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档冰啤酒里冒出来的“恶人”,我和我爸为他吵了半小时
2006年我读高二,攒了半个月的早饭钱买了个盗版齐达内的球衣,天天穿着去上课,决赛那天我逃了晚自习,拽着我爸去家楼下的大排档看球,那天的烤茄子撒了太多蒜,我爸的啤酒沫子溅了我一胳膊,旁边桌的光膀子大哥喊到嗓子都哑了。
齐达内罚出勺子点球的时候我蹦起来踩翻了塑料凳子,结果没过10分钟,马特拉一头把球顶进了法国队的大门,我爸拍桌子把烤串签子都震掉了,加时赛那一幕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齐达内突然转身,用额头狠狠撞在马特拉的胸口,后者像被车撞了一样仰倒在地,裁判掏出红牌的时候,整个大排档先是静了三秒,然后瞬间炸锅。
我把手里的烤串往桌子上一摔:“这人怎么这么贱啊,肯定是故意骂人激怒齐达内!阴不阴啊?”我爸瞪我一眼,把啤酒瓶顿在桌子上:“你懂个屁,足球场上就是兵不厌诈,他没动手没犯规,齐达内自己扛不住怪谁?你上周踢野球被人撞了腰,不也追着人家骂了半场?”
那天我们俩吵到点球踢完,意大利夺冠的时候我爸兴高采烈要给我买冰淇淋,我气的没接,自己走了半小时回家,进门还在骂马特拉不是好人,那时候我眼里的足球是完美的,是齐达内这样的艺术大师的舞台,马特拉这种“半路出家”、踢球凶、嘴还欠的后卫,就是完美故事里的老鼠屎。
后来我才知道,我那点想当然的善恶评判,放在他的人生经历里,连个浪花都算不上。
你骂他“脏”的时候,可能不知道他前半生比你还惨
我后来特意翻了马特拉的履历,翻完第一反应是:这人能踢上意甲,能进国家队,能站在世界杯决赛的场上,本身就是个奇迹。
他根本不是什么天才少年,16岁就从学校退学了,在西西里岛的酒吧当侍应生洗杯子,闲了就去踢业余联赛,一场球赚个几十欧元够吃饭,22岁才踢上丙级联赛,踢了没半年球队就破产了,欠了他半年薪水,他穷到连给女朋友买生日礼物的钱都没有,只能去码头当搬运工扛货赚外快,住的地下室漏雨,冬天连暖气都没有,跟女朋友挤在10平米的小屋里,煮一碗面条分着吃。
25岁他才第一次踢上意甲,刚进佩鲁贾的时候,全队都看不起这个“野路子”出身的后卫,训练的时候队友故意给他穿小鞋,对手骂他是“搬运工也配踢意甲”,他也不恼,转头就在场上把对方的前锋防的连球都碰不到,赛后还笑着跟人说“我扛货的时候比这累多了,你撞我这两下跟挠痒痒似的”。
我前几年踢野球的时候认识个老大哥,以前是踢半职业的,跟马特拉经历特别像:从小家里穷,没钱进足校,在工地搬砖攒钱踢业余联赛,后来被半职业队看中,踢了五年被铲断了腿才退役,他踢球的时候脾气也爆,场上会骂队友跑位慢,会跟对方前锋喷垃圾话,甚至会故意用身体撞那些动作脏的对手,但下场会主动给大家买水,谁受伤了他比谁都急,带了好几个家里穷的小孩免费学踢球。
那时候我突然就懂了马特拉的“混不吝”是哪来的:他不是天生的坏,是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练出来的生存本能,他没有齐达内那样的天赋,没有托蒂那样的人气,甚至连正经青训的经历都没有,他能在职业赛场站住脚,全靠自己一步一步拼出来的,要是他在场上太老实、太要脸,早就被那些比他有天赋、有资源的球员踩下去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职业球员的误解特别深:总觉得他们都是天之骄子,生来就有天赋有资源,赚着大钱出着名,就应该完美无缺,但实际上,太多站在顶峰的人,前半生都是踩着泥坑爬上来的,那些你看不起的“小聪明”“小毛病”,其实都是他们熬过苦日子的武器,我们总喜欢用一个标签就把人钉死,“恶人”“脏货”“心机深”,却从来没想过,你没有走过他走的路,根本没资格评判他的选择。
我在米兰球迷酒吧偶遇的马特拉,跟电视里完全不一样
2018年我去米兰旅游,特意找了圣西罗旁边小巷子里的一家老球迷酒吧,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国米死忠,墙面上贴满了上世纪90年代的国米海报,听说我是中国来的国米球迷,还给我免了一杯咖啡钱。
