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8月的贵州都匀,中西部青少年足球邀请赛的终场哨声刚刚落下,12个晒得黝黑、脸上还挂着汗珠的甘肃小孩齐刷刷扑到场边,抱着穿红色运动服的男人哭成一团,那个T恤全被汗湿、眼镜腿上沾着草屑、手里的战术板都被捏变形的男人,就是吴定洲,他带的临夏州积石山县中咀岭小学足球队,刚刚以2:1击败了连续三年拿到江苏省校园足球冠军的南京某名校队,爆出了当届赛事最大的冷门,赛后对方教练主动过来握手,反复问“你们是哪家职业梯队的?拼劲太足了”,吴定洲只是笑着摆手:“我们就是甘肃农村的小学队,平时都在黄土坡上练的。”
这句话轻描淡写,背后却是他5年多来扛着压力、贴钱出力,在西北大山里硬生生蹚出来的一条基层足球路。
从职业试训失败者,到黄土坡上的足球教练
吴定洲的足球梦,从一开始就裹着黄土的味道,1991年他出生在积石山县的一个小山村,小时候全村连一块平整的空地都找不到,他和小伙伴踢球的场地是村里的打麦场,球门是两个堆得老高的麦垛,唯一的足球是爸爸去县城打工花15块钱买的橡胶球,踢到表皮掉渣、内胆鼓包都舍不得扔。
16岁那年,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去西安的火车票,瞒着家里人去当地一家职业俱乐部试训,可从小在土坡上野踢的他,既没接受过正规的基本功训练,体能也跟不上系统训练的强度,试训第三天就被教练劝回了家,坐在西安火车站的台阶上,他攥着兜里仅剩的5块钱,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足球梦已经碎了。
之后的6年,他去深圳打工,做过快递员,最多的时候一天送180个件,脚磨出泡也舍不得休息;后来转做健身教练,月薪涨到了一万多,可每次在电视上看到足球比赛,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像小时候丢了那个最喜欢的橡胶球,总想着要找回来”。
2018年春节回家,他在村口的土坡上看到几个半大的小孩围着一个破了皮的足球瞎踢,球门是用碎砖头摆的,其中一个叫马忠的小孩踩进土坑崴了脚,坐在地上哭的模样,一下子让他想起了当年试训失败的自己,他蹲下来给小孩揉脚踝的时候,小孩仰着沾满灰土的脸问他:“叔叔,我们什么时候能像电视里的人一样,在草地上踢球啊?”
就是这句话,让他过完年就辞掉了深圳的工作,背着行囊回了积石山,那时候他手里攒了12万块钱,是准备在深圳付首付的,他全部拿了出来,要给村里的小孩建一支足球队。
没有经费就自己贴,他把“土坷垃球队”拉上了正轨
刚开始的难,是吴定洲之前完全没有想到的。 他去找中咀岭小学的校长谈开设足球课,校长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们这地方刚吃饱饭没几年,家长都盼着孩子考大学走出大山,踢足球不是耽误学习吗?”他软磨硬泡了半个月,最后拍着胸脯保证:“我不要工资,免费给孩子带训练,要是半个学期后孩子们的成绩降了,我立马走人,绝不啰嗦。”校长才松口给了他半学期的试用期。
家长那边的阻力更大,不少村民觉得“踢球就是不务正业,又不能当饭吃”,他带的第一批队员里有个叫马小宇的男孩,爸妈是养羊的,知道孩子爱踢球,但是说什么也不同意入队,话还说的很难听:“我家娃以后是要帮我放羊的,踢那破球能帮我喂羊还是能帮我卖钱?”吴定洲连着三天放学就往他家跑,帮着割草喂羊、收玉米,还给数学只能考30多分的马小宇补功课,第三次去的时候,马小宇爸爸终于松了口:“要是他期末数学能考到60分,就让他踢。”后来吴定洲每天抽一个小时给马小宇补文化课,期末的时候马小宇数学考了72分,顺理成章进了队,现在不仅是球队的最佳射手,成绩也排到了班级前10,去年还被甘肃省体校选中了,马小宇爸妈现在逢人就说:“多亏了吴教练,不然我家娃现在估计还在山上放羊呢。”
那三年,吴定洲不仅一分钱工资没有,还把自己之前攒的12万花得精光:买足球、买队服、买护具,给家庭困难的孩子交伙食费、买球鞋,出去比赛的车费、住宿费他也全包,学校只有一块土操场,一刮风全是土,一下雨全是泥,他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学校,捡场地上的碎石头,拉着家里的三轮车去河边上拉沙子,把坑坑洼洼的地方填平;下雨了就等雨停了带着队员一起扫水,太阳晒得地面干了再训练,有次他带着孩子平场地,手上磨出的泡破了,流的血蹭到铁锹把上,孩子们都围过来要给他包扎,他笑着摆手说没事,“跟你们能踢上球比,这点伤算什么”。
2021年,当地教育局终于给他发了每个月2000块钱的补贴,拿到第一笔工资的时候,他全部拿去给孩子们买了新的训练鞋,“孩子们穿惯了磨脚的旧鞋,也该试试舒服的新鞋了”。
踢进全国赛场的那天,孩子们的球鞋上还沾着黄土
