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的那曲羌塘草原,风里裹着酥油茶的香气和格桑花的甜,远处的念青唐古拉山顶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山脚下的赛马场上,尘土被马蹄卷起老高,观众的欢呼声、马的嘶鸣声、法号的低沉声响混在一起,是藏北草原每年最热闹的时候。 32岁的旦增站在赛道边,皮肤是常年被高原紫外线晒出来的深棕红色,颧骨上的高原红像两团永久的腮红,手上的老茧厚得摸不出纹路——那是二十多年握缰绳磨出来的,他眼睛紧盯着赛道上穿红色骑手服的少年,那是他的徒弟平措,今天比的是少年组5000米速度赛马,还有最后100米,平措的马“小闪电”已经超过了所有对手,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旦增攥着哈达的手一下子松开,笑出了一口白牙,他想起18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这个赛马场的领奖台上,手里捧着的奖品是一条哈达和一壶5斤重的酥油,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个放牦牛的藏族牧民,有一天能骑着马站到国家级的赛场上,让全国观众都看到藏北牧民的追风力量。
马背上的童年:牧场里的第一堂“体育课”
旦增是那曲市安多县的普通牧民,家里世世代代靠放牦牛为生,他出生的时候,家里有87头牦牛、3匹马,是村里中等条件的人家,藏北的牧民孩子,会走路的时候就会抓马鬃,会跑的时候就会骑马,旦增的第一匹马是8岁那年爸爸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是一匹刚满1岁的枣红小马,旦增给它取名叫“扎西”,意思是吉祥。 那时候旦增每天的生活就是白天去村里的小学上课,放学了就骑着扎西去帮爸爸赶牦牛,几十头牦牛散在几万亩的牧场上,他骑着扎西跑一圈,一个小时就能把牦牛都赶回圈里,没有专门的训练场,草原就是他的跑道,赶牦牛的过程就是他的体能训练:遇到不听话的牦牛要加速追,遇到沟沟坎坎要控着马跳过去,遇到大雪天要骑着马在零下二三十度的户外走几个小时找走失的牛,这些在别人看来是辛苦的生计,在旦增眼里就是最好的赛马练习。 每年8月的羌塘恰青格萨尔赛马节,是旦增一年最盼的日子,全村的牧民都会把自己最好的马拉出来参赛,十几岁的少年比短距离速度赛,成年的骑手比耐力赛,还有马上射箭、马上拾哈达的项目,旦增14岁那年第一次报名参赛,报的是少年组3000米,那时候他没有专业的骑手服,穿的是妈妈缝的藏袍,马鞍是爸爸用了十几年的旧马鞍,连马镫都磨得发亮,那次比赛他跑了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村长把哈达挂在他脖子上,递给他一壶酥油,他抱着那壶酥油,骑着扎西回家,一路上嘴都合不拢,连续三天睡觉都把酥油放在枕头边。 “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体育’,就觉得骑马跑得快是特别光荣的事,比考试考第一名还开心。”旦增说,现在回想起来,他才明白,那就是他人生的第一堂体育课,没有老师教动作,没有规范的评分标准,但是草原教会了他什么是力量,什么是勇气,什么是不服输的劲头。 【我的观点】很多人总觉得“体育”是城市人的专属,是要花几万块钱学马术、买装备才算接触体育,是要有塑胶跑道、专业场馆才能开展的活动,但在藏北草原,牧民的体育从来都不是脱离生活的奢侈品,它就是日常的一部分:骑马赶牛是练速度和控马能力,扛牦牛草料是练力量,走几十里路去邻村买东西是练耐力,这种根植于生活、流淌在骨血里的体育,反而比很多刻意为之的训练更有生命力,也更接近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它不是为了拿奖牌,而是为了让你拥有更加强健的体魄,和更加不服输的精神,去应对生活里的所有挑战。
从牧场到赛场:差点被“不务正业”骂醒的追梦路
2016年,旦增26岁,已经是村里有名的“赛马王子”,连续三年拿了羌塘赛马节成年组10000米耐力赛的冠军,家里的奖状贴了满满半面墙,那时候他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不想只在村里的赛马场比赛,想走到更大的赛场,让更多人看到藏北牧民的骑术。 但这个想法刚说出口,就遭到了全家人的反对,爸爸气得把他的马鞭扔到了牛粪堆里:“牧民的本分就是放牦牛,你天天骑着马瞎跑,能跑出牦牛来?能跑出酥油来?”妈妈也在旁边抹眼泪,说赛马太危险,之前有骑手摔下来断了腿,后半辈子都没法放牦牛了。 旦增不服气,还是偷偷练马,为了练加速,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骑着马在牧场上跑20公里,那时候藏北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马的鬃毛上结的冰碴子蹭到他脸上,疼得像刀割一样,他哈一口气,搓搓脸接着跑,有一次他为了练马,把家里的3头牦牛弄丢了,找了三天三夜才在山后面的雪沟里找到,爸爸气得拿着马鞭抽他的马鞍,马鞍上的皮都被抽破了,旦增咬着牙没哭,说“我就是想骑马去更大的地方看看”。 转折点在2018年,那曲市要选拔农牧民体育代表队,去参加西藏自治区的农牧民运动会,旦增瞒着家里人报了名,比赛当天,他骑着自己养了5年的黑马“追风”,跑赢了所有接受过专业训练的骑手,拿了5000米速度赛的冠军,当场拿到了5000块钱的奖金,还接到了自治区马术队的邀请,让他去拉萨参加专业训练,代表西藏去参加全国的比赛。 