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张皓天是去年盛夏的傍晚,西安纺织城三厂的老家属院里,梧桐叶被晒得卷了边,乘凉的大爷摇着蒲扇围在石桌上下象棋,穿校服的小孩攥着冰棒追跑打闹,球场边上堆着半筐居民捐的旧篮球,一个晒得浑身黝黑、左脚踝留着半掌长蜈蚣疤的男人正半蹲在地上,给一群七八岁的小孩纠正运球姿势:“手指发力,别用掌心拍,你看你这球拍得跟砸地雷似的。”
那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CUBA球服,后背印的号码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有人喊他“张教练”,他笑着摆手:“啥教练啊,就是个爱打球的。”后来熟了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随和得像隔壁大哥的男人,10年前也曾是武汉体育学院校队的风云人物,是武汉野球圈里一提名字就让对手头疼的“快攻手术刀”。
19岁那年的“野球王”,倒在CUBA选拔赛的最后30秒
张皓天的篮球人生前19年,顺得像是开了挂。 他从小个子就比同龄人高,初中毕业就长到了1米88,臂展1米95,跑跳能力出众,高中时代表学校打省中学生联赛,场均能拿23分+8个篮板,是全校女生堵在球场边送水的风云人物,高考他考进了武汉体育学院运动训练专业,大一刚入学就被校队教练挑中,成了队里最年轻的首发得分后卫。 那时候他的人生目标特别清晰:打CUBA,进CBA,当职业球员,为了这个目标,他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球场练运球,武汉的冬天湿冷,他的手指冻得裂了口子,缠上创可贴接着拍,宿舍枕头边永远放着科比的自传,手机锁屏是自己扣篮的照片,连出去打野球赚外快,都要把每场比赛的数据记在笔记本上,回来反复复盘哪里没打好。 2018年CUBA湖北赛区基层赛,武体对上老对手湖北工业大学,赢了就能进全国赛,最后30秒,两队差1分,张皓天抢下防守篮板,一路快攻冲到对方篮下,只要把这球上进,比赛就赢了,他说那天耳边全是观众的喊声,他甚至已经能想象赛后和队友举着奖杯拍合照的样子,结果起跳落地的瞬间,脚踩在了对方防守球员的脚面上,“咔哒”一声脆响,钻心的疼瞬间从脚踝窜到了头顶。 他倒在地上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球,队友围过来的时候,他想撑着地站起来,结果左脚刚沾地就软了下去,去医院拍片子,医生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腓骨粉碎性骨折,韧带完全撕裂,以后就算恢复好了,也不能做剧烈的变向和起跳,职业篮球肯定是不用想了。” 那天他在医院病床上躺了一整夜,把手机里存的几百条打球的视频、比赛的照片全删了,枕头湿了大半也没敢哭出声,怕旁边陪床的爸妈担心,出院之后他直接申请了免修所有体育课,窝在宿舍打了半年游戏,以前每天都要去的球场,他绕着走,以前关系好的队友喊他去看比赛,他也找借口推脱,他说那时候觉得“篮球就是我的仇人,它把我所有的希望都毁了”。
蹲在老小区球场看大爷打球,我突然想通了篮球不是只有赢
2020年张皓天大学毕业,没找体育老师、健身教练这些对口工作,收拾行李回了西安老家,他家住的纺织城三厂家属院是上世纪80年代建的老小区,原来规划的篮球场早就堆了杂物,后来社区创文清走了杂物,重新装了个锈迹斑斑的篮筐,每天下午都有几个退休大爷在那打半场,走步、二次运球没人吹,投进个三分能吹半小时。 他一开始不好意思过去打,就蹲在球场边的台阶上看,看了快一周,有个62岁的王大爷冲他招手:“小伙子个子这么高,过来打两把啊,我们不跑快,就投投篮。”他犹豫了半天还是上去了,那天他没敢做变向,没敢跳太高,就在外线投三分,投进了大爷们就拍着手喊“好球”,投丢了也没人说啥,打了半小时,他出了一身汗,心里堵了两年的石头好像突然松了点。 后来他才知道,王大爷以前是纺织厂的机床工,患糖尿病快20年了,医生让他多运动,他跑步跑不动,跳广场舞又觉得不好意思,就每天来打半小时篮球,“投几个篮,出点汗,比吃降糖药还管用”,还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爸妈都是外卖员,每天放学没人接,就蹲在球场边看大爷打球,自己拿个灌满水的矿泉水瓶当球拍,拍得满地都是水也乐呵。 那天打完球坐在台阶上吹风,王大爷递给他一瓶冰汽水,跟他说:“小伙子我看你打球姿势挺专业的,以前是不是练过?其实打球嘛,哪有那么多输赢,开心最重要。”他握着冰汽水,突然就哭了,那是他受伤之后第一次哭,以前他觉得篮球就是要赢,要拿奖杯,要当万众瞩目的球星,可是那天他看着王大爷投进个三分蹦得像个小孩,看着浩浩拿着矿泉水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突然就想通了:篮球从来不是只有站在职业赛场上才算数,普通人拿着破篮球在旧篮筐下投中,也是篮球的意义啊。
把篮球场修进老小区,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一个投篮的机会
