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办公桌的抽屉里,还压着一张皱巴巴的合影,是2019年校联赛我们网球部拿了团体亚军的时候拍的,照片里的人个个满头大汗,头发湿的一绺一绺的,笑的比拿了冠军还傻,每次有人看见这张照片问我这帮人是谁,我都会笑着说:“哦,我们网球部的祸水们。” 这个外号还是当年对手给取的,说我们部里人一个个长的惹眼,打起来又不要命,站在场上就能勾得观众全往我们这边倒,纯粹是来“扰乱军心”的祸水,一开始我们还觉得是骂人的,后来叫着叫着反倒成了我们的内部暗号,谁要是在球场边上喊一句“祸水们集合”,所有人不管手里拿的是水还是球拍,第一反应都是往声音那边冲。
“祸水”初印象:人均颜值能打,人均“脑子不太好使”
我是大一下学期误打误撞进的网球部,本来是陪闺蜜报的名,结果闺蜜面试当天被羽毛球部的帅哥拐走,剩我一个人站在网球场边上手足无措,抬头就撞上了当时的部长陈澈。 现在想起来我都想笑,那天陈澈穿了件白色的速干衣,额头上的汗还往下滴,长得和晒黑了两个度的吴磊一模一样,我正犯花痴呢,他突然脚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手里的网球拍飞出去三米远,差点砸到路过的学姐,他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捡拍子,是捋了捋头发问我:“同学,刚才我摔的样子你没看见吧?我刚才那个跳杀动作帅不帅?”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网球部,好像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后来待的时间长了我才发现,整个网球部的人,基本都属于“长了张好看的脸,可惜脑子不太好使”的类型,留级的老学长张野,以前打过省青少年赛的男单前八,为了打全国大学生联赛翘了半个学期的期末考试,直接留级一年,每天叼着个绿豆冰棒在球场晃,教动作的时候嘴毒的要死,说我挥拍的姿势像在赶苍蝇,说师妹林小棠发球的力道像在扔铅球,转头就偷偷给我们塞他自己托人买的护腕护膝。 小师妹林小棠是我们部的颜值担当,甜妹长相,笑起来有两个梨涡,招新的时候站在边上发传单,一天能收二十多份入部申请,结果第一次打练习赛,她一个发球直接砸到了对面学长的眼镜上,树脂镜片直接碎了一半,学长蹲地上摸眼镜的时候,她蹲在旁边特别认真地说:“学长你这眼镜质量不行啊,我这球才刚到80迈,以后你换个抗造的吧。”那天学长黑着脸走了,小棠还委屈了半天,说自己说的是实话。 最绝的还是陈澈,入部没半个月他就干了件轰动整个社团联的事:拿了外联部学姐定制的碳素网球拍去场边打蚊子,打了十几只蚊子下来,拍子的线直接断了两根,那把拍子是学姐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限量款,市场价六千多,陈澈掏了掏口袋,浑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一千块,急的嘴角都起泡了,最后想出来个办法:每天帮学姐占专业课的座,早上六点半去食堂给学姐带热豆浆和茶叶蛋,周末陪学姐去练球,整整当了三个月的“跟班”,最后学姐被他磨的没办法,说“要不你当我男朋友吧,就当赔我拍子了”,后来他俩成了我们部的模范情侣,每次陈澈不听话,学姐就拿着那把断了线的拍子追着他打,全场都是陈澈的哀嚎声。 那时候我总觉得,这帮人哪是来打网球的,纯粹是来搞笑的,直到后来一起打了几次比赛我才知道,这帮“脑子不好使”的祸水们,认真起来比谁都拼。
“祸水”的日常:球场是战场,也是我们的第二个家
网球部的训练说苦是真的苦,南方的夏天三十八九度,太阳晒的地面都发烫,我们站在球场上练挥拍,一练就是两个小时,挥到胳膊抬不起来,衣服湿的能拧出水来,谁要是偷懒,张野就拿着拍子在后面敲腿,敲的人嗷嗷叫,冬天更难受,江边的风刮的脸疼,我们戴着手套练发球,手冻得通红,握拍子都握不住,还是要凑够一百个发球才肯走。 但是苦归苦,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里的甜,比我之前二十年加起来都多,我们凑钱在球场边上放了个二手的小冰箱,里面永远塞着冰可乐和冰西瓜,谁要是输了训练赛,就负责给冰箱补货,张野每次都故意输,嘴硬说“老子最近当私教赚了外快,请你们这群小屁孩喝”,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他奶奶生病住院,他每天上完课就去球馆带课,带四个小时的课才赚两百块,给我们买一次饮料就要花一百多。 印象最深的是2019年的校联赛,我们之前连续两年输给了计算机系,那年好不容易闯进决赛,男单第一场就是陈澈对上计算机系的种子选手,结果比赛前一天晚上,陈澈发烧到38度5,脸烧的通红,连站都站不稳,我们所有人都劝他弃赛,大不了明年再来,他裹着羽绒服蹲在球场边上,吸了吸鼻子说:“不行,去年我打男单输了,今年我要是弃赛,大家一整年的训练都白费了,我能扛。” 第二天比赛的时候,他连打三局,每局结束都要蹲在场边喝半瓶水,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第三局打到20:18的时候,他跳杀落地直接腿软摔在了地上,我们所有人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他撑着拍子爬起来,挥了挥手,下一个球直接打了个擦边的死角,拿下了赛点,赢的那一刻,我们全都冲进场里抱他,他趴在我肩膀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还迷迷糊糊地说:“我就说吧,老子能赢。”