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塔比是2023年10月的莫干山越野赛终点,那天浙北的雨下了整整一天,30公里的赛道被踩成了泥塘,冲线的选手个个浑身是泥,连脸都看不清,我蹲在终点线旁边拍素材,忽然听见志愿者堆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抬头就看见一个扎着彩色脏辫的黑皮肤姑娘从泥地里冲过来,左手攥着半块啃了一半的煮玉米,右手举着参赛号布,泥点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淌,她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冲过线的第一句话是用蹩脚的中文喊的:“有热水吗?我好冷。”
那天她拿了女子30公里组的亚军,站上领奖台的时候,她把组委会发的鲜花转送给了旁边给她递热水的志愿者,颁奖嘉宾给她戴奖牌的时候,她特意弯了弯腰,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谢谢”,我当时以为她只是偶然来中国参赛的非洲选手,直到后来在各个越野赛的起点终点反复碰到她,才慢慢知道了这个叫塔比的肯尼亚姑娘,藏在跑步鞋背后的人生。
18岁前,她的跑道是肯尼亚山的放羊路
塔比出生在肯尼亚山脚下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家里有5个弟弟妹妹,父亲在她10岁那年就生病去世了,全靠母亲种玉米、给别人洗衣服拉扯几个孩子长大,从她7岁会走路开始,每天的任务就是天不亮就起床,赶着家里的3只羊去肯尼亚山的山坡上放,中午啃半块母亲给的玉米饼,下午再走10多公里路回家,顺路还要挑两桶山泉水回去给弟弟妹妹喝。
“那时候没有鞋穿,光脚跑,地上的石子、荆棘扎得脚疼,跑起来就不疼了。”塔比跟我聊起小时候的事的时候,正蹲在2022年厦门越野赛的终点旁边捡空塑料瓶,我当时以为她是赛事志愿者,直到旁边的跑友告诉我,她刚刚拿了女子50公里组的季军,奖金8000块,那天她穿的跑鞋是去年一个中国跑友送的,鞋底已经磨平了一半,她蹲在地上把瓶子塞进编织袋里,抬头跟我笑:“这些瓶子卖了可以换20块钱,够我吃两顿包子。”
17岁那年,村里来了个省里的跑步教练,看见塔比追着羊跑的速度,特意去她家跟她妈妈说,这姑娘是跑步的好苗子,应该带去县里训练,可家里掏不起训练费,塔比就每天跟着教练的队员后面偷学,别人早上5点跑10公里,她就4点半起床,提前跑一遍,等队员来了再跟着跑一遍,晚上队员都休息了,她还在操场加练,跑不动了就走,走到有力气了再跑,就这么练了一年,她在肯尼亚国内的乡村马拉松上拿了女子冠军,奖金刚好够她买一张来中国的单程机票。
“我在网上看到,中国的越野赛很多,对选手很友好,只要你跑得快,就能拿奖金。”2019年,塔比攥着攒了3年的2000块人民币,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就来了中国,刚下飞机的时候,她只会说三句中文:“你好”“谢谢”“加油”,住最便宜的青旅大通铺,一晚上25块钱,有时候比完赛没路费去下一个城市,就主动帮组委会捡赛道垃圾、整理补给品,换一张去下一站的高铁票,我后来翻她的朋友圈,2020年她在广州跑完一场马拉松,没赶上回青旅的地铁,就在地铁站的长椅上睡了半晚,她发了一张自己裹着保温毯的自拍,配文是:“今天跑得很快,月亮也很漂亮。”
她的赛包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
跟塔比熟了之后我才发现,不管参加什么比赛,她的赛包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她妈妈用肯尼亚的粗麻布给她缝的小荷包,里面装着一小撮肯尼亚老家的泥土,还有一张她全家的合照。“每次跑不动的时候,我就摸一摸这个荷包,就觉得我妈妈在旁边陪着我,我就能跑下去。”2024年4月的泰山越野赛,山顶气温降到了零下3度,刮着七八级的大风,很多选手跑到半路就退赛了,我在海拔1200米的CP3补给站碰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避风的角落啃干馍,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一口一口咽,脚腕上贴了好几个膏药,她那天来例假,肚子疼得直冒冷汗,我给了她一块暖宝宝和一块巧克力,她非要塞给我一个她自己用彩色绳子编的小皮筋,说“这个,好看,给你”,那次比赛她拿了女子50公里组的冠军,奖金12000块,她当天就转了5000块给赛事组委会,让他们帮忙给山脚下的小学买跑鞋,她说:“我小时候没有鞋穿,我不想这些小朋友也没有鞋跑。”
第二样是一个封皮磨破了的中文练习本,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她学的汉字,还有拼音标注:“莫干山的笋很好吃”“西安的肉夹馍太香了”“跑友给的冰可乐很好喝”,她刚来中国的时候,去餐馆吃饭只会指着菜单上的图片点,有次在成都跑马拉松,她点了一碗红油抄手,辣得她直掉眼泪,旁边的跑友给她买了一瓶冰可乐,她从此就爱上了这个味道,每次比完赛都要奖励自己一瓶冰可乐,她的练习本上还专门画了个可乐的瓶子,旁边写着“跑完喝,快乐”,现在她的中文已经很流利了,还会说几句方言,去浙江比赛会说“谢谢侬”,去广东比赛会说“猴赛雷”,每次赛前检录,志愿者一喊她的名字,她就会特别开心地挥手,跟周围的选手打招呼。
第三样是半袋她从肯尼亚带过来的玉米面,她吃不惯太油的东西,有时候比完赛太晚,餐馆都关门了,她就用热水冲两勺玉米面,加一点糖,就是一顿饭,她跟我说,她妈妈在家就是这么做给她吃的,喝一口就像回家了一样,有次我跟她一起去参加一个跑友聚会,大家带了各种各样的美食,她只吃了两口青菜,就掏出自己的玉米面冲了一碗,旁边有人说她太节省,她笑着说:“不是节省,是这个味道,我喝了就有力气跑步。”
