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松阳刚过梅雨季,傍晚六点的太阳还烤得人后颈发疼,县文体中心的露天篮球场上,哨声混着橡胶鞋底摩擦地面的刺啦声飘出老远,穿洗得发白的宁波大学CUBA球衣的刘羽中,正举着扩音器喊:“陈默你运球抬点头!林小宇跑位别撞人!”场边的石阶上坐满了摇蒲扇的家长,旁边卖冰粉的小推车支在梧桐树下,冰碴子撞得玻璃杯哐当响,风一吹,还能闻到远处山上传来的杨梅香。
我去年夏天去松阳采风的时候认识的刘羽中,当时他正蹲在球场边给小孩粘球鞋开胶的鞋底,指甲缝里全是502胶水,晒得黢黑的脸上挂着汗,看见我举着相机,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别拍我,拍小孩,他们打得比我好。”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和普通基层教练没什么差别的年轻人,4年前还是宁大男篮的主力后卫,差一点就能站上CBA的选秀舞台。
从CUBA赛场退下来那天,我把简历投去了山里
刘羽中的篮球梦,是从老家山东济宁的野球场开始的,初中身高就长到1米85的他,从小就是学校球队的主力,2017年考进宁波大学的时候,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打满三年CUBA,冲个全国前三,然后参加CBA选秀,当职业球员。
前两年他的路走得特别顺:大一下学期就进了校队首发,大二那年帮宁大拿了东南赛区亚军,他个人拿了赛区助攻王,当时CBA的几支青年队都给他抛过橄榄枝,转折发生在2019年的东南赛区半决赛,宁大对战厦门大学,最后30秒两队打平,刘羽中持球突破的时候被对方防守球员垫了脚,落地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膝盖里“咔”的一声,后来躺在医院里,医生拿着片子告诉他:十字韧带完全撕裂,半月板切了三分之一,以后别打高强度比赛了。
“那段时间我把所有球衣球鞋都塞到衣柜最顶层,连路过球场都绕着走,以前觉得篮球是我的命,后来觉得就是个笑话。”刘羽中说,毕业的时候杭州有个连锁篮球培训机构给他开了两万的月薪,朝九晚五带小孩上兴趣班,工作轻松收入也高,他本来都要签合同了,刷抖音的时候刷到了松阳枫坪乡中心小学的一场篮球赛:穿着洗得变形的校服的小孩,脚下的球鞋鞋头都开了胶,运球的时候连球都拍不稳,赢了比赛之后一群人抱着在泥地里哭,配文写“这是我们学校第一次拿乡赛冠军”。
他当天就把杭州的offer拒了,找了松阳县教育局的招聘公告,把简历投了过去,应聘基层青训教练,年薪8万,比杭州开的工资零头多一点,身边的朋友都骂他疯了:“你打了十几年球,好不容易熬出头,现在去山里教小孩打球?图什么?”
我那时候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他当时看着球场上跑的小孩,笑了笑说:“我知道梦碎了是什么滋味,就不想让这些小孩连梦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说我们天天喊中国篮球要发展,总不能只有城市里的小孩能打球吧?山里的小孩可能跑的更快跳的更高,就是没人教而已。”我其实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总说体育生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但其实这些在赛场上拼过、输过、哭过的人,最懂那种“拼尽全力想要够到一个目标”的感觉,刘羽中选这条路从来不是一时冲动,是他接过太多人递过来的篮球,现在想把这份暖意递下去而已。
被家长堵在篮球场门口的那个冬天,我差点收拾行李走人
刚到松阳的第一个学期,刘羽中过得特别难。 整个县城只有两个露天水泥篮球场,一下雨就积满了泥,根本没法用;他去各个学校招队员,一提“打篮球”,家长第一个反应就是“耽误学习”,他跑了8个小学,才招到12个队员,其中一半都是偷偷跑出来练的。 印象最深的是2020年冬天的一个傍晚,他刚吹完下课哨,陈默的奶奶就堵在了球场门口,拽着陈默的耳朵就要走,看见刘羽中就把手里的书包往地上一摔:“你就是那个刘教练?我孙子数学考30分,天天放学就往你这跑,打球能当饭吃?考不上大学你养他?” 陈默是枫坪乡的留守儿童,父母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长大,四年级的时候身高就长到了1米7,原地起跳能摸到篮板下沿,是刘羽中跑了三趟家里才劝过来练球的小孩,那天刘羽中站在冷风里,张了半天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他看着陈默咬着嘴唇掉眼泪,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能量胶,那瞬间他真的想收拾行李走人:“我图什么啊,放着杭州的好日子不过,来这受气。” 但他没走,那个冬天他揣着小本子,挨家挨户去队员家里家访,给家长算体育生的升学路径:初中有体育特长生加分,高中可以走体育单招,打出来的话能进省队、进国家队,就算走普通路线,有个体育特长,考大学的时候也能报高水平运动队,比纯文化课考学容易得多。 