上带叔叔阿姨们绕着小区走3公里,给他们讲科学运动的知识:怎么选跑鞋,怎么热身避免膝盖受伤,高血压的人运动要注意什么,去年一年她组织了12场社区小型赛事,从亲子跑、老人健步走到宠物跑,加起来有1000多人参加。 她自己的跑步也没落下,去年一年跑了12场马拉松,其中6场都是公益跑者,每跑1公里就有企业捐10块钱,去年她一共凑了8万多的公益金,给贵州黔东南的3所小学捐了篮球架、跳绳、乒乓球桌,她去年11月去那几所学校送器材的时候,有个小女孩拿着新跳绳在她面前跳,跳完了仰着头跟她说:“姐姐,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跑马拉松。”高瑶说她当时抱着那个小女孩,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之前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理解,在那一刻都值了。”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价值就是“更快更高更强”,就是领奖台上的国歌和鲜花,但是认识高瑶之后我才明白,体育更大的价值是连接:它能把内向的孩子和世界连接起来,能把久坐的上班族和健康连接起来,能把城市里的普通人和大山里的孩子连接起来,高瑶的赛道从来不是那42.195公里的马拉松路线,而是从她的小区到每个普通人心里的那段路,那段路更长,也更有意义。
写给每个普通人:你不需要当冠军,也能拥有体育的快乐
这次在苏州湾马拉松见到高瑶,她刚跑完了全马,拿了女子组第12名,领完奖脱了参赛服就套上志愿者马甲去补给站帮忙了,我问她接下来的打算,她掰着手指头跟我数:今年要把跑团扩大到周边5个小区,争取带10个小朋友去参加杭州马拉松的迷你马,还要再凑10万块钱,给山区的5所小学建小型运动场,“我还想给我们跑团的小朋友搞个专属的迷你马拉松,给他们发真正的完赛奖牌。”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整个人都带着一种鲜活的生命力,和我3年前见过的那个脸色蜡黄、满眼疲惫的互联网运营判若两人。 其实我自己也是高瑶跑团的受益者,之前我天天伏案写稿,肩颈疼得抬不起来,晚上睡不着觉,跟着高瑶的跑团跑了3个月,现在肩颈很少疼了,睡眠质量也好了很多,之前我总觉得自己没有运动细胞,体育是属于那些跑得快、跳得高的人的,但是高瑶跟我说:“谁规定体育必须要跑得快啊?你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站着晒晒太阳也行,只要你动起来,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现在整个社会都在卷,大家都在比谁赚的钱更多,谁的职位更高,谁的房子更大,但是很少有人比谁的身体更健康,谁的笑容更多,其实体育是普通人性价比最高的投资:你不需要花几万块钱办健身卡,不需要买昂贵的装备,只要你愿意每天抽10分钟走走路,跳跳绳,跑两圈,你投入的每一滴汗水,都会变成健康和快乐回报给你,没有任何套路,也不会有任何欺骗。 那天苏州湾马拉松的终点,我看着高瑶给每个完赛的跑者递完赛包,笑着跟他们说“辛苦了”,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晒斑也显得特别可爱,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个时代的体育,真的不需要太多站在金字塔尖的冠军,更需要千千万万个高瑶这样的普通人:他们自己从运动里获得了力量,又愿意把这份力量传递给更多的人,他们是真正的“体育摆渡人”,也是全民健身最扎实的底气。 就像高瑶自己说的:“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拿奥运会冠军,但是我能让200个孩子爱上跑步,能让100个老人身体更健康,能让大山里的孩子有跳绳跳有篮球打,我就已经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了。” 这句话,我想送给每个觉得“体育和我无关”的普通人:你不需要跑赢任何人,只要你愿意动起来,你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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