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站在北京马拉松的终点拱门下,我盯着前面那个左腿外侧留着20厘米长手术疤的大哥,举着写有“断腱第18个月,我还是那个跑者”的A4纸冲线,风把纸吹得哗啦响,他脸上的笑比旁边拿了年龄组冠军的选手还亮,我摸着自己腿上差不多位置的疤,突然就红了眼:这两年所有人都问我“什么时候变回以前那个能破330的飞哥”,今天我终于能给出答案:我从来没变过,我仍然是我。
摔碎的“330梦”,我以为我再也不是那个“跑圈飞哥”
时间倒回2021年的冬天,那是我跑马的第三年,也是我最疯的一年,当时我刚满29岁,给自己定的目标是30岁之前全马破3小时30分,为了这个目标我把月跑量硬生生堆到了300公里,工作日每天早上5点起来绕着奥森跑10公里,周末拉30公里长距离是家常便饭,跑团里的朋友都叫我“飞哥”,每次聚餐大家都要打趣我“等你破了330可得请大家喝一个月的运动饮料”。
变故发生在那年12月的一次间歇跑训练,我刚冲完最后一组400米,落地的瞬间听见脚腕处“啪”的一声,像紧绷的橡皮筋突然断了,紧接着就是钻心的疼,我坐在跑道上半天站不起来,被跑友送到医院的时候,我还在翻手机里的训练日志,琢磨着下周的厦门马拉松还能不能赶上,直到医生拿着CT片子跟我说:“跟腱完全断裂,至少1年不能跑跳,以后能不能跑长距离也不好说。”我盯着那张片子,突然就哭了。
那段日子是真的难熬,我把所有的跑步装备都塞进了阳台的储物柜最深处,几柜子的跑鞋、压缩裤,还有之前拿的二十多块马拉松奖牌,全都被我用旧布盖了起来,甚至连跑步App都卸载了,就怕看到别人发的跑量截图刺眼睛,跑团的朋友约我聚餐我也不去,楼下散步特意绕开以前常跑的路线,就怕有人问我“最近怎么不跑步了”,我那时候真的觉得,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飞哥”了,没有了跑速,没有了完赛奖牌,我连“跑者”这个身份都配不上,我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散步时张叔的一句话,点醒了钻进牛角尖的我
康复的前8个月我几乎没怎么出过门,每天就是在家做静态力量训练,去康复中心掰脚腕,练到满头汗的时候就盯着自己的腿发呆,总觉得它再也回不到以前的状态了,直到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妈非拉着我去小区楼下散步,刚走到小广场就碰到了以前跑团的张叔。
张叔那年67岁,以前是跑团里的长距离好手,2020年中了风,左边身子不利索,走路都有点晃,我以前总陪他在奥森慢走,那天他拄着个拐杖,挪着步走得满头汗,看见我特别开心,拽着我聊天,问我康复得怎么样了,我低着头跟他说:“叔,我估计以后再也跑不了马了,我真没用。”
张叔听完就笑了,用能动的那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子,你以前跟我说你跑步是因为风吹在脸上特别爽,怎么现在跑不快就不爽了?你爱的是跑步这件事,还是别人给你的‘飞哥’这个名头啊?你叔我现在跑不了了,每天走5公里,我还是觉得我是个跑者,我还是我啊。”
他这句话像个锤子,一下就把我钻了好几个月的牛角尖敲碎了,那天晚上我翻出了阳台储物柜里最旧的那双跑鞋,鞋尖都磨破了,是我第一次跑半马的时候穿的,我穿着它下楼,在小区里走跑结合挪了1公里,花了整整10分钟,跟腱还有点隐隐的疼,但是风刮过我耳朵的感觉,和我第一次跑10公里、第一次跑半马、第一次跑全马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站在小区路灯下大口喘气,突然就笑出了声:对啊,我喜欢的是跑步本身,又不是跑多快、拿多少奖牌,只要我还能跑,我就还是我啊。
那段时间我刷到了武大靖的采访,平昌冬奥会他拿短道速滑500米冠军的时候,所有人都把他捧上神坛,北京冬奥会上他带伤作战,没能拿到单项金牌,网上铺天盖地都是“武大靖不行了”“一代天才陨落”的言论,他在赛后采访里红着眼说:“我还是武大靖啊,不是拿了冠军才是武大靖,没拿就不是,我从10岁就喜欢滑冰,到现在还是喜欢,这点没变,我就还是我。”我看着那段采访掉了眼泪,是啊,我们总喜欢给热爱运动的人贴标签:“顶尖选手”“破3大神”“飞哥”,这些标签像一层壳套在我们身上,一旦哪天你达不到标签的标准,你就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可这些标签本来就是外界给你的附加品啊,你真正的内核,是你对这件事的热爱,这个东西没变,你就永远是你。
5小时17分的完赛奖牌,比PB的那枚更沉