那天晚上我们去吃火锅,所有人都喝多了,张野拍着桌子说他毕业以后要开个网球馆,我们所有人都可以免费去打,终身有效;小棠抱着啤酒瓶哭,说她以后要进省队,要拿全国冠军,给我们每个人都送一块奖牌;陈澈抱着他女朋友,反复说“我没给你丢人吧”,学姐一边拍他的背一边哭,说“没丢人,你最棒了”。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竞技是很残酷的东西,所有的过程都不重要,大家只会记得最后的冠军是谁,但是那天坐在火锅店里,看着周围这帮哭的笑的都没个样子的祸水们,我突然明白:比输赢更重要的,是你知道你身后永远有一群人,不管你打的好还是烂,都会给你递水,给你加油,输了也不会怪你,只会拉着你去吃好吃的,告诉你下次再来。 我之前打女双,心理素质特别差,一到关键分就手抖,半决赛的时候连续两个发球失误,当时我站在场上,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的搭档小棠走过来,拍了拍我的屁股说:“怕啥,大不了输了我请你吃三个月火锅,你就往对面脸上打,出了事我担着。”那天最后我们赢了比赛,我和小棠抱着跳了半天,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怕过关键分,每次我紧张的时候,我都能想起小棠拍我屁股的力度,想起场边所有人喊我名字的声音,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祸水”们的离别:球场上的风,会把我们的故事吹到各自的未来
毕业来的比我们想象的都快,张野是第一个走的,他真的在学校旁边开了个网球馆,开业那天我们所有人都去帮忙,他站在门口致辞,本来挺严肃的,看见我们站在下面,突然就红了眼,挠了挠头说:“以前我总觉得网球是我一个人的梦想,我就想打比赛,拿成绩,后来认识了你们这群傻子,我才知道,梦想里还能塞下这么多人,以后这个球馆永远给你们留着场地,什么时候回来都能打。” 后来陈澈也毕业了,去了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每天加班到十点,但是每周六早上都会雷打不动地去球馆打球,他说坐办公室坐的浑身疼,不挥两下拍子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他和那个学姐去年已经订婚了,求婚的地方就在我们以前的老网球场,他把当年那把断了线的拍子重新修好,送给学姐当定情信物,说“这把拍子赔给你,连我这个人一起赔”,给我们在群里直播的小棠哭的稀里哗啦,说自己吃了四年的狗粮终于吃到头了。 小棠是我们这群人里最争气的,毕业那年真的考上了省队,上次打省运会拿了女单亚军,给我们每个人都寄了一个奖牌形状的钥匙扣,说等她拿了全国冠军,给每个人都送一块复刻的金牌,她拿奖那天给张野打了个电话,张野那天在球馆带课,接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后来在群里发了四十多条语音,哭的稀里哗啦的,说“我徒弟出息了,我徒弟真的出息了”。 我呢,毕业以后成了个体育撰稿人,每次写网球相关的内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网球部的这帮人,上个月我们回了趟学校的老球场,以前我们在场边画的歪歪扭扭的分界线还在,围网上挂的当年我们写的“网球部必胜”的布条,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了,陈澈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我们以前常喝的橘子味冰可乐,拧开的时候气泡喷了他一脸,和四年前他打赢比赛拧可乐喷一脸的样子一模一样。 经常有读者给我留言,问我为什么喜欢网球,是不是因为这项运动足够优雅,足够酷,我每次都会说,不是的,我喜欢网球,从来不是因为这项运动本身,是因为当年和我一起打球的那帮祸水们,是网球砸在地面上的砰砰声,是夏天冰可乐的气泡音,是我们赢了比赛抱在一起跳的欢呼声,是输了比赛坐在一起骂对手的吐槽声。 别人总说青春是很虚无的东西,抓不住也留不下,但是对我来说,青春是特别具体的,它是张野敲我腿的拍子,是小棠给我塞的护腕,是陈澈帮我带的热豆浆,是我们所有人挤在小冰箱前面抢西瓜的样子,那些我们一起流过的汗,一起熬过夜,一起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日子,早就刻在了我的骨子里,不管我走多远,只要一拿起网球拍,我就知道,我永远是当年那个站在球场上,背后有一群人撑腰的小姑娘。 昨天张野在群里发消息,说他的球馆要扩店了,想招几个兼职教练,工资是管饭管冰可乐管全年免费打球,群里一下子就炸了,陈澈说他周六就去报道,哪怕加班到凌晨也要抽半天时间去;小棠说她下个月休年假,回来给小朋友当启蒙教练;我现在已经在收拾我放在柜子里落灰的网球包了,毕竟,谁能拒绝和一帮祸水们,再一起在球场上疯一次呢? 你看,球场上的风从来都不会停,我们的故事,也从来都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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