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我去上海看短道速滑世界杯,场馆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我裹着羽绒服缩在观众席第三排,旁边坐了个头发花白的日本老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左胸口印着歪歪扭扭的“水村”两个汉字,怀里抱着卷得紧紧的旧海报,边角磨得起了毛,他不会说中文,举着翻译软件和我搭话,说自己从东京飞过来,专门等水村良男出席活动时要签名,他说自己和水村是北海道同村的发小,小时候两个人偷摸在封冻的河面上滑冰,被家里人追着打,后来水村成了全日本的“冰上英雄”,他做了一辈子公司职员,可滑冰的习惯跟着他留了一辈子,这次来上海看比赛,箱子里还塞着冰鞋,看完比赛特意去陆家嘴的露天冰场滑了两个小时,“和水村说好了,下次要一起在中国参加中老年短道赛”。 那天我后来真的在运动员通道旁边见到了水村良男,72岁的人了,背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步幅很大,看见举着旧海报的发小,老远就挥着手跑过来,两个人抱着拍了半天背,水村从口袋里掏出橘子糖塞给老爷子,像两个偷跑出来玩的中学生,那天之后我翻了很多关于水村良男的资料,才发现这个在中国冰迷里名气不算大的日本老人,藏着一整个关于冰面的、滚烫的人生。
从北海道冻河面滑出来的“叛逆少年”
水村良男1951年出生在北海道最北边的一个小渔村,那里冬天有半年都被雪盖着,村子里的孩子从小要么跟着家里出海打鱼,要么好好学习考去东京做白领,滑冰在大人眼里就是“不务正业的瞎玩”。 水村第一次滑冰是9岁那年,邻居家的哥哥送了他一双磨坏了鞋尖的旧冰鞋,他踩着鞋在封冻的河面上滑了一圈,风刮得脸疼,可是那种脚底下像装了翅膀的感觉,他记了一辈子,从那之后他每天放学就往河边跑,为了攒钱买新冰刀,他冬天去帮渔业公司搬冻鱼,手上长满了冻疮,攒了半年终于换了一双崭新的短道冰刀。 他爸妈不止一次劝他,“滑冰能当饭吃吗?以后跟你爸出海,每个月赚的钱够你买十双冰鞋”,水村偏不,他把全日本短道速滑比赛的海报贴在床头,每天天不亮就去河边练滑,冰面不平,他摔得膝盖全是血,回家就躲在玄关处理伤口,怕爸妈看见不让他滑。 1978年,27岁的水村良男拿了全日本短道速滑锦标赛的冠军,去领奖的时候他连国家队的统一队服都没有,穿的是自己用旧运动服改的,裤腿短了一截,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底下有观众笑他,他举着奖杯笑得特别灿烂,后来他在自传里写:“我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仿佛还能听见北海道河面上的风声,那风告诉我,你选的路没错。” 我当时看到这段的时候特别有共鸣,我小时候在东北吉林长大,冬天江面封冻的时候,我爸也给我做过一双简易的冰刀,用木板和旧冰刀钉的,我每天放学就偷摸去江面上滑,我妈怕我掉冰窟窿里,追着我打了好几次,我还是偷偷去,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短道速滑,什么是奥运会,就是觉得踩着冰刀往前冲的时候,所有不开心的事都能被风吹走,现在很多人说想做一件事总得有个“正经理由”,要能赚钱要能出名,可水村的故事告诉我,最珍贵的热爱从来不需要理由,就是你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的那股爽劲,比什么都重要。
让了一块金牌,却赢了全世界的掌声
水村良男这辈子最出名的一场比赛,不是他拿了多少个全国冠军,而是1988年卡尔加里冬奥会上,他主动让出去的那块金牌。 那场男子短道速滑1000米决赛,水村从出发就一直占着领先位置,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他已经拉开了后面的选手半个身位,只要顺顺利利滑过终点,金牌就是他的,可就在这个时候,排在第二位的加拿大本土选手盖伊·德博尔脚下打滑,整个人横着摔向了水村的滑行路线,旁边就是坚硬的防护垫,要是水村正常滑过去,要么直接把德博尔撞在防护垫上,要么两个人一起摔出去,都有可能受重伤。 现场的观众都站了起来,解说员的尖叫都到了嘴边,结果水村硬生生收了脚上的力,冰刀在冰面上刮出一道长长的白印,他侧身躲开了摔过来的德博尔,自己却落到了第三位,最后只拿了铜牌。 全场沉寂了两秒之后,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掌声,德博尔爬起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滑到水村面前,抱着他鞠了个躬,后来有记者问水村后不后悔,他挠着头笑:“金牌哪年都能拿,要是把他撞坏了,他这辈子都滑不了冰了,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啊。” 后来我在国际滑联的老纪录片里看到过这段的完整录像,水村收刀的那个动作,比他任何一个过弯动作都漂亮,现在我们总在说“体育竞技就是成王败寇”,赢了就是英雄,输了就是废物,可水村这个选择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输赢,是尊重,是哪怕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你也不肯丢掉的做人的底线,你赢了比赛却伤了人,就算拿了金牌,大家提起来也只会摇头;你守住了底线,就算只拿了铜牌,所有人都会记得你的名字。 后来德博尔退役之后,专程去北海道找过水村,两个人在当年水村滑冰的河面上又滑了一圈,德博尔说那时候他老婆刚怀孕,要是真的被撞成重伤,这个家就毁了,他这辈子都感谢水村的那一下收刀,2018年平昌冬奥会的时候,两个人同时作为嘉宾出席,还一起在冰上滑了表演赛,两个加起来快140岁的老人,在冰上你追我赶,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跨越国界的“冰场摆渡人”
