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里的“野跑娃”：最开始的跑道是田埂和赶集路
黄瑰芬的老家在湖南怀化新晃侗族自治县的扶罗镇，坐落在湘西的连片大山里，出门抬头是山，低头是田，连条平直的水泥路都是2010年才通到村口的，小时候的黄瑰芬是村里有名的“野丫头”，别的小姑娘放学回家跳皮筋、编花环，她天天跟着堂哥在山里乱窜，爬树摘果、下河摸鱼,脚力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我前年去新晃采访，特意去了她小时候读书的村小，退休的老校长还记得她：“那时候学校开运动会，100米、200米、800米她全报，跑起来像阵风，第二名被她甩得连影子都看不见。”更有意思的是，那时候的黄瑰芬根本不知道“钉鞋”“运动服”是什么，每次比赛都穿妈妈纳的布鞋底，跑完一场鞋底就磨破一层，回家总被妈妈念叨“你这脚是长了牙吗？新鞋穿半个月就烂”。
她印象最深的是小时候赶集的经历：扶罗镇的集市每逢农历二、七开，村里到集市有5公里的山路，凌晨5点多就要出发，去晚了自家种的柑橘就抢不到好摊位，10岁那年的冬天，她跟爸爸背着两大筐柑橘去赶集，出门晚了20分钟，爸爸说“今天怕是要占不到坝子的位置了”，结果黄瑰芬把自己筐里的柑橘倒了一半到爸爸筐里，说“我先跑过去占位置”，居然光着脚在结着霜的山路上跑了20多分钟，真的抢了集市入口最好的摊位，等爸爸走到的时候，她已经蹲在地上哈着气搓手，脚底板冻得通红还在笑：“爸你看，我说我跑得赢吧。”
14岁那年，黄瑰芬代表学校去县里参加运动会，100米跑了12秒8，甩了第二名整整20米，台下坐着的怀化市体校教练邓仕杰眼睛都直了，当天就跟着她坐了两个小时的山路车去家里家访，一开始爸妈说什么都不同意：“女孩子家家跑什么体育？以后考个师范当老师多安稳，跑一身伤以后怎么办？”黄瑰芬躲在门后听了半天，冲出来拉着教练的手说：“我不怕苦，我想跑。”为了这事她跟爸妈闹了3天，不吃晚饭，每天放学就绕着村里的田埂跑，跑到天黑才回家，最后爸妈实在拗不过她，点了头：“你要是能坚持就去，实在跑不动了就回家，家里的橘树永远给你留着。”
从“野路子”到专业队：磨掉3层脚皮才懂什么是“跑步”
刚进体校的黄瑰芬，第一次站在塑胶跑道上的时候，居然有点不敢下脚：“以前跑的不是泥巴路就是煤渣路，踩下去软乎乎的，总觉得自己要摔。”更让她受挫的是，以前靠蛮力就能赢的她，进了专业队才发现自己连起跑都不会：反应比队友慢0.2秒，摆臂姿势不对，跑弯道的时候总爱往外侧偏，第一次队内测试,她跑了倒数第二。
教练邓仕杰后来跟我说，那时候黄瑰芬身上有股“湖南妹子的蛮劲”：练起跑反应，她把发令枪的录音存在手机里，吃饭、走路、甚至睡觉前都在听，听到声音就条件反射蹬脚，有一次食堂吃饭教练突然拍了下桌子，她整个人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把旁边队友的汤都碰洒了；练弯道技术，她每天对着镜子摆臂3000次，内侧臂摆幅小、外侧臂摆幅大，练到胳膊抬不起来，吃饭连筷子都握不住；冬天怀化湿冷，她的脚被钉鞋磨得血肉模糊，袜子粘在伤口上脱都脱不下来，她就接一盆热水泡脚，咬着牙把袜子撕下来，裹两层创可贴第二天接着练，3个月磨坏了7双钉鞋,脚底板的硬茧厚到用指甲剪剪都没知觉。
2013年全运会是她第一次参加全国性大赛，预赛就被刷了下来，那天她一个人坐在沈阳奥体中心的台阶上坐了两个小时，买了一瓶冰可乐，喝着喝着就哭了：“那时候觉得特别委屈，我练了这么久，怎么连决赛都进不去？是不是真的不是这块料？”她给妈妈打电话，说自己想回家，妈妈在电话那头没劝她，就说：“家里的柑橘熟了，你要是累就回来摘橘子，你走之前种的那棵橘子树今年结了好多果，甜得很。”黄瑰芬突然就笑了，她想起自己当初跟爸妈打包票说“我一定要跑出个名堂”，就这么回去,太丢人了。
挂了电话她就回了训练场，把那次预赛的视频存在手机里，每次训练累到想放弃的时候就拿出来看，2017年天津全运会，她连拿女子4×100米、4×400米两枚金牌；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她和队友拿下女子4×100米接力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第一时间给妈妈发了视频，镜头里妈妈举着刚摘的柑橘，哭着说“我女儿真的跑出来了”，那年春节回家，她用奖金给爸妈盖了三层的小洋楼，还帮家里扩种了20亩柑橘，过年的时候她穿着拖鞋帮家里背橘子，邻居都笑她“亚洲飞人还要干农活啊”，她笑着接话：“这是我的基本功啊，以前就是背橘子练出来的耐力。”
