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攥着半瓶冰可乐晃到家附近的野球场时,铁丝网外已经围了不少纳凉的人,场地上穿红穿蓝的两拨人正杀得难解难分,边线外坐着几个熟悉的老球友,看见我就挥手喊我坐,聊起上周刚结束的社区杯篮球赛,有人拍着大腿惋惜决赛最后一秒丢了绝杀,有人笑着说打了十几年野球连八强都没进过,但是下周的友谊赛还是得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聊起体育的“了局”,第一反应总是领奖台的闪光灯、记分牌上更高的数字、敲锣打鼓的庆祝,好像只有赢才算得上圆满的结局,输了、没达到预期,就叫“意难平”,但跟这些在球场上泡了大半辈子的普通人聊多了我才发现,体育的了局从来没有标准答案,那些看起来不那么“完美”的结果里,藏着的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内核。
断了十字韧带的老周,把“打完最后一节”当成了自己的了局
老周是我认识快8年的球友,今年42岁,在球场两条街外开了一家水果店,熟客都知道他店里的西瓜永远留着最甜的半个,是给打完球的球友们准备的,年轻时他在工厂队打大前锋,冲抢篮板不要命的风格远近闻名,膝盖上的旧伤攒了一堆,每次变向都能听见骨头咯吱响,我们总劝他悠着点,他总笑着摆手:“打一次少一次,拼到哪算哪。”
去年社区杯半决赛的场景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老周他们队对上了往年的冠军队,常规时间打平,加时赛最后两分钟,老周跳起来抢后场篮板,落地的时候左脚一扭,整个人直接砸在了地上,抱着膝盖疼得脸都白了,我们围上去要抬他去医院,他咬着牙摇了摇头,伸手要了个冰袋垫在膝盖下面,就坐在边线的台阶上:“没事,等打完这两分钟,我得看着我们队进决赛。”
最后10秒,老周队的后卫造了犯规,两罚全中赢了比赛,全场欢呼的时候,老周靠在栏杆上笑着拍手,额头上的汗混着疼出来的眼泪往下掉,那天去医院拍片子,结果是十字韧带断裂,要做手术,之后至少一年不能跑跳,我们去看他的时候,他正躺在病床上刷比赛的回放,床头柜上摆着那件沾了泥的12号球衣,背后印的是他10岁女儿的生日,有人问他后不后悔当时不立刻去医院,要是早去说不定恢复得更好,他挠了挠头笑:“后悔啥啊,我打了半辈子球,从来没跟这帮兄弟进过决赛,要是我当时走了,连最后怎么赢的都不知道,那才叫遗憾,现在这个结果我认,就算以后不能上场跑了,我在场边当裁判、给你们递水,也算没离开球场。”
现在老周已经成了我们这片野球场的“专属裁判”,每次来都穿着那件半决赛的12号球衣,吹罚比官方裁判还严,谁走步了谁犯规了喊得比谁都响,我有时候看着他一瘸一拐地在边线来回走的背影就想,我们总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但真落到自己身上,总免不了为没拿到的冠军、没投进的绝杀惋惜,可老周用他的选择告诉了我: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的了局从来不需要别人来定义,你拼到自己力气用尽的那一刻,你守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个瞬间,哪怕之后要付出代价,这个结局也是属于你的、独一份的圆满,比任何奖杯都金贵。
带自闭症儿子打球的张哥,把“儿子愿意传球”当成了人生最棒的了局
张哥是去年春天才来我们球场的,每次来都牵着一个戴蓝色棒球帽的小男孩,叫浩浩,12岁,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跟人对视,只盯着手里的篮球看,一开始大家组队都不愿意带他们,因为浩浩拿到球就抱着跑,也不会传也不会投,每次失误了张哥就赶紧跟大家道歉,说麻烦多担待点,孩子慢热。
后来我们才知道,浩浩有自闭症,以前在家基本不出门,关在房间里连爸妈都不怎么理,张哥偶然发现他刷到篮球比赛的视频会盯着看好久,甚至会对着屏幕笑,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每天下班带他来球场玩,一开始浩浩只会站在三分线外拍球,拍掉了就捡起来继续,张哥就陪着他拍,拍两个小时也不烦,有人邀请张哥组队,他都摆摆手说要陪儿子。
今年四月份的一个周末,我们打养生3v3,缺人就喊了张哥凑数,他犹豫了半天问能不能带浩浩一起,我们当然说没问题,打到半场的时候,浩浩在罚球线附近拿到了球,张哥刚好跑到篮下空了,我们都以为浩浩会像以前一样自己抱着球跑,没想到他盯着张哥看了三秒,抬手把球传了过去,张哥愣了一下才接住,上篮稳稳进了,球进的那一刻,浩浩突然拍了拍手,笑出了声,张哥站在篮下,背对着我们擦了半天眼睛。
那场球之后张哥请我们所有人喝了冰饮,他说带浩浩打了快两年球,从来没指望过他能打得多好,甚至没指望过他能上场打比赛,唯一的心愿就是他能愿意跟人接触,能走出自己的小世界。“他刚才传球给我的时候,我脑子都懵了,我当年上学拿市篮球冠军的时候都没这么激动,别人打球的了局是赢球拿奖,我的了局就是我儿子愿意主动跟人交流,今天这个球一进,我就觉得这两年的功夫没白费,比我拿任何冠军都值。”
现在浩浩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是每次来球场都会给大家带橘子糖,拿到球会主动看队友的位置,上个月我们组织的少儿篮球体验赛,浩浩还报名参加了,投进了两个球,下场的时候第一次主动拉了张哥的手,我总觉得我们聊起体育的意义,总逃不开“更高更快更强”的口号,总觉得竞技体育的终点就是胜负,但张哥和浩浩的故事告诉我,体育的了局从来都和竞技无关的时候更多:它是帮你打开一个封闭世界的钥匙,是你陪着在意的人慢慢变好的过程,是你原本以为不可能实现的期待,突然在某一个瞬间照进了现实,这样的结局,比任何比分都更有重量。
