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的苏州奥体中心,晚风裹着江南深秋的凉意往脖子里钻,我身边坐着个穿洗得发白的根宝基地老球衣的崇明大叔,开场不到10分钟就喊得嗓子发哑,直到第64分钟,一个穿29号球衣的小个子球员沿着左路连过两人,兜出一道弧线刚好砸在于汉超头顶,后者甩头破门锁定足协杯冠军的时候,大叔直接跳起来把手里的申花围巾甩到了空中,边哭边喊:“我就知道这小子能行!10年前我在岛上见他的时候,他还在太阳底下跑圈跑得满头汗呢!”
这个让大叔记了10年的29号,就是徐皓阳,作为一个跑了8年足球线的体育记者,我见过太多年少成名的天才,也见过太多泯然众人的伤仲永,可徐皓阳是少有的,每次聊起来都让我觉得“踏实”的球员——他的故事里没有天赋异禀的爽文剧本,没有天降机遇的锦鲤buff,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足球少年,抱着“我多跑一步就能离梦想近一点”的傻劲儿,咬着牙熬了14年,硬生生从崇明岛的泥地里,跑进了中超的冠军领奖台,跑进了国家队的集训名单。
崇明岛的“笨小孩”:别人加练1小时,他就加练2小时
2017年夏天我去崇明根宝基地做青训专访,第一次见到当时还在U18梯队的徐皓阳,38度的大太阳烤得训练场的塑胶草坪发软,其他小队员刚结束训练就一窝蜂冲到小卖部抢冰汽水,只有他一个人抱着一筐球留在边线旁,对着空门反复练传中,我站在场边看了20分钟,他踢了47脚球,有32脚都精准落到了禁区里我站的位置,停下来擦汗的时候才看到我,挠着头笑,露出两颗虎牙:“记者姐姐你站远点,小心我踢到你。”
那天队医给他处理脚上的磨破的水泡的时候我跟他聊了两句,才知道当时同梯队的朱辰杰、蒋圣龙已经跳级进了一线队,连国字号的通知都收到了,徐皓阳却还在U18队当“边缘替补”,根宝当时跟我聊起这批孩子,提到徐皓阳的时候说:“这小子天赋不算顶好,速度不如别人,爆发力也差一点,但是胜在肯熬,别人加练1小时,他就加练2小时,别人嫌左路传中练着累,他天天抱着球泡在训练场,我倒要看看这笨小孩能不能熬出头。”
后来我跟他当时的室友聊天才知道,徐皓阳的“笨”是刻在生活里的:他枕头底下永远放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每天训练结束回去都要写满两页训练心得,哪个动作没做到位,教练提了什么要求,甚至同队队友哪个动作做得好,他都一笔一划记下来,第二天还要拉着教练问清楚;为了练弱侧脚的灵活度,他整整半年用左脚吃饭、左脚刷牙,连开宿舍门都伸左脚,刚开始连夹菜都夹不住,半年之后左脚传中的精度甚至超过了右脚;基地规定10点半熄灯,他偷偷买了个小台灯,窝在被子里看欧洲中场的比赛录像,看到精彩的地方还要爬起来对着空气做动作,好几次被查寝的教练抓现行,罚他第二天多跑5圈,他也乐呵呵地应着。
那时候我就想,我们总说踢足球要靠天赋,可到底什么是天赋?是16岁就能跳级进一线队的惊才绝艳,还是明知自己不如别人,还愿意闷着头死磕的韧劲儿?至少在徐皓阳身上我看到: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笨”,本身就是最难得的天赋。
摔过的跟头,才是普通人最值钱的“通行证”
2019年徐皓阳跟着徐根宝去了西班牙洛尔卡俱乐部留洋,那段日子他很少对外人提,直到2021年我在上海一家运动康复中心碰到拄着拐的他,才知道他那两年过得有多难。
刚到西班牙的时候语言不通,他连去超市买瓶水都要对着翻译软件比划半天,教练讲战术他听不懂,只能把教练的手势一个个记下来,回去对着录像慢慢抠;为了多争取上场机会,他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训练场,帮工作人员搬器材、摆标志桶,队友都走了他还留下来加练力量,可半个赛季下来,他也只捞到了3次替补上场的机会,更糟的是2020年冬天的一场友谊赛,他拼抢的时候被对方后卫撞倒,十字韧带撕裂,直接休了8个月。
“那段时间真的想过退役。”那天他坐在康复室的椅子上,看着康复师给他按受伤的膝盖,额头上疼得冒冷汗,语气却很平静,“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以前的队友都在中超踢上主力了,我连路都走不了,我妈每天从家里坐两个小时地铁过来给我送汤,我疼得掉眼泪都躲在卫生间里哭,出来还得跟她笑说我没事,我当时就想,我是不是真的不是踢球的料,要不然怎么努力这么多年,还是一点盼头都没有?”