那天之后张皓天就有了个想法:把小区这个破球场好好修一修,让更多想打球的人有地方玩。 他找社区居委会谈,社区说没钱修场地,他二话不说就转了3万块钱到社区账户,那是他大学四年打野球赚的奖金、做兼职教球攒的所有积蓄,买塑胶地坪、换可升降的篮筐、装照明灯、做旧物收纳箱放居民捐的篮球和护具,前后忙了半个月,原来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变成了防滑的塑胶场,锈迹斑斑的篮筐换成了新的,晚上还有灯照得亮堂堂的。 球场刚开放的时候也闹过矛盾,小区的广场舞大妈嫌打球吵,影响她们跳操,还有住户说晚上打球的声音吵得孩子写作业,带头反对的李大妈甚至还拉着老伴去球场堵过门,不让年轻人进去打球,张皓天也没生气,拎了两箱牛奶去李大妈家拜访,跟人家商量:“阿姨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把篮筐套上消音圈,早上7点到9点球场给你们跳广场舞,晚上9点准时关灯锁门,绝对不吵到孩子写作业,你家孙子要是喜欢打球,我免费教他,不收钱。” 后来李大妈的孙子真的来学打球了,李大妈自己也成了球场的志愿者,每天早上帮着开球场门,看见谁把矿泉水瓶扔在球场上就喊人捡,天热的时候还在家煮绿豆汤给打球的人送,以前闹矛盾的两拨人,现在处得像一家人。 我问过张皓天,修球场之后有没有什么印象特别深的事,他给我讲了好几个:有个开网约车的王哥,每天晚上10点收车之后都要来投20分钟篮,他说“跑一天车腰快断了,坐那浑身疼,投两个篮,出一身汗,整个人都舒展了”;有个患小儿麻痹的小伙子小宇,右腿不利索,走路都一瘸一拐的,每天来练罚球,现在10个能进6个,今年小区办联赛,他最后30秒投进了绝杀球,下场的时候抱着张皓天哭得稀里哗啦的;还有以前拿矿泉水瓶打球的浩浩,现在已经是区里小学篮球联赛的首发控球后卫,去年拿了亚军,奖状专门裱起来挂在球场边上的公告栏里。 这两年张皓天已经在西安3个老小区修了篮球场,都是用他教球赚的钱,还有一些爱心企业的赞助,他还给这些球场定了个不成文的规矩:不管多大年龄,不管会不会打球,都能来玩,小孩来打球免费教,困难家庭的孩子送篮球送球鞋,从来不收一分钱。
我不是什么“前野球王”,我只是篮球的“搬运工”
今年夏天张皓天组织了第一届“纺织城邻里篮球联赛”,参赛的队伍有平均年龄45岁的“大爷队”,有放暑假的中学生队,有外卖小哥组成的“骑手队”,还有几个女生组的“花木兰队”,规则也宽松:没有年龄限制,没有性别限制,女生上场得分翻倍,大爷打球允许走步两次,最后夺冠的就是“大爷队”,领奖的时候每个人发了个定制的保温杯,大爷们举着杯子笑得比拿了NBA总冠军还开心。 我曾经问过张皓天,有没有后悔过当年受伤没打上职业,他摸了摸脚踝上的疤笑:“以前后悔,刚受伤那会天天躲在被子里哭,觉得这辈子都毁了,现在我反而觉得挺好的,要是我真的打上了职业,说不定现在就在哪个俱乐部当教练,每天盯着队员练战术要成绩,根本接触不到这些普通人,不知道篮球能给这么多人带来盼头。” 作为一个写了5年体育内容的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奥运冠军,见过太多年薪百万的职业球员,也见过太多为了拿成绩练得一身伤的年轻运动员,但是张皓天是第一个让我真正明白“全民健身到底是什么”的人,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发展大众体育,很多人觉得这件事要靠建多少个高大上的体育馆,要靠拿多少块世界级的金牌,但是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 真正的体育普及,从来不是少数人站在聚光灯下拿奖杯,而是让每个普通的、甚至有缺陷的人,都有机会摸到篮球,都有地方投两个篮:是开了一天车的网约车司机下班之后能有地方舒展筋骨,是退休的糖尿病大爷能有个地方运动健身,是腿脚不便的小伙子能靠投篮找到自信,是爸妈没空管的留守儿童能在球场上找到快乐,这些人不需要拿冠军,不需要当球星,他们只要出一身汗,投中一个球,就能获得最纯粹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现在张皓天的计划是明年再修5个社区球场,还要组织更多的邻里联赛,他现在打不了高强度的突破,但是三分投得特别准,每次跟小孩打球都故意放水,让小孩赢了之后捧着篮球蹦着喊“我赢了张教练”,他总说自己不是什么教练,也不是什么前野球王,“我就是个篮球的搬运工,把篮球的快乐搬到普通人身边而已”。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吹晚风,小孩的笑声、篮球砸在塑胶地上的砰砰声、大爷们的欢呼声混在一起,张皓天看着球场说:“我以前觉得篮球的光要照在领奖台上才亮,现在才知道,照在普通人脸上的光,才最暖。”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们为什么需要体育,为什么需要张皓天这样的普通人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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