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去家附近的彩云社区党群服务中心接外甥女放学,刚走到二楼的击剑教室门口,就看见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穿洗得发白的旧省队队服的女人,蹲在地上给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调整护面的绑带,旁边围着七八个举着塑料剑的小屁孩,一口一个“高冠军”喊得脆生生的,我之前就听社区的工作人员提过她,本名高雯,是前省队女子重剑的省运会冠军,大家喊了她快15年“高冠军”,喊到现在,很多人都忘了她的本名。
那天我特意留在教室旁听了半节课,结束后跟她坐在社区门口的长椅上聊了两个小时,听她讲完从领奖台到社区教室的十年,我突然发现:我们对“冠军”的定义,实在是太窄了。
拿冠军的时候我以为,人生的高光只有领奖台那10秒
高雯12岁被体校教练选中练重剑,从小到大听的最多的话就是“你是练体育的,拿冠军才是唯一的目标”,她也确实争气,16岁进省队,19岁参加省运会,一路打满12场比赛拿了女子重剑个人金牌,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来的时候,教练拍着她的肩膀说“好好练,明年冲全运会,以后争取进国家队”,台下的父母举着相机哭,那时候所有人都喊她“高冠军”,她自己也觉得,这三个字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底气。
变故发生在21岁那年的冬训,她在跟队友对抗的时候踩空了护垫,十字韧带直接断裂,手术做完医生跟她说“以后别说专业训练,连剧烈运动都要少做”,那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三个多月,所有的奖牌都被她锁在衣柜最里面,以前的队服全部塞到洗衣机里洗到印花掉色,以前的队友给她打电话喊她“高冠军出来吃饭”,她直接把电话挂了——“那时候我觉得这三个字就是讽刺,我连上下楼都要扶着栏杆,算什么冠军?”
她那段时间试过不少工作,去朋友的公司当行政,坐了半个月办公室连Excel都学不利索;去培训机构当击剑教练,老板要求她对着家长吹“我是前国家队储备队员”,还要忽悠家长给孩子报十万块钱的“冠军私教课”,她干了一个月就辞了,“我练了快十年击剑,最懂那种对运动的热爱被当成商品卖的滋味,我干不出这种事。”
要不是她妈妈是社区的志愿者,硬把她拽去给社区新开的公益体育班代击剑课,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碰剑。
第一次给社区娃上课,我被6岁的小屁孩打了个5:0
第一次去社区上课的场景,高雯现在想起来还笑,那天她穿了件普通的卫衣,背着旧剑包刚进教室,就有个留锅盖头的6岁小男孩举着塑料剑冲过来,对着她比比划划:“阿姨你会不会击剑?我们来比一场!”
她那时候脚还没完全恢复,也没当真,就拿着训练剑随便应付,没想到小孩确实在兴趣班学过半年,出手又快又刁,居然连拿5分,赢了之后举着剑绕着教室跑,边跑边喊“我打赢老师啦!我比老师厉害!”,旁边的小朋友都跟着起哄。
也就是那瞬间,高雯突然觉得心头发热,她以前在省队训练,赢了比赛没人会这么放肆地笑,输了更是要坐冷板凳复盘两个小时,所有人都盯着输赢,早就忘了击剑本身有多好玩,那天她留下来跟小朋友玩了整整一下午,教他们拿剑的姿势,给他们看自己腿上的手术疤痕,说“老师以前练剑的时候也经常输,输了没关系,多练几次就赢回来了”。 从那天开始,她就成了社区击剑班的固定教练,这一教就是7年。
我外甥女朵朵就是她的第一批学生,朵朵小时候特别内向,刚去上课的时候连剑都不敢拿,怕戳到别人,站在队伍最后头哭,高雯蹲在她旁边陪了她整整三节课,从最基础的持剑手势教起,每次她做对一个动作就给她贴个小贴纸,去年朵朵参加区少儿击剑赛拿了丙组亚军,上台领奖的时候手抖得连奖牌都拿不住,第一个转头找台下的高雯,看见高雯给她比了个举剑的手势,才敢伸手接过奖牌,下台之后她第一时间把奖牌挂到高雯脖子上,说“这奖牌有一半是你的”。 像朵朵这样的孩子还有很多,有个叫小宇的男孩,爸爸是外卖员,妈妈在超市当收银员,去年他看到社区击剑班的招生通知,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三天,高雯发现之后主动问他要不要来学,知道他家里条件不好,直接免了他所有的学费,连装备都给他提供,去年区赛小宇拿了男子丙组铜牌,他爸爸特意请了半天假去看比赛,那天他穿的还是印着外卖平台logo的工服,胸口还有没洗干净的汤渍,手里攥着给儿子买的脉动,站在观众席最边上,小宇拿了奖之后第一时间跑过去把奖牌挂到他脖子上,这个一米八的男人当场就哭了,拉着高雯的手说“我以前以为击剑是有钱人才能玩的东西,我们家孩子想都不敢想,谢谢你给了他这个机会”。