他还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所有来练球的小孩,只要期中考试有一门不及格,就停训一周,什么时候补上来什么时候回来,林小宇以前是班里有名的“问题小孩”,天天抱着手机打游戏,成绩全班倒数,来练球之后为了不被停训,每天回家先写作业,写完才敢练运球,半年之后期末考前进了21名,他妈妈特意拎了一筐自己家种的橘子送到球场,拉着刘羽中的手说:“刘教练,谢谢你啊,我家娃以前连学都不想上,现在知道为了打球努力了。” 陈默也争气,为了能继续练球,每天放学问同学借笔记,不会的题就找学校老师问,两个月后的期中考试,数学考了62分,他攥着卷子跑去找奶奶,奶奶后来特意蒸了一锅梅干菜饼送到球场,跟刘羽中说:“刘教练,我以前不懂,你要是觉得娃是这块料,你就放心教,我支持。”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打球是不务正业”,但其实体育教给小孩的,从来都不只是怎么投篮怎么运球,是输了球不哭、站起来接着打的韧性,是为了一个目标每天早起练运球的自律,是和队友配合的时候懂得为别人考虑的共情能力,这些东西,比一张考试卷上的分数,有用太多了,刘羽中在松阳做的从来不是“教小孩打球”这么简单,他是在给这些山里的小孩,多开一扇看世界的窗。
拿了省冠军那天,小孩们举着奖杯对着大山喊“我们做到了”
2022年的浙江省小篮球联赛U12组的比赛,是刘羽中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场球。 当时他带的松阳队是所有参赛队里最不起眼的:小孩们的球衣都是洗了好几遍的,有的球鞋上还打着补丁,别的队都是家长跟着一大群,住五星级酒店,他们全队12个小孩加两个教练,住的是100块钱一晚的快捷酒店,赛前热身的时候,对方的教练还过来调侃:“山里来的小孩也会打球啊?” 小组赛他们赢了杭州的传统强队,对方教练脸都黑了,说他们“就是运气好”;半决赛打赢了宁波的队,没人再说他们运气好;决赛打温州队,最后10秒还落后1分,刘羽中叫了暂停,给陈默布置了一个前场篮板的战术,发球之后林小宇的投篮偏了,陈默从两个人中间跳起来,抢了篮板直接补篮,球进的时候刚好哨响,绝杀。 “我当时坐在替补席上,半天没反应过来,小孩们冲过来把我压在地上,我脸上全是他们的汗和眼泪,后来领奖的时候,领奖台比小队员还高,几个小孩踮着脚举奖杯,台下好多人拍照片,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两年的苦都值了。”刘羽中说,回去的大巴车路过松阳的盘山公路,小孩们开着窗户,对着连绵的大山喊“我们是冠军”,山里面的回声传得老远,开车的司机都跟着掉眼泪。 那次拿了省冠军之后,松阳的篮球氛围一下子就起来了:教育局拨了钱建了三个室内风雨球场,再也不用下雨就停训;好多在外打工的家长回来,都主动把小孩送过来练球;陈默被省队的U14青训营选中,去年还去参加了全国的小篮球训练营,林小宇今年小升初,靠篮球特长考上了县重点中学的特长班,现在球队已经有100多个小孩,最小的才6岁。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荣耀都在聚光灯下,在NBA的总决赛舞台,在CBA的总冠军领奖台,在奥运会的颁奖仪式上,但认识刘羽中之后我才明白,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在那些没那么多人关注的角落,我们天天说要发展大众体育,要夯实篮球的根基,其实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工程,多几个刘羽中这样的人,愿意蹲下来,接住那些山里小孩扔过来的、没人接的篮球,中国篮球的根,才能真的扎深。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我说我见过最亮的光,就在县城的篮球场上
今年是刘羽中在松阳的第四年,他今年春天刚结婚,老婆是当地小学的语文老师,每次球队出去比赛,都跟着去当后勤,帮小孩们拍照片、写宣传稿,还帮球队申请了公益基金,现在他们每周都会去山里的乡村小学上公益篮球课,给买不起球鞋的小孩送鞋子送球衣。 前几天我给他发微信,问他现在还后悔当初来松阳吗?他给我发了个视频,是陈默从省青训营回来,给他带了个礼物,是用自己的训练营MVP奖牌换的一个铜哨子,小孩站在球场上,挠着头跟他说:“刘教练,以后我要是打职业了,第一个给你签名。” 他说:“你看,我以前觉得自己的篮球梦碎了,现在才知道,我的梦变成了100个小孩的梦,飞得比我以前想的还要高,我见过小孩绝杀之后抱着队友哭的样子,见过家长举着牌子在球场边加油的样子,见过夏天傍晚的风穿过球场,吹得小孩的球衣飘起来的样子,这些东西,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采访的时候我坐在球场边,看着刘羽中吹着哨子跑在小孩中间,阳光落在他的球衣上,背后的“宁波大学”四个字已经洗得看不清了,但是他的眼睛特别亮,场边的家长在喊自己家小孩的名字,卖冰粉的阿姨给每个赢了球的小孩送一碗冰粉,远处的山被夕阳染成了橘色,风一吹,全是少年人的热气。 其实我们普通人的人生,从来都没有那么多“站在聚光灯下”的时刻,大部分人都是像刘羽中这样,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做着看起来不起眼,但是特别有意义的事,他没有打过CBA,没有拿过全国冠军,但是他接住了100个山里娃的篮球梦,他就是这些小孩心里,最厉害的超级英雄,而中国体育的未来,恰恰就藏在这些普通人的热爱里,藏在县城的篮球场,藏在小孩磨破的球鞋,藏在刘羽中那只掉了漆的哨子里。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