2021年夏天,吴定洲带着球队第一次去兰州参加甘肃省青少年足球联赛,出发前他给每个孩子买了一身新队服,自己却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到了赛场之后,他们这群从大山里来的球队成了全场的“异类”:别的队都拉着统一的行李箱,穿着冲锋衣,有随队的医生和后勤,他们的孩子都背着家里缝的布书包,有的小孩连专业的足球袜都没有,穿的是奶奶织的棉袜,第一场比赛对阵兰州的传统强队,对方教练赛前还跟旁边的人开玩笑:“这乡下来的队,估计得输10个球。” 结果全场结束,中咀岭小学队3:1赢了,看台上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们鼓掌,吴定洲站在场边,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我就知道,我们的孩子不比别人差”,最后他们拿了那届比赛的季军,上台领奖的时候,孩子们的球鞋缝里还沾着家乡土操场的黄土。
2023年去贵州打全国比赛,出发前当地的一家企业赞助了他们新的行李箱和队服,可孩子们都舍不得穿新球鞋,说要留到正式比赛的时候再穿,第一场对阵江苏的冠军队,上半场他们0:1落后,中场休息的时候吴定洲跟孩子们说:“别紧张,就把这里当成咱们家的土操场,放开踢,输了所有责任我担着。”下半场孩子们像脱缰的小马一样,连进两球反超了比分,终场哨响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在喊“甘肃队加油”,有个记者抓拍到了一个细节:比赛结束后,孩子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脱下球鞋,磕里面的黄土——那是之前在土操场训练的时候钻进鞋里的,他们走了一千多公里,带到了全国的赛场上。
那次比赛他们最终拿到了全国亚军,回来的时候,整个村子的人都站在村口接他们,村民们宰了羊,给每个孩子都戴了大红花,吴定洲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一天。
别再说穷地方的孩子踢不起足球,热爱才是最金贵的装备
我去年做基层足球调研的时候,专程去了趟中咀岭小学,见到吴定洲的时候,他正带着孩子们在新修的人工草皮球场上训练,皮肤晒得黢黑,嗓子因为常年喊战术哑得厉害,口袋里永远装着润喉糖和创可贴,随时准备给受伤的孩子处理伤口。 聊到现在很多人说“足球是贵族运动,穷人家的孩子踢不起”,吴定洲摇摇头笑了:“足球哪有那么多讲究?只要有个球,有块能跑的地方,就能踢,那些说踢不起的,都是不想给孩子机会的。”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现在我们讨论中国足球,总想着要搞精英化、要砸钱请大牌教练、要归化外援,却总是忽略了最底层的土壤——那些大山里、乡村里、城中村的孩子,他们可能买不起几千块的球鞋,上不起几万块的足球培训班,但他们对足球的热爱,一点都不比大城市的孩子少,我们总在吐槽中国足球人口少,可有没有人想过,我们有多少给普通孩子踢球的场地?有多少像吴定洲这样愿意扎根基层、不图名利的教练?
吴定洲跟我说,他从来没想过要把每个孩子都培养成国脚,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这些大山里的孩子,能通过足球找到快乐,有个奔头,以前村里很多孩子放学了就到处瞎晃,有的还偷偷去网吧玩游戏,现在一放学都往球场跑;很多内向的留守儿童,加入球队之后变得开朗了,也敢跟人说话了,去年女足队长秀秀作为全国青少年足球代表去北京参加活动,见到了自己的偶像王霜,回来之后跟吴定洲说:“教练,我以后也要进国家队,拿世界冠军。”吴定洲笑着跟她说:“好,我陪着你练,练到你踢不动的那天。”
去年积石山地震的时候,吴定洲第一时间跑到学校,把器材室里的足球和装备都抢了出来,还好孩子们都没事,地震之后第二天,他就带着孩子们在临时安置点的空地上训练,他说:“地震了,生活还要继续,足球还要踢。”
现在吴定洲的球队已经有126个孩子,其中有42个女孩,是临夏州第一支乡村女子足球队,当地政府给他们修了新的人工草皮球场,还有不少企业主动给他们赞助装备,前几天我刷到他的朋友圈,他发了一段孩子们在球场上训练的视频,配文是“黄土坡上的足球梦,总会踢到更大的赛场”。
我想,这才是中国足球最该有的模样,比起天价转会费、大牌外援,吴定洲这样扎根基层的“孩子王”,才是中国足球最珍贵的财富,只要有更多这样的人愿意蹲下来,给大山里的孩子递上一个足球,告诉他们“你可以踢”,我们的足球梦,就总有实现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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