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的一个周末,我顶着北京六级的西北风,去北五环外的一家冰球馆采访,刚推开冰场的大门,冷意混着冰面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第一眼就看见了郅治,1米92的大个子,穿了件洗得领口发毛的2008版国家队冰球训练服,后背的“CHINA”字样已经磨得发淡,他正蹲在冰场边,给一个穿得圆滚滚的七岁小男孩系护具,粗粝的大手捏着小小的绑带,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宝贝,抬头看见我,他咧嘴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两颗小虎牙,完全看不出是当年在国际赛场上让韩国队前锋头疼了一整场的“门神”。
零下20度的球门后,是我整个青春的锚点
郅治和冰球的缘分,说起来有点“误打误撞”,他是东北人,小时候长得比同龄人高一头,小学三年级被体校的冰球教练挑中,那时候他连冰刀都没见过,以为冰球就是“在冰上打皮球”,稀里糊涂就进了队,没想到一上冰就着了迷,教练让他练门将,他就天天抱着个旧护具在球门后面扑,冬天东北的室外冰场零下二十多度,他扑两个小时,棉裤冻得硬邦邦的,脱下来能立在地上,也没喊过苦。 2008年的冰球世锦赛乙级A组对阵韩国队的比赛,是郅治职业生涯里最难忘的一场,赛前所有人都不看好中国队,韩国队当时连续三年赢我们,阵容里还有三名在KHL(大陆冰球联赛)打球的前锋,攻击力极强,那场球郅治打满全场,整整60分钟,韩国队一共射正47次,他扑出了45次,最后30秒,韩国队全员压过半场,连续三次轰门,最后一次他整个人飞出去扑球,脸重重撞在门柱上,半边脸瞬间麻了,可他还是死死把球抱在怀里,直到终场哨响。 “当时队友都往我身上扑,压得我都喘不上气,我才反应过来,我们赢了。”郅治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盛了光,他后来脱护具的时候,发现护腿里的汗倒出来有小半杯,脸肿了三天,吃饭都张不开嘴,可兜里揣着那场比赛的最佳门将奖杯,连疼都觉得甜。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竞技体育的误解,是总把“拿金牌”当成唯一的评判标准,可像郅治这样的运动员,在冷门项目里熬了十几年,拼尽所有为国家争下一场胜利的时刻,哪怕没有聚光灯,没有铺天盖地的报道,他的青春也早就有了最沉甸甸的注脚,那些在零下二十度的冰场上冻僵的手指,那些练扑球摔出来的满身淤青,那些在赛场上咬着牙扛下来的每一分钟,从来都不会白费。
退役不是离场,是换个位置守门
2015年,郅治因为常年训练积累的腰伤,不得不选择退役,那是他人生最迷茫的一段时间,打了20年冰球,除了守门好像什么都不会,身边的队友有的转行去做了健身教练,有的去了企业上班,还有的干脆彻底离开了体育行业,当时有个连锁健身机构找他,开了两万多的月薪,让他去做私教主管,他去试了半个月,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有天我下班路过原来的训练馆,看见几个小孩在冰上瞎滑,拿个矿泉水瓶当球杆,追着个塑料瓶打,我站在场边看了半个小时,突然就红了眼。”郅治说,那时候他突然反应过来,他舍不得冰场,舍不得冰球,回去第二天他就辞了健身教练的工作,掏出自己所有的积蓄,又找亲戚朋友借了几十万,开了一家小小的冰球俱乐部。 刚开业的时候难,整个俱乐部就他一个教练,连前台都是他媳妇兼职,冰场的租金贵,他舍不得雇保洁,每天下了课自己擦观众席,自己整理护具,冬天冰场冷,为了省电费,他舍不得开休息区的暖气,自己裹个军大衣在前台值班,冻得脚麻了就原地跳两下。 我采访那天,在冰场边碰到了浩浩的妈妈,浩浩是个自闭症小孩,今年9岁,两年前被爸妈带到俱乐部的时候,连冰都不敢上,一踩冰就哭,爸妈怎么劝都没用,郅治那时候什么也没说,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冰场,自己穿好冰鞋,牵着浩浩的手慢慢滑,就陪着他玩,什么动作也不教,整整滑了三周,浩浩才终于主动松开他的手,自己滑了两米远。 “上周浩浩第一次把球打进球门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郅指导比浩浩还激动,跳着喊,声音都哑了。”浩浩妈妈说,现在浩浩不仅愿意打冰球,性格也开朗了很多,以前见了人就躲,现在会主动给俱乐部的小朋友递水。 郅治跟我说,他以前守的是国家队的球门,不让对方的球进来,现在他守的是另一扇门,想让更多喜欢冰球的人,都能进来看看,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总说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拿奖牌,而是让更多人从运动里获得力量,获得快乐,郅治做的事情,比拿多少次最佳门将都有意义,他没有站在领奖台上,可他站在冰场边,牵着一个个小孩的手走上冰面的那一刻,他依然是那个最好的“守门人”。