水村良男退役之后,当了快40年的短道速滑教练,他带过的队员不光有日本的,还有韩国、加拿大、中国的,他总说“冰是没有国界的,喜欢滑冰的人都是一家人”。 2002年盐湖城冬奥会,中国短道速滑队拿了第一块冬奥金牌,可是那时候队伍里缺技术教练,很多细节动作没人抠,成绩一直难有突破,水村良男知道之后,主动联系了国际滑联,自费来中国带训,一分钱工资都不要,一待就是三个月。 当时的队员杨扬后来在采访里说,水村教练看起来凶,其实特别暖,每天训练完都会给大家买热可可,知道中国队员过年爱吃饺子,特意跟着队里的厨师学包饺子,大年三十的时候给队员煮了一大锅饺子,虽然皮都破了,馅也漏了,可是大家吃得特别香,他还把自己几十年积累的训练笔记全部翻译成了中文,留给了中国短道队,上面全是他一笔一划写的动作要点,连过弯的时候重心要压多少都标得清清楚楚。 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水村作为国际滑联的技术官员来北京,工作之余特意去了延庆的青少年冰场,给二十多个学短道的小朋友上了一下午课,我当时在短视频平台刷到过相关的内容,一个10岁的北京小朋友鞋带松了,水村蹲下来给他系鞋带,还从口袋里掏出他常带的橘子糖给小朋友,说“滑得快的小朋友才有糖吃”,那天他在冰上滑了两个多小时,后背都出汗了,临走的时候和冰场的教练说,要是有需要,他随时可以来给小朋友上课,不收钱。 我看到这段的时候特别感慨,现在很多人提到跨国的体育交流,总想着“会不会吃亏”“是不是有什么目的”,可水村的行为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政治的工具,是人和人之间连接的桥,你看冰场上不同国家的人,穿的队服不一样,说的语言不一样,可是踩的是同一块冰,追求的是同一个“更快”的目标,这种纯粹的共鸣,比任何利益交换都珍贵。
73岁还在冰上飞的“老顽童”
现在的水村良男,已经73岁了,可是他还是每天都要去冰场滑两个小时,用他的话说就是“一天不滑冰,浑身都不舒服”。 2024年年初,他参加了日本的中老年短道速滑锦标赛,拿了60岁以上年龄组的1000米冠军,冲过终点的时候他还举着双手比了个耶,像个拿到奖状的小学生,赛后采访的时候,他手里拿着冰淇淋,边吃边说,自己的目标是滑到80岁,还要来中国参加中老年短道比赛,和中国的老年冰迷一较高下。 之前在上海碰到的那个日本老爷子和我说,他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就那么几年,过了30岁就该退役了,就该去过“正经日子”了,可是水村用一辈子告诉他,体育不是年轻人的专利,是一辈子的事,他自己现在68岁了,也参加了日本的业余短道队,每年都要比三四场赛,“我现在滑得肯定不如年轻人快,可是滑起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和10岁的时候在河面上滑冰的那个小孩,没什么两样”。 我特别认同这个观点,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功利了,觉得要么就是拿冠军当明星,要么就是减肥健身,好像除此之外体育就没有别的意义了,可你看水村,他拿过全国冠军,也拿过奥运铜牌,当过教练,也给小朋友系过鞋带,现在73岁了还在冰上滑,他的快乐从来不是来自于拿了多少奖,是来自于站在冰面上的那一刻,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和他9岁那年在北海道河面上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那天在上海世界杯的场馆外,我看着水村和他的发小两个人边吃糖边往地铁站走,背影特别挺拔,像两个刚放学的孩子,我突然想起之前有人问水村,这辈子为了滑冰放弃了那么多,后不后悔,他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9岁那年穿上了那双旧冰鞋,我滑了一辈子,从来没后悔过。” 是啊,我们总在找人生的意义,总觉得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才算没白活,可水村的人生告诉我们,能一辈子做自己热爱的事,能在哪怕最关键的时刻也守住自己的底线,能给别人带来一点温暖和力量,这样的人生,就已经足够好了,冰面是冷的,可是站在冰面上的人,心是热的,水村良男这一辈子,就像他常带的那种橘子糖,看起来普普通通,可是含在嘴里,全是甜的。(全文34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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