奥运赛场的弯道超车：我们中国姑娘的风，谁也挡不住
2021年东京奥运会选拔赛，黄瑰芬以200米全国第三的成绩入选接力队，教练安排她跑最考验技术的第三棒弯道，为了把弯道技术磨到极致，她每天加练20个弯道冲刺，跑到腿软站不住，扶着护栏吐，吐完擦个嘴接着跑，队里的小队员说，那段时间芬姐每天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床上揉腰，她腰上的老伤是2019年比全锦赛的时候落的，严重的时候连穿袜子都要队友帮忙,但是每次训练她从来不说疼。
决赛那天，站在跑道上的黄瑰芬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想起教练说的“接棒就往前冲，什么都别管”，接棒的时候中国队排在第五，她压着弯道把身体往里倾，摆臂的频率快到几乎出残影，连超两名对手，把棒递到葛曼棋手里的时候，已经冲到了第三位，最后中国队以42秒71的成绩拿下第六，平了中国女子4×100米接力的奥运最好成绩，下场之后教练给她看回放，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我那时候啥都没感觉到，耳边只有风的声音，跟小时候在山里跑的时候一模一样。”
2023年杭州亚运会，29岁的黄瑰芬又一次站在了接力赛的跑道上，这次她们以43秒39的成绩拿下金牌，升国旗的时候，她站在领奖台上哭成了泪人，赛后采访她拿着金牌笑：“很多人说我这个年纪该退役了，但是我觉得我还能跑，只要国家队需要我，我就一直跑。” 我见过她私下的样子，队里的小队员都叫她“芬姐”，她会在周末给队友煮湘西的酸汤鱼，会帮小队员补训练服，有个第一次参加全国比赛的小师妹紧张得睡不着，她给人家讲自己小时候跑赶集路的事：“你就把跑道当成回家的路，前面就是你妈给你做的红烧肉，你就使劲跑就行，别的啥都不用想。”小师妹被她逗笑了，第二天比赛超常发挥,拿了少年组的冠军。
不被定义的人生：跑道从来不止100米
现在很多人提起黄瑰芬，都会给她贴“天才少女”“奥运选手”的标签，但是我总觉得，她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爽文剧本，而是一个普通的大山女孩，靠一双脚一步一步跑出来的人生。 我之前看到很多人在网上说“寒门难出贵子”，说现在的孩子拼的是家庭是资源，但是你看黄瑰芬，她的起跑线是湘西大山里的田埂，14岁才第一次见到塑胶跑道，16岁才拥有第一双属于自己的钉鞋，她手上有干农活磨的茧，脚上有训练磨的疤，她的起点比大多数人都低，但是她照样跑到了奥运赛场，让全世界看到了中国姑娘的速度。 还有人总对女运动员有刻板印象，觉得她们“肌肉发达、不懂生活”，但是黄瑰芬私下喜欢穿汉服，喜欢拍抖音分享自己的训练日常和回家摘橘子的视频，她会在评论区跟网友互动，说自己家的柑橘特别甜，欢迎大家去她老家玩，她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很多人问我女孩子跑这么苦值不值，我觉得太值了，我从大山里跑出来，跑过田埂，跑过煤渣跑道，跑过全运会的塑胶跑道，跑到了奥运赛场，我见过的风景，是很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句话，我们这代人总在焦虑“起跑线”，总在怕“输在开头”，总在被别人的节奏推着走：25岁要结婚，30岁要买房，工作要稳定，生活要安稳，但是黄瑰芬的故事告诉我们，人生从来不是只有100米的短跑，而是没有终点的马拉松，你起点低一点没关系，你跑得慢一点也没关系，只要你不停下脚步，只要你愿意朝着自己的方向跑，你总能跑到你想去的地方。 前不久我刷到黄瑰芬的抖音，她回了一趟老家，穿着休闲服在橘园里摘橘子，对着镜头笑：“等我以后退役了，我就回来当橘子种植达人，把我们家的橘子卖到全国各地去。”你看，她的人生跑道从来不止赛场这一条，跑累了就停下来摘摘橘子，想跑了就再出发，这样的人生,多酷啊。
现在的黄瑰芬还在国家队训练，备战2025年的全运会，她说自己还能跑，还想再跑一次奥运会，风又吹起来了，那是从湘西大山里吹出来的风，吹过田埂，吹过赛场，吹过所有不服输的人的耳边，它在告诉我们：只要你敢跑,全世界都会给你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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