旦增拿着奖金回家,给爸爸买了一件崭新的水獭领藏袍,给妈妈买了一对银镯子,还有弟弟妹妹的新衣服,堆了满满一桌子,爸爸摸着藏袍的料子,沉默了半天,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哈达,递给他:“去吧,别给藏北的牧民丢脸。” 那天晚上,旦增骑着追风在牧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风从耳边吹过,他觉得自己离梦想越来越近了。 【我的观点】我见过太多像旦增这样的乡村体育爱好者,他们有天赋,肯吃苦,但是往往要面对“不务正业”的质疑,要在生计和爱好之间做艰难的抉择,我们常说“体育不分高低贵贱”,但实际上,很多时候身份就是一道看不见的门槛:牧民想当专业骑手,山里的孩子想当滑雪运动员,好像都是天方夜谭的事,但旦增的故事告诉我们,只要你真的热爱,真的肯拼命,门槛是可以靠自己的努力跨过去的,体育最公平的地方就在于,它不认你的出身,不认你的家境,只认你流了多少汗水,付出了多少努力,你跑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站在国家级赛场:让全国看见藏族牧民的追风力量
2021年,第十一届全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在海南举办,旦增作为西藏代表队的骑手,参加了10000米速度赛马的项目,那是他第一次离开西藏,第一次见到海,也是第一次站在国家级的赛场上,和来自全国各个地方的优秀骑手同场竞技。 比赛前一天晚上,他有点失眠,摸着“追风”的鬃毛,给它喂了一把从家里带的奶渣,跟它说:“你要好好跑,咱们是从藏北草原来的,不能丢人。”追风好像听懂了一样,蹭了蹭他的手。 比赛当天,旦增穿着绣着格桑花的藏式骑手服,脚蹬着爸爸给他做的牛皮马靴,刚一出场,观众席就响起了欢呼声,发令枪响之后,旦增和追风一开始落在第三名,跑到第7000米的时候,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追风一下子就冲了上去,最后超过了第二名,拿到了银牌。 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旦增看着台下挥舞着五星红旗的观众,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他说那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小时候骑着扎西在牧场上赶牦牛的样子,是爸爸抽他马鞍的样子,是训练的时候手上磨出血泡的样子,所有的苦在那一刻都值了。 比赛结束之后,有个来自广东的8岁小男孩跑过来找他签名,小男孩穿着专业马术服,说“叔叔你骑马好帅,我以后也要去西藏骑马,跟你比赛”,旦增给小男孩戴了一条自己从家里带的小哈达,说“欢迎你去西藏,叔叔教你骑马”。 那次比赛之后,旦增成了村里的名人,很多牧民家里有孩子喜欢骑马的,都想把孩子送过来跟他学。 【我的观点】以前我总觉得,不同民族、不同地域的人,文化差异很大,很难互相理解,但是那次在赛场边看到旦增和那个广东小男孩的互动,我突然明白,体育就是最好的通用语言,你不用解释什么是赛马节,不用解释藏族牧民对马的感情,只要你站在赛场上,拼尽全力去跑,所有人都能看懂你的热爱,都会为你鼓掌,藏族牧民的赛马,和内地的马术、欧洲的马术,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是人类对速度、对力量、对更高目标的追求,这种共通的热爱,能跨越山海,跨越文化,把所有人都连在一起。
回到草原:要让更多牧民孩子的赛马梦被看见
2022年,旦增从自治区马术队退役,回到了安多县的老家,他没有像别人想的那样去城里找个稳定的工作,而是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办了一个免费的牧民青少年赛马培训班,专门收村里喜欢骑马的孩子。 培训班的训练场就是牧场旁边的一片平整草地,没有塑胶跑道,没有专业的训练器材,旦增自己掏钱给孩子们买护具、买马饲料,还请了以前队里的队友过来当兼职教练,现在培训班里有17个孩子,最大的16岁,最小的只有10岁,平措就是其中一个。 平措今年12岁,爸爸在他5岁的时候上山挖虫草遇到雪崩去世了,妈妈一个人带着他和妹妹,放20多头牦牛,家里条件特别不好,平措从小就喜欢骑马,平时放牦牛的时候就骑着家里的老马跑,但是妈妈没钱给他找老师,也买不起好马,旦增知道之后,主动找上门,免费收平措当徒弟,还把自己以前的赛马“小闪电”送给了他。 现在平措已经是培训班里成绩最好的孩子,今年的羌塘赛马节,他拿了少年组5000米的冠军,拿到奖金之后,第一时间给妈妈买了一件新的藏袍,给妹妹买了新的文具。“我以后要像师父一样,去全国比赛,拿金牌,让妈妈和妹妹过上好日子。”平措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藏北晚上的星星。 旦增现在还有个更大的梦想:想在安多县建一个标准化的赛马场,有塑胶跑道,有专业的训练设施,还要有宿舍,让偏远牧区的孩子也能过来训练。“我们藏北的孩子,个个都有骑马的天赋,就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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