小众项目的火,得靠我们一锹一锹添柴
这几年借着北京冬奥会的东风,冰球的关注度高了不少,可还是有很多人对冰球有刻板印象,觉得这是“贵族运动”,装备贵,课时费贵,普通家庭玩不起,郅治最听不得这话,他说冰球本来就不该是少数人的运动,只要想玩,谁都能上冰。 他的俱乐部里,一直有9块9的体验课,没有任何隐形消费,来体验的人,护具球杆他都免费提供,对于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他直接免学费,只要你肯练,他就愿意教,他还自己做了一套冰球科普的PPT,每周都抽两天时间,扛着一堆护具和球杆,去周边的小学做公益宣讲,给小孩们讲冰球的规则,让他们摸头盔,试球杆,不少小孩就是听完他的课,才第一次对冰球产生了兴趣。 去年他自己掏腰包,组织了北京第一届业余草根冰球联赛,参赛的队伍里什么人都有:有天天在冰场附近送快递的小哥,有中学的体育老师,有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还有退休之后才开始学冰球的62岁的王大爷,一开始找不到合适的场地,黄金时段的冰场租金太贵,他就包了每周六凌晨12点到2点的冰场,所有参赛队员都没怨言,下了班吃口饭就往冰场赶,打完球一群人蹲在冰场门口吃泡面,聊刚才的进球,吵吵嚷嚷的,比职业比赛还热闹。 “第一场比赛打完,王大爷进了个球,抱着我哭,说他年轻的时候就想打冰球,没条件,没想到60多了还能打比赛,还能进球。”郅治说,那天他蹲在路边吃着泡面,看着身边这群穿着各色球服,脸上还带着冰碴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了。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讨论,小众项目怎么才能破圈?有人说要找流量明星代言,有人说要做综艺节目,可我觉得,真正的破圈从来都不是飘在天上的,而是像郅治这样,沉在最底层,给普通人搭台阶,让更多人觉得“我也能玩”,这才是一个项目真正的生命力,如果没有这些扎根基层的体育人,再大的流量,再高的关注度,也只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了。
守了一辈子门,最想守住的是大家对冰球的热爱
现在郅治的俱乐部已经有近两百个学员了,还有七八个和他一样的前职业运动员来做教练,他不用再自己值班擦地了,可他还是每天最早到冰场,最晚走,早上六点他就到冰场,帮着浇冰的师傅整理冰面,然后带早训的小孩,晚上经常要忙到十点多,等所有小孩都走了,他还要检查完所有的护具,锁好门才回家。 他媳妇总跟他开玩笑,说家就是他的旅馆,每天回来睡个觉就走,他就笑着哄,说等什么时候他带出来的小孩能进国家队,能站在世锦赛的赛场上,他就退休,带着媳妇去全国各地旅游,好好陪陪她。 郅治的钱包里永远放着两张照片,一张是2008年世锦赛赢了韩国队之后,全队的合照,他站在最中间,举着最佳门将的奖杯,脸上还肿着,笑得一脸傻气,另一张是浩浩第一次进球之后,举着球杆比耶的照片,脸冻得通红,眼睛亮得像星星。“这两张是我的宝贝,一张是我的过去,一张是我的未来。”郅治摸着照片,笑着说。 那天我采访完要走的时候,冰场上的小孩突然喊了一声“郅指导你看!”,我转头看过去,一个小男孩飞身扑球,稳稳把球挡在了门外,郅治眼睛一亮,踩着冰鞋就滑了过去,揉了揉小孩的头,大声夸他“好样的!”,他背对着我,训练服后面磨淡的“CHINA”字样,在冰场的灯光下,亮得耀眼。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他们的故事足够热血,足够传奇,可郅治的故事,却最让我动容,他没有天价代言,没有家喻户晓的名气,甚至很多人听到“郅治”这个名字,都要愣一下,问一句是谁,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献给了冰球,拼过巅峰,也熬过低谷,把自己的热爱,变成了几百个小孩的热爱,变成了一群普通人的快乐。 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总在找中国体育的底气,其实不用去最高的领奖台上找,就藏在郅治给小孩系护具的指尖,藏在他给小学生讲冰球规则的声音里,藏在凌晨冰场门口那群吃泡面的业余球员的笑声里,这些扎根在基层的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色,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给中国体育托着底,守着门。 郅治常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大的愿望,就希望以后走在街上,能看见有小孩拿着球杆打闹,听见有人说“走啊,周末打冰球去”,就够了,我想,他的愿望,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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