那天刚好有国米元老赛,马特拉也来踢了,赛后他直接来了这家酒吧,穿了个洗的发白的牛仔外套,戴了个鸭舌帽,身边连个助理都没有,推门进来的时候大家都起哄喊他的名字,他笑着举了举手里的啤酒,挨个跟人碰杯。
酒吧角落里坐了个坐轮椅的小球迷,看起来也就八九岁,穿了件马特拉的国米23号球衣,马特拉看见他,特意绕了大半个酒吧走过去,蹲下来跟小孩聊了快十分钟,我站的不远,听见小孩说自己腿有毛病,但是特别喜欢踢后卫,马特拉把脖子上挂的2006年世界杯冠军的纪念牌摘下来挂在小孩脖子上,说:“那你记住,当后卫首先要能扛揍,其次要能扛骂,别管别人说什么,守住自己的门就行。”
后来有个法国球迷凑过去打趣,问他当年到底跟齐达内说啥了,他也不避讳,笑着挠头说:“我骂他姐姐啊,他之前撞我那一下我肋骨都快断了,我嘴欠我承认,但他动手撞我那一下也够狠,我在地上躺了三分钟都没缓过来,他拿红牌我拿冠军,谁也不亏。”
那天他在酒吧待了快两个小时,跟几个老球迷聊当年踢乙级联赛被欠薪的事,掏烟给旁边的老头,还给几个大学生签了名,一点架子都没有,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突然就觉得他跟我印象里那个凶神恶煞的后卫完全不一样:他就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爱开玩笑,没什么城府,甚至有点接地气的痞气,跟我家楼下那个开水果店、爱跟人唠嗑、偶尔会跟顾客吵架但总给人抹零的老大哥没什么区别。
那天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我们对公众人物的印象,大多都是媒体想让我们看见的标签,我们说他是“恶人”,是因为我们只看见了他激怒齐达内的那一幕,却没看见他给灾区捐款,没看见他免费开足球学校收留穷人家的小孩,没看见他每次赛后都会把球衣送给看台上的小球迷,人性本来就是灰色的,哪有什么绝对的好人坏人,我们总喜欢非黑即白地评判别人,本质上就是懒得去了解真实的人而已。
我们为什么到现在还在聊马特拉?因为我们都讨厌“完美的假人”
退役之后的马特拉,活的更潇洒了,他没去当主教练赚大钱,也没蹭流量当网红,就在米兰郊区开了个足球学校,专门收家里穷的小孩,不收学费,连装备都免费发,钱不够了就去接商业活动,赚的钱全贴进去,平时没事就去社区的业余球场踢野球,跟普通球迷凑队踢,输了也会骂队友跑位慢,赢了就请大家去旁边的披萨店吃披萨,去年还有球迷拍到他在街边跟卖菜的大妈砍价,大妈认出他来,笑着给多塞了两个番茄,他举着番茄跟人合影,一点包袱都没有。
现在看球总觉得没以前有意思了,球员采访说的都是“我们很努力,接下来会好好踢”,连个争议事件都少,大家都端着人设,生怕说错一句话掉粉,就连场上犯规都要规规矩矩的,再也不会有马特拉这种,敢在世界杯决赛上跟对方核心对骂,敢在赛后坦然承认自己就是嘴欠的人了。
我们总说怀念老足球,其实怀念的不是那个时代的技战术,是那个时代的球员都像活人:有脾气,有缺点,不装,不像现在的球员,一个个都像包装出来的商品,完美,但是没灵魂,就像现在我们身边的人,朋友圈发的都是精致的生活,聊天说的都是得体的场面话,谁都不肯把自己的缺点露出来,看起来都完美,但是相处起来特别累。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决赛的时候,我跟我爸又去了当年的那个大排档,现在大排档已经改成了烧烤店,老板还是当年那个大叔,那天阿根廷赢了梅西夺冠,旁边桌的小孩喊的跟我当年一样,我爸突然碰了碰我的杯子,说:“你还记得06年我们为了马特拉吵架不?”
我笑了,说:“记得啊,那时候我还骂他来着,现在觉得他还挺有意思的。”
我爸喝了口啤酒说:“人这一辈子啊,哪有什么完美的,能活的像马特拉那样,不装,不端着,敢作敢当,就挺不错的。”
是啊,我们聊了十几年的马特拉,说到底,聊的不是那个世界杯冠军后卫,是我们每个人都想活成的样子:不用在意别人的标签,不用活成别人期待的完美样子,有血有肉,敢爱敢恨,哪怕有缺点,也是真实的自己,毕竟,装出来的完美再好看,也不如真实的缺点可爱,不是吗?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