有人说她是来中国“淘金”,我却看见她比谁都爱跑步
我知道有很多人在背后议论塔比,说非洲选手来中国参加比赛就是为了拿奖金,是来“淘金”的,刚开始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也会犹豫,直到我亲眼看到她在崇礼168越野赛上的样子,我才知道这些偏见有多可笑。
2023年的崇礼168,她报了100公里组,跑到50公里的时候踩了个坑,把脚崴了,肿得像个馒头,医护人员让她退赛,她死活不肯,说“我报名的时候交了报名费,我还没跑完,不能退”,就这么一瘸一拐地走了20多公里,到70公里的补给站的时候,她的鞋已经脱不下来了,是医护人员用剪刀把鞋剪开的,脚腕已经紫得发黑,她躺在担架上还在问:“我要是现在接着走,能不能在关门之前到终点?”那次她不仅没拿到奖金,还花了2000多块医药费,有人问她后悔吗,她摇了摇头说:“我要是退了,就对不起我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的10公里,我来中国不是为了拿奖金才跑步的,我是因为喜欢跑步,才来拿奖金的。”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运动员的误解就在于,总喜欢把“赚钱”和“热爱”对立起来,好像只要你靠体育赚钱了,你的热爱就不纯粹了,可塔比的故事告诉我,这两件事从来都不矛盾,她靠跑步拿奖金,给弟弟妹妹交学费,给妈妈盖了新房子,让家里人再也不用饿肚子,同时她是真的爱跑步,我见过她没比赛的时候,早上5点就出现在义乌的江滨公园跑步,跑两个小时再去给当地的小朋友上跑步课,一节课赚100块钱,她教小朋友的时候特别耐心,小朋友跑不动了,她就蹲下来跟他们一起走,给他们讲她小时候放羊的故事,小朋友都叫她“黑皮肤的跑步姐姐”。
“在我们老家,很多女孩18岁就嫁人了,一辈子都走不出村子,要是我不会跑步,我现在可能也在村里种地,带孩子,根本不知道中国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有这么多喜欢跑步的朋友。”塔比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义乌她租的小房子里,房子只有15平米,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满了她参加比赛的奖牌,还有中国小朋友给她画的画,她现在租的这个房子一个月800块钱,她很满意,说“有窗户,能晒太阳,跑步回来可以休息”。
她的梦想,是让更多肯尼亚女孩跑起来
塔比现在有个微信群,里面有300多个中国跑友,她经常在群里分享肯尼亚的跑步训练方法,还有她自己做的非洲薄饼的教程,有时候她参加比赛拿到奖金,还会在群里发红包,跟大家一起开心,她跟我说,她现在攒了10多万块钱,等攒够20万,就回肯尼亚开一个免费的跑步学校,专门收那些家里穷的女孩,教她们跑步,让她们也能像她一样,跑出去看看世界。
上个月我去参加她组织的公益跑,报名费全部用来给肯尼亚的贫困女孩买跑鞋,那天来了200多个人,有七八十岁的老人,也有五六岁的小朋友,塔比跑在最前面,边跑边喊“加油!你可以的!”,阳光洒在她的脏辫上,亮得像镀了一层金,那天她穿的T恤是中国粉丝给她印的,后面写着四个大字:“跑向世界”,活动结束的时候,她给每个参与的人都送了一个她自己编的小手链,上面串着彩色的珠子,她说:“这个珠子是肯尼亚的,代表好运,希望你们跑步的时候也有好运。”
我经常在想,我们喜欢体育到底是喜欢什么?是喜欢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还是喜欢奖牌背后的荣誉?塔比的故事给了我答案:我们喜欢体育,是喜欢它的公平,它从来不管你出身在哪里,家里有没有钱,皮肤是什么颜色,只要你愿意付出汗水,愿意拼命往前跑,你就有机会拿到属于你的奖品,有机会改变自己的人生。
上次我问塔比,你觉得跑步对你来说是什么?她想了半天,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跟我说:“跑步是我的脚,是我的翅膀,是我能看见世界的眼睛。”那天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她墙上的奖牌叮当作响,她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得像肯尼亚山晚上的星星,我忽然明白,从来没有什么天生的“跑步天才”,所谓的天赋,不过是她从小踩着荆棘跑出来的求生欲,是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训练的坚持,是她哪怕脚肿得像馒头也不愿意退赛的韧性。
现在的塔比已经跑过了中国20多个城市的越野赛,拿了30多个奖项,她的中文越来越流利,会用淘宝买东西,会用手机点外卖,最爱吃的中国菜是番茄炒蛋,每次去餐馆都要点,她说明年要去参加北京马拉松,要跑完全程,要去天安门看升国旗,我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知道她一定能做到,毕竟一个从肯尼亚山脚下光脚跑出来的姑娘,从来都不怕路远。
就像她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写的那句话:“只要你一直往前跑,风总会吹到你脸上的。”我想,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会辜负每一个拼命奔跑的人,不管你是放羊娃,还是世界冠军,只要你愿意跑,路永远都在你脚下。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