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老陈,今年62,年轻的时候是市男篮的替补大前锋,退役之后回了老家江城的街道办管文体工作,身边人总开玩笑说我这辈子没干过别的,就跟“种树”打交道——哦对,我说的不是扛着锄头去山上种樟树,是在社区的篮球场上,给一群半大的小孩当“园丁”,种的是能跑能跳、能扛事的体育苗子。
这话还要从2011年说起,那时候我们街道老家属院旁边的水泥球场已经废了快五年,篮板裂了个大缝,地面坑坑洼洼积着雨水,周边的老头老太太都在边上开荒种了菜,当时街道搞市容提升,领导拍板要把这块地推平种景观樟树,还能多搞几个停车位,我听到消息当天就堵了主任的办公室,拍着桌子跟他说:“要种树也不是这么种的,你给我留着这块地,把球场翻修一下,我当义务教练教周边的小孩打球,十年之后,我给你种出一批比景观树有用十倍的孩子。”主任被我磨得没办法,最终批了两万块钱修篮板、平地面,我这个“球场园丁”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最开始的那棵“歪脖子树”,我修了三年才直
我带的第一个小孩叫阿凯,2012年的时候他13岁,是周边有名的“问题少年”,爸妈在广州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家,他跟着腿脚不好的奶奶过,初中没读完就天天逃学泡网吧,我前前后后在网吧逮过他三次,每次拎着他的后颈脖往球场带,他都梗着脖子跟我呛:“读书没用,打球也没用,反正没人管我,我想干嘛就干嘛。”
一开始我也不逼他练球,就让他给我打打下手:有人来打球了帮忙递个水,散场了帮忙捡捡垃圾,周末我整理球场周边的杂草,他就蹲在边上玩手机,偶尔抬头瞥两眼别人打比赛,我印象特别深,2012年夏天有次我们跟隔壁社区打友谊赛,我们这边的中锋崴了脚没人顶,我转头问阿凯“要不要上来玩两分钟”,他犹豫了半天脱了拖鞋就往上冲,虽然跑起来外八,投篮像扔铅球,但是抢篮板不要命,一场下来抢了17个板,我们最终赢了3分,下场的时候一群人围着他夸,他脸涨得通红,连汗都忘了擦,那天之后他再也没去过网吧,每天放学第一个冲到球场,抱着球能练到天全黑。
小孩学球跟种树一模一样,长歪了不能硬掰,得慢慢修,阿凯力气大但是动作全是野路子,投篮总歪,运球总低头,我每天只给他改一个小毛病:这周就改运球抬头,改对了就奖一瓶冰可乐;下周就改投篮手势,改对了就给他买个新的护腕,有次他跟邻市的民间少年队打比赛,最后一分钟因为他漏了个篮板输了球,下场之后他把篮球砸在地上就要走,我拉住他指着球场边我刚种的小樟树说:“你看这棵树,上个月台风给吹歪了,我给它绑了竹竿撑了半个月,现在不也直回来了?输一次就垮了,你这辈子也就只能长歪了。”
他那天蹲在球场边哭了半小时,之后连续三个月每天早上六点就到球场练卡位,连他奶奶都说“这孩子以前叫他起床吃早饭都要掀被子,现在天不亮就自己爬起来跑出去了”,2018年阿凯考上了广州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现在在广州当地的一家青少年篮球训练营当主教练,上个月还打了广东省民间篮球联赛,拿了最佳篮板手,上次他回来探家,给我带了一条华子,我骂他乱花钱,转头他就给我孙子买了双最新款的篮球鞋,跟我说:“陈叔,当年你给我买的第一双回力球鞋,我现在都锁在我家柜子里,没有你我现在说不定还在哪个工厂打螺丝呢。”
我常跟身边的家长说,别总觉得那些调皮的小孩“没救了”,他们就是没找对长的方向,很多人说搞体育的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我从来不同意这个说法:体育是最讲规则的地方,你走步了就要吹犯规,你不跑就抢不到篮板,你输了就是输了,没那么多借口,对于那些没人教规矩的小孩来说,球场就是最好的课堂,打球打多了,自然就知道什么叫责任,什么叫集体,什么叫努力了才会有回报,这比你在家讲一百遍大道理都有用。
种一片林比种一棵树难,我差点把自己的退休金都搭进去
阿凯考上大学的消息传开之后,周边的家长都开始把小孩往我这里送,一开始只有七八个小孩,后来最多的时候有四十多个人,最小的才8岁,最大的已经上高中了,人多了问题也跟着来:水泥地太硬,小孩摔一下就是一大块擦伤,2017年有个小孩练突破的时候摔了胳膊骨折,家长过来闹要我赔两万块钱,我没找街道要,自己掏积蓄给了,从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要把这块水泥地换成塑胶的,还要装新的篮球架、路灯,让小孩晚上下了学也能练球。
可是钱不够啊,街道的文体经费一年才十几万,还要管广场舞、老年活动室,根本挤不出钱来翻修球场,我就自己印了倡议书,跑到周边的商铺、饭馆拉赞助,给人家许诺以后球场边的广告位优先给他们用,开饭馆的小刘是我最早带的一批业余爱好者,当年我还给他当过陪练,现在他开了三家连锁家常菜馆,看到我递的倡议书直接给我转了十万,说:“陈叔,当年你给我买的那瓶脉动我到现在都记得,这钱不用挂横幅,就当我给师弟们买水买球了。”还有开超市的王姐,给我捐了五千,说她儿子也在我这练球,“能给小孩们做点事,我开心”,我自己每个月的退休金六千块,留三千给家里当生活费,剩下三千全投到球场里,攒了两年,2020年的时候终于把球场翻成了塑胶的,装了四个新的液压篮球架,还拉了电线装了四盏大灯,晚上亮得跟白天一样。