那段时间他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翻自己从崇明岛带出来的那个旧笔记本,翻到第一页自己写的“我要踢中超,我要进国家队”,写得歪歪扭扭的,还是14岁刚进基地的时候写的,他说每次看完就觉得,都熬了这么多年了,现在放弃太亏了,康复训练疼得他咬碎了牙也不肯喊停,为了不发胖影响恢复,他半年没碰自己最爱吃的红烧肉,连米饭都只敢吃小半碗,能下地走路之后,他就每天拄着拐去基地看队友训练,坐在场边记笔记,比上场的队员还认真。
2022年他租借到成都蓉城,刚到队里的时候教练还担心他受过重伤不敢拼,结果第一场热身赛他就跑了11公里,全场抢断次数最多,比赛结束之后他掀开赛服,腰上贴了整整4张膏药,那个赛季他给成都蓉城贡献了3个助攻47次抢断,是队里的中场“铁闸”,之前骂他“玻璃人”的球迷,都开始喊他“成都跑不死”。
我那时候就觉得,人这一辈子该摔的跟头真的一步都少走不了,你以为熬不过去的坎,咬着牙跨过去之后,就成了你身上最硬的铠甲,那些你深夜流过的眼泪,那些你疼得睡不着的夜晚,到最后都会变成你站在场上的底气。
回到申花的这两年:他把“配角”的活,干成了全场的光
2023赛季徐皓阳回到上海申花,吴金贵指导给了他主力中场的位置,他也成了整个中超最“没有存在感”的主力:你很少在新闻通稿里看到他的名字,很少有球迷把他当成球队的“核心”,可你只要看申花的比赛就会发现:左路防守有他,中场拦截有他,进攻插上有他,甚至队友丢了球,第一个跑回去补位的也是他。
去年申花和山东泰山的那场联赛,我在现场做技术统计,徐皓阳全场跑了12.7公里,比全队平均跑动距离多了整整2公里,比赛结束哨声刚响,他直接瘫在了草坪上,队医给他掐了半天才缓过来,起来第一句话是问“我们赢了吗?”,后来采访的时候我问他怎么能跑这么多,他挠着头笑:“我天赋不如别人,跑得多一点,队友就能少跑一点,我们赢球的机会就大一点。”
那个赛季他交出了5个助攻、62次抢断、场均跑动11.5公里的成绩单,跑动距离排在整个中超第三位,足协杯决赛那个制胜助攻,更是他跑了整整60米、连过两人才换回来的机会,可赛后的颁奖典礼上,他站在队伍的最边上,把C位留给了踢进制胜球的于汉超,采访的时候一个劲说“都是队友踢得好,我就是传了个球而已”。
我跟申花的工作人员聊起他,大家说的最多的词就是“踏实”:训练永远提前半小时到,最后一个走,有时候加练到天都黑了,保安都催他走;基地的保洁阿姨每天帮他洗训练服,他每次出去打比赛都会给阿姨带当地的特产,阿姨说他比自己儿子还贴心;上次有个小球迷在基地门口等他签名,手里的本子不小心掉水里了,他专门等了20分钟让小球迷回家拿新本子,签完名还把自己戴了半赛季的护腕送给了小孩,说“你要是喜欢踢球,就好好练,以后咱们在球场上见”。
很多人说现在的职业球员没有归属感,都是拿工资干活的打工仔,可徐皓阳身上总有一种很老派的“集体感”:赢球了他说都是大家的功劳,输球了他第一个出来揽责,球迷骂他踢得不好,他就回去加练,下一场用表现说话,他不是那种能一己之力改变比赛的超级球星,可他是每个球队都抢着要的“基建型球员”——他站在中场,你就知道这道防线稳了,他跑起来,你就知道进攻有希望了。
我经常在想,我们看球到底在看什么?是看超级球星天神下凡的高光时刻,还是看一个普通人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把梦想变成现实的过程?至少对我来说,徐皓阳这样的球员,比任何天才球星都更打动我:他让所有没有天赋的普