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我揣着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坐了12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延边看中甲揭幕战,零下2度的天,我在看台上冻得脚指头都没知觉,但是散场的时候看到的那一幕,我觉得值回了所有的车票钱和冻出来的感冒:穿著领口磨起球的黑色旧羽绒服的曾凡日,站在球员通道门口给围过来的小球迷签名,他的手因为刚吹了90分钟的寒风冻得通红,握笔的时候都在抖,但是每个孩子递过来的球衣、笔记本、甚至是皱巴巴的作业纸,他都认认真真签上自己的名字,还会抬头跟孩子说一句“好好踢球,好好读书”,有个小球迷递给他一张自己画的蜡笔画,上面是曾凡日举着中甲冠军的奖杯,他把画小心翼翼折好放进羽绒服内侧的口袋,对着孩子鞠了一躬。
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曾凡日,之前我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2022年冲甲成功的那场比赛里,他在场边哭到鼻涕混着眼泪,连羽绒服的帽子掉了都顾不上捡的镜头,那天在现场我才明白,这个被球迷叫做“延边足球救世主”的男人,本质上就是个捧着一腔热血往冻土上撒的普通人,而他撒下的种子,现在已经发芽了。
从放弃高薪的“傻子”,到延边足球的“守灯人”
曾凡日的人生本来有更轻松的选项,作为朝鲜族的他韩语流利,年轻的时候在延边队踢过球,受伤退役之后去韩国K联赛摸爬滚打了十多年,从青年队助教一路做到了K联赛劲旅的一线队助理教练,2019年的时候,韩国俱乐部给他开的年薪已经超过200万人民币,换算成韩元是3个多亿,在当地能买一套不错的公寓,他的妻子和孩子当时也都在韩国定居,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会在韩国待一辈子。
变故发生在2020年,延边富德因为欠税解散,这支承载了延边几代人足球记忆的球队一夜之间消失,当时网上流传着一张照片:几个延边老球迷坐在延吉体育场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已经作废的季票,面前摆着几瓶延边米酒,哭到抬不起头,曾凡日在韩国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正在跟俱乐部谈续约,当天他就跟管理层提交了辞呈。
“我亲戚朋友都以为我疯了,”去年我在延边采访的时候,曾凡日跟我坐在俱乐部楼下的小饭馆里,啃着烤串喝着米酒说这话,“我哥当时直接骂我,说延边足球已经死了,你回去干什么?韩国这边年薪是国内的5倍,你放着好日子不过回去遭罪?我当时跟他说,我要是不回去,再过十年,延边的孩子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家乡曾经有过足球队,连踢球的念想都没了。”
他回来接手的延边龙鼎,当时还在中冠,说难听点就是半业余球队:全队没有正经的训练基地,冬天要训练得全队坐20多个小时的大巴去云南找场地,球员平均月薪还不到5000块,好多人是之前踢野球的、甚至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曾凡日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掏了10万块钱,给全队买了保暖的训练服和训练器材,还把自己在韩国攒的战术笔记全都翻译成中文,打印出来给每个球员发了一本。
2022年中乙冲甲的最后一场比赛,延边龙鼎对阵淄博齐盛,伤停补时最后1分钟,延边球员打进绝杀球,我当时在电脑前看直播,镜头扫到曾凡日的时候,他蹲在场边哭的直抽抽,助教拉他起来庆祝他都站不稳,后来他跟我说,那场比赛之前,他妈妈病危在医院抢救,他在训练场和医院两头跑,三天没合眼,进球的那一刻,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给妈妈打个电话,告诉她“我们冲上去了,延边足球回来了”。
我当时问他有没有后悔过回来,他咬了一口烤串笑:“后悔啊,去年中甲开局两连败,网上骂我的帖子我都看了,说我是水货,说我耽误延边足球,我晚上回去自己在办公室就着泡菜喝烧酒,喝到凌晨两点,觉得真难啊,但是第二天早上走到训练场,看到那群孩子早早就在那儿跑圈,看到门口站着等签名的球迷,我又觉得,啥都值了。”
他的足球课:先学做人,再学踢球
曾凡日带球队有几个死规矩,是写进队规里谁都不能碰的:第一,每场比赛结束之后,不管输赢,全队必须走到球迷看台面前,鞠90度的躬,感谢球迷来现场看球;第二,不许球员穿限量款名牌球鞋攀比,梯队的孩子谁要是穿超过2000块的球鞋来训练,直接罚跑10圈;第三,梯队的孩子文化课考试不及格,直接停训,什么时候补考过了什么时候回来。
我在延边采访的时候,碰到了龙鼎U17的队长金俊浩,这孩子今年16岁,皮肤黝黑,说话的时候还有点腼腆,他跟我说,他之前是踢野球的,脾气特别暴,踢输了就骂队友,跟对手打架是常事,刚进梯队的时候,因为裁判吹了他一个犯规,他追着裁判骂了半分钟,曾凡日当时就把他换下来,罚他捡了一个月的场地垃圾:每天训练结束之后,把全场的矿泉水瓶、废纸、甚至是观众扔的烟头都捡干净,还要给之前被他骂过的对手和裁判一一打电话道歉。