退役的省队短跑运动员阿爽,把“跑完全程的马拉松”当成了和过去和解的了局
阿爽是我认识了十年的闺蜜,以前是省队的短跑运动员,练100米的,巅峰时期最好成绩是11秒8,离国家队的选拔标准只差0.1秒,22岁那年的选拔赛,她蹲在起跑器上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跑赢了就能进国家队”,发令枪一响她冲出去的瞬间,跟腱直接断了,她倒在跑道上的时候,甚至能听见自己肌腱撕裂的声音,那天她在跑道上坐了两个小时,连哭都哭不出来。
之后她就退役了,把所有的运动服、跑鞋都捐了,连运动鞋都不穿,每天蹬着高跟鞋上班,谁跟她提跑步她跟谁急,去年我们城市办马拉松,我磨了她半个月,说报个5公里迷你跑,就当散步,她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了,比赛那天她穿了双新买的休闲鞋,一开始跑得很慢,比走路快不了多少,跑到3公里的时候,旁边有个小朋友跑过她身边,喊了句“姐姐加油”,她愣了一下,突然就加速了,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了当年在跑道上飞奔的那个少女。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蹲在地上哭了半天,我递纸给她,她擦着眼泪笑:“我以前总觉得我的体育生涯的了局就是个笑话,努力了那么多年,最后连选拔赛的终点线都没冲过去,受伤退役,一辈子都不能再跑专业比赛,我觉得跑步就是我的噩梦,但是刚才跑的时候,我不用看计时器,不用想教练的要求,不用算自己差几秒能达标,我想跑就跑,想停就停,风刮在脸上的感觉跟我小时候第一次跑步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突然就释然了,原来跑步不是只有拿第一这一个结果,能安安心心跑完全程,不用跟任何人比,就是最好的了局。”
现在阿爽开了个少儿跑团,专门教7、8岁的小朋友跑步,从来不要求他们拿名次,每次上课的收尾环节都是“自由跑,跑开心了就停”,上个月她带的几个小朋友去参加少儿短跑比赛,拿了两个二等奖,她拍了满朋友圈的照片,配文是“你们跑的开心,就是最好的成绩”,我见过太多职业运动员或者业余爱好者,困在“必须拿第一”的执念里,把没拿到冠军的人生当成失败,把受伤退役当成人生的污点,但阿爽的经历告诉我们:和过去的遗憾和解,也是一种完美的了局,体育从来不会因为你没拿到最好的成绩就否定你所有的付出,你曾经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那些日子,你重新找回对这项运动的热爱的那个瞬间,本身就是最棒的结果。
没有标准答案的了局,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我上学的时候打校篮球赛,决赛最后一攻我投了个三分,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我们队输了1分,我坐在球场上哭了半个小时,觉得这个结局太遗憾了,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阴影,但现在过了10年,我早就忘了当时输球的难受,记得的全是跟队友每天早上6点爬起来练球,练完一起在食堂吃加蛋的煎饼果子,一起熬夜看比赛录像看到睡着,打半决赛赢了之后我们在操场跑圈喊到嗓子哑的那些瞬间,原来那些我们以为过不去的“遗憾了局”,到最后记住的全是过程里的甜。
前段时间看村BA的比赛,那些扛着锄头、卖着水果的农民球员,打比赛没有奖金,赢了的奖品就是一头牛、几只羊,输了的队也笑呵呵的,拿了几袋大米就回家,下次比赛还是拼得满头汗,他们的了局从来不是打职业、赚大钱,是给自己村里争面子,是跟街坊邻居一起痛痛快快打场球,这样的结局,不比NBA的总冠军戒指差,去年世界杯决赛的时候我跟朋友一起看,他是梅西的死忠粉,从2014年梅西丢了世界杯冠军的时候就开始等,最后阿根廷赢了的时候他哭的稀里哗啦,哭完了跟我说:“其实就算他没拿到这个冠军也没关系,他已经踢了这么多年好球,给我们带来了这么多快乐,这个过程已经足够了,冠军只是锦上添花,不是必须的结局。”
我们这一生,会遇到太多和体育有关的“了局”:可能是你准备了半年的马拉松没跑完,可能是你打了一下午的野球一个球都没进,可能是你支持了很多年的队伍输了关键比赛,可能是你努力了很多年还是没能站上梦想的领奖台,但你要记得,体育从诞生的那天起,就不是为了只给少数人颁发奖杯的,它是为了让每一个参与的人都能感受到快乐、感受到力量、感受到自己在好好活着。
了局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不是只有赢才叫圆满,你拼过、爱过、享受过,你在奔跑的时候感受过风,你在投篮的时候感受过专注,你和队友并肩的时候感受过信任,哪怕最后的结果和你预期的不一样,这个了局也是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完美,而这,就是我们热爱体育一辈子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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