我这里收小孩从来不要钱,只要你愿意来练,我就愿意教,家里条件差的,我还自己掏腰包给他们买球鞋买球衣,去年考进省体校的双胞胎兄弟阿明阿亮,爸妈在菜市场卖菜,一家三口挤在15平米的出租屋里,两兄弟刚来练球的时候,穿的是破了洞的帆布鞋,跑的时候脚趾头都露在外面,指甲盖磨得全是紫的,我把我儿子之前穿的球鞋刷干净给他们,还在队里发起了“球鞋循环”的活动,让家里条件好的家长把小孩穿不下的球鞋洗干净拿过来,给有需要的小孩穿,去年两兄弟打全国U17联赛,同时上场拿了28分,帮省队拿了亚军,给我发视频的时候哭得话都说不出来,跟我说:“陈叔,要不是你,我们现在还在菜市场帮我妈搬菜呢。”
现在总有很多人说,体育是“贵族运动”,要花十几万报私教、买装备,普通人家的小孩根本玩不起,我就不信这个邪,植木也不是非要种在名贵的花盆里啊,路边的野土照样能长出参天大树,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花钱买成绩,是你愿意花时间陪小孩跑,陪他投100个篮,在他摔的时候扶他一把,告诉他爬起来继续跑,这比几万块钱的私教课、几千块钱的签名球鞋有用一万倍,我这里走出去的11个小孩,有当教练的,有当体育老师的,有进职业队的,没有一个家里是大富大贵的,全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们能走出来,靠的不是钱,是每天在球场流的那一身汗。
我种的不是篮球苗,是能扛事的“硬木头”
有人问我,你天天在这带小孩打球,是不是想多教出几个职业运动员?其实真不是,职业运动员是万里挑一的,我带了12年球,也就出了两个进省青年队的小孩,剩下的大部分小孩,以后都不会吃体育这碗饭,我最开心的不是他们拿了多少奖,是他们不管以后打不打球,都有个好身体,有个能扛事的心态,遇到难事不退缩,就像那些长了十年的树,风刮不倒,雨打不歪。
2019年的时候我收了个叫小宇的小孩,那时候他刚上高一,爸妈离婚,他跟着常年出差的爸爸过,查出来轻度抑郁症,连学都上不了,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说活着没意思,他爸实在没办法,把他送到我这,说:“陈叔,你不用让他练球,就让他跟着玩,能出门就行。”我那时候也没让他上场,就让他当球队的后勤,给大家看衣服、递水、记比分,大家打比赛赢了买奶茶,也给他带一杯,过了三个多月,他主动跟我说:“陈叔,我也想学投篮。”我就每天陪他投100个篮,投不进也不骂他,投进了就给他竖个大拇指。
他第一次上场打比赛的时候,紧张得手都抖,连投三个三不沾,下场之后蹲在边上哭,结果所有队友都过去拍他的背说“没事,下一个我们还传给你”,最后30秒我们还落后2分,队友真的把球传给了站在三分线外的他,他投了个空心绝杀,全场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那场比赛赢了之后,他第一次主动跟所有人击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现在小宇已经上大二了,学的是心理学,在学校的心理社团当志愿者,专门帮那些有情绪问题的同龄人,他上次回来跟我说:“陈叔,我现在遇到难过的事,就去球场投100个篮,投着投着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就像投篮一样,投不进再投一个就是了。”
去年疫情的时候,我们社区要招志愿者,我带过的小孩第一个报名,十几个人天天在社区门口测体温、搬物资,零下几度的天,站四个小时都不说一句累,社区主任跟我说:“老陈你教出来的小孩,个个都能扛事,比好多成年人都靠谱。”你看,这就是我种出来的“树”,不一定有多高大多名贵,但是结实,能扛事,能给身边的人遮风挡雨,这就够了。
去年春天的时候,我带着队里的小孩,在球场周边种了12棵樟树,每棵树对应我们球队成立的每一年,树上挂着牌子,写着每一年走出去的小孩的名字,我现在已经跑不动了,没法再陪小孩打对抗了,但是阿凯他们放假回来,都会主动留在球场当义务教练,带更小的小孩练球,有人问我准备守这个球场守到什么时候,我就说,等这12棵樟树都长到能遮阴的时候,我就退了,但是我知道,就算我不在这了,这个球场的球也不会停,这些树会一直长,一代一代的小孩会接着来。
其实现在国家搞全民健身,搞青少年体育培养,说白了就是全民植木的过程,你种一棵,我种一棵,总有一天会长成一片茂密的体育森林,我们普通人不需要人人都拿奥运冠军,只要每个小孩都能有个地方打球,有个喜欢的运动,有个好身体,遇到难事的时候能咬咬牙挺过去,这就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也是我这个“球场园丁”,守了12年最开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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