“我当时特别不服气,觉得教练针对我,”金俊浩挠挠头笑,“捡垃圾的第二周,我看到曾指导也跟着我一起捡,他说‘我没教好你,是我的错,我跟你一起罚’,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跟人吵过架。”今年青超联赛延边U17对阵大连人U17的比赛里,金俊浩带球突破的时候,对面的防守球员摔倒了,他本来可以直接射门,却停下来把对手扶了起来,当时曾凡日在替补席上站起来,对着他鼓了两分钟的掌。
曾凡日总跟球员说,足球踢得好是其次,首先得是个堂堂正正的人,今年中甲第7轮,延边龙鼎对阵石家庄功夫,延边球员被对手铲倒,裁判没吹罚,球员起来就想找裁判理论,曾凡日在场边直接吼了一嗓子:“你给我闭嘴!先踢球!”赛后发布会他主动提到这件事,说“我的球员情绪失控是我的问题,我回去会罚他,不管裁判判罚对不对,都要尊重规则,这是踢球最基本的底线”。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青训教练,好多人开口闭口就是成绩,是“踢出来能赚多少钱”,好像足球就是个用来换钱的工具,但是曾凡日不,他跟我说:“我带的孩子,100个里面可能只有1个能踢上职业联赛,剩下的99个以后要当老师、当医生、当出租车司机,我教他们踢球,不是为了让他们都当球星,是让他们学会坚持,学会尊重人,学会输了不认输、赢了不骄傲,这些东西比踢进多少个球都重要。”
别神化他,他只是个爱啃冷面的普通球迷
很多媒体写曾凡日,总喜欢把他塑造成“悲情英雄”“足球圣徒”,但是在延边本地人眼里,他就是个每天早上都去延大旁边的冷面馆吃15块钱冷面的普通大哥。
冷面馆的老板跟我说,曾凡日每天早上7点准时来,固定点冷面加鸡蛋,多放辣白菜,碰到球迷合影从来不拒绝,有时候还会坐下来跟球迷聊两句昨天的比赛,谁踢得好,谁状态不好,说的头头是道,一点教练的架子都没有,去年有个12岁的小球迷得了白血病,最大的愿望就是要曾凡日的签名球衣,他知道之后,带着全队签了名的球衣,还有自己攒的两万块钱,开车去医院看孩子,跟孩子说“你好好治病,等你好了,我请你去现场看球,坐主席台”,今年揭幕战的时候,那个康复的小球迷真的坐在主席台上,曾凡日赛后专门过去跟他碰了杯,喝的是小孩妈妈带来的自制延边米酒。
曾凡日也有绷不住的时候,今年中甲中段,球队遭遇三连平,离冲超区越来越远,有记者问他是不是冲超无望了,他对着镜头沉默了半天,说“我确实能力有限,对不起球迷的期待”,那天晚上俱乐部的工作人员跟我说,曾凡日自己在办公室坐了一晚上,面前摆着那张小球迷给他画的蜡笔画,抽了整整一包烟,但是第二天早上,他还是第一个到训练场,还给每个球员带了刚烤好的豆沙包。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喜欢给足球圈的人套上各种各样的光环,要么是神要么是罪人,但是曾凡日的可贵之处,恰恰在于他的“普通”:他会因为输球难过,会因为网友的骂名偷偷喝酒,会因为想吃一碗冷面早上7点就出门排队,他不是什么圣人,只是个热爱足球、热爱家乡的普通人,而恰恰是这样的普通人,撑起了延边足球的天。
中国足球的根,从来都在这样的普通人手里
我在延边待的那一周,印象最深的不是体育场里的两万名球迷,而是街头随处可见的踢球的孩子:放学的小学生背着书包,穿着龙鼎的球衣,在路边的空地上踢用胶带缠起来的破足球,旁边卖烤串的大叔烤串炉子都不关,探着脑袋喊“传球啊!往左边跑!”;延吉公园的广场上,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踢野球,穿的球衣还是十几年前延边敖东的款式,跑起来喘的厉害,但是抢到球的时候还是笑的像个孩子。
之前我们总说中国足球不行,要找救世主,要归化球员,要花几千万请大牌教练,要砸几个亿搞金元足球,但是直到我见了曾凡日,见了这些在路边踢球的孩子,见了零下2度还在看台上唱了90分钟队歌的球迷,我才明白,足球从来不是什么上层建筑,它是市井里的烟火气,是普通人的念想,是有人愿意一辈子守着的热爱。
曾凡日带的延边龙鼎,全队一年的预算还不到3000万,这个数字还不如金元足球时期中超一个普通外援的年薪,但是他们的主场上座率是中甲最高的,每场比赛都有两万多球迷到场,整个延吉市的出租车司机都能报出球队的首发名单,饭店里的电视永远放着龙鼎的比赛,你说这里的足球氛围好吗?当然好,但是这份好,不是靠钱砸出来的,是靠曾凡日这样的人,一步一个脚印守出来的。
我离开延边的前一天,又去了那个冷面馆,刚好碰到曾凡日在吃冷面,他旁边坐了个六七岁的小球迷,小球迷问他:“曾指导,我们什么时候能踢中超啊?”曾凡日咬了一口冷面,笑着跟孩子说:“别急啊,等你们长大的,你们好好踢,咱们早晚能上去。”
东北的冬天很长,冻土很厚,好多人说这里种不出娇嫩的花,但是曾凡日不信,他捧着一腔热乎的热爱往土里撒,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十年,总有一天,这些种子会开出向阳的花,而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都不在什么天价外援和大牌教练身上,就在这些愿意扎根基层的普通人身上,就在这些光着脚在路边踢球的孩子身上,就在每个愿意为了家乡球队站在寒风里唱90分钟歌的球迷身上。
那天我坐火车离开延吉的时候,刚好是夕阳落山,整个城市都被染成了暖金色,我看到路边有几个孩子在踢球,其中一个孩子穿的球衣后面,印着曾凡日的名字,我突然觉得,只要有这样的人在,中国足球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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