别人说我屈才?我觉得冠军的价值从来不是锁在荣誉柜里
高雯在社区教击剑的事,以前的省队队友知道了都觉得可惜,有个现在在国家队当教练的队友特意给她打电话,说“你当年省运会金牌拿得那么轻松,现在去教三岁小孩,不是屈才吗?”还有朋友劝她开个高端击剑馆,在商圈租个场地,一年学费收两三万,比现在在社区教一节课20块钱赚得多得多。 她每次都笑着拒绝,说:“我小时候学击剑,我爸妈攒了半年工资才给我交的学费,我太知道普通家庭的小孩想接触这种小众运动有多难了,我现在在社区教,困难家庭的孩子全免费,装备我提供,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击剑不是什么贵族运动,只要你喜欢,拿个塑料剑也能玩。”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个观点,我们的体育教育跑偏了太多年,要么把体育当成拿奖牌的工具,从小逼着孩子往死里练,只要拿不到奖就觉得练体育没用;要么把体育当成上流社会的消遣,马术、击剑、高尔夫这些运动被包装成“精英教育”的标配,一年学费大几万,直接把普通家庭的孩子拦在门外,我们好像都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赚多少钱,而是让每一个参与的人都能感受到快乐,获得面对生活的勇气。 高雯为了教好这些小孩,特意去考了青少年心理咨询师证书,还自己编了适合低龄孩子的击剑儿歌:“举剑先鞠躬,脚下要放松,出剑快如风,收剑笑融融”,每次上课之前小朋友们都要集体唱一遍,她的脚阴雨天还会疼,有时候上课站久了,就会悄悄扶着墙揉一下,小朋友们问她怎么了,她就说“老师在练金鸡独立呢”,一群小孩就跟着她一起单脚站,教室里笑成一团。 到去年年底,她教的孩子已经拿了27块区少儿击剑赛的奖牌,光金牌就有8块,她把自己当年拿的省运会金牌挂在击剑教室的门口,旁边贴的全是小朋友们拿奖的照片,还有小孩给她画的画,画里的她举着剑,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高冠军是全世界最厉害的教练”。 “我以前觉得那块省运会金牌是我这辈子最高的荣誉,现在我才知道,这些小孩的笑脸,才是我拿过的最重的奖牌。”她指着墙上的照片跟我说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我现在的目标,是拿个“社区体育冠军”
聊到未来的规划,高雯说她今年有三个目标:第一个是跟社区合作开成人击剑班,给附近的上班族提供一个减压的地方,“现在年轻人压力太大了,对着沙袋打不如拿剑刺两场,啥烦心事都没了”;第二个是办第一届彩云社区击剑联赛,不管多大年龄,有没有基础,只要感兴趣都能参加,不用穿专业装备,拿塑料剑就能比,冠军奖励是她自己掏钱买的一年免费击剑课;第三个是开特殊儿童击剑班,她最近已经在跟残联的老师学习怎么教自闭症孩子击剑,“我查过资料,击剑的专注力训练对自闭症小孩特别有好处,我想试试,说不定能帮到更多孩子。” 我问她现在还会有人喊她高冠军吗?她笑着说“当然啊,小朋友喊,社区的工作人员喊,连卖菜的阿姨看见我都喊高冠军,以前我听着觉得别扭,现在我听着特别开心,我现在是社区的高冠军,比以前当省队的高冠军还骄傲。”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下课的小宇举着塑料剑冲我比划,说“阿姨你知道吗?我以后也要当像高冠军那样的冠军,拿好多好多奖牌!”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我突然明白,“冠军”这两个字从来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才配拥有。 那些愿意蹲下来给小孩系护面绑带的人,那些愿意把自己的热爱分享给普通人的人,那些愿意把门槛拆了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快乐的人,那些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发光的人,都是自己人生里的高冠军。 高雯的冠军人生,其实从她走进社区击剑教室的那天,才刚刚开始。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