康复到第16个月的时候,我报了2023年的北京马拉松,报名信息里“完赛目标”那栏,我认认真真写了四个字:安全完赛,换作以前的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写“330”,但那时候我知道,我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我的速度,我只要能站在起跑线上,就赢了。
比赛那天我在出发区碰到了开头说的那个李哥,他也是跟腱断裂,以前是大学校队的篮球后卫,伤了之后以为这辈子跟运动绝缘了,康复了一年才开始跑步,我们俩对视了一眼对方腿上的疤,瞬间就懂了,全程搭伴跑。
那天我们跑得特别慢,遇到坡就走,遇到补给站就停下来吃香蕉喝功能饮料,跑到27公里的时候,路边有个小朋友举着加油的牌子跑,不小心把手里的气球弄飞了,我还踮着脚帮他把气球够了下来,小朋友奶声奶气跟我说“谢谢叔叔”,我笑得不行,换作以前冲PB的时候,我连补给站都很少停,根本顾不上看路边的风景,这次反而觉得,原来马拉松还有这么多有意思的细节。
35公里的时候我的跟腱开始隐隐作痛,李哥给了我一根能量胶,跟我说“咱们慢慢晃,能到终点就是赢”,我们俩就互相搀着走了一段,又接着跑,最后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5小时17分,比我之前的PB慢了快两个小时,但是我拿着完赛奖牌的时候,比第一次PB的时候哭的还凶,后来我刷跑群,看到有人拍了我冲线的照片发在群里,大家都在刷“飞哥回来了”,我拿着手机打了一行字发出去:“我从来没走啊,我仍然是我。”
前段时间看朱婷的世联赛采访,她做完手腕手术之后康复了两年才复出,很多人说她的扣球高度比巅峰期降了10厘米,“再也不是以前那个MVP收割机了”,她对着镜头笑得特别坦然:“我还是朱婷啊,那个12岁就喜欢打排球的朱婷,不是什么MVP,也不是什么老将,我就是我,只要我还站在球场上,我就还是那个想赢球的我。”我特别能理解她的感受,外界总喜欢用巅峰期的标准要求所有人,好像你达不到那个标准,你就失去了自我,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只要你对这项运动的热爱没减,只要你站上赛场的那份悸动没变,你就永远是你。
“我仍然是我”,是体育给普通人最珍贵的礼物
我之前做体育内容创作的时候,总有人问我:“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是更快更高更强吗?是拿冠军站领奖台吗?”以前我可能会说是,但现在我会告诉他,体育精神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属于站在金字塔尖的少数人,而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我仍然是我”。
我家楼下的王阿姨今年62岁,以前是小区广场舞队的领舞,去年冬天跳广场舞的时候摔了腿,膝盖做了手术,再也跳不了剧烈的舞蹈了,她在家闷了两个月,后来去老年大学报了乒乓球班,现在每天早上都在小区的乒乓球台打一个小时球,打得不算好,经常接不到球,但每次都笑得特别开心,她跟我说:“以前大家都叫我王领舞,现在我跳不动了,但我还是那个爱动的老太太啊,我仍然是我。”
我同事的儿子小宇今年17岁,以前是校足球队的前锋,去年夏天出了车祸,左腿截肢,所有人都以为他这辈子再也碰不了球了,结果他今年报名了省残疾人运动会的轮椅篮球项目,拿了银牌,我去看他比赛的时候,他坐着轮椅在球场上冲的样子,和以前在足球场上跑的样子一模一样,他擦着汗跟我说:“哥,我还是那个爱踢球的小子,只是现在用轮椅跑而已,我仍然是我。”
《奥林匹克宪章》里写过一句话:“奥林匹克主义是将身心和精神方面的各种品质均衡地结合起来,并使之得到提高的一种人生哲学,它不受任何种类的歧视。”我现在越来越懂这句话的意思,体育从来就没有门槛,从来没有规定说跑者必须破3,打球必须扣篮,运动员必须拿冠军才配叫运动员,现在网络上总在贩卖运动焦虑,好像你跑不快、跳不高、拿不到奖牌,你就不配说你热爱这项运动,但其实不是的,你的身份从来不是外界的标准定义的,是你自己的热爱定义的。
昨天我把之前藏在储物柜里的奖牌都拿了出来,擦干净挂在了书房的墙上,这次北马的5小时17分的奖牌被我挂在了最中间,下面贴了个便签,写着“我仍然是我”,每天出门跑步之前我都会看一眼,不管今天跑1公里还是10公里,不管配速是6分还是8分,只要风刮过我的耳朵,只要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我就知道,我还是那个26岁第一次穿上跑鞋、跑了3公里就累得大口喘气但特别开心的小子,我从来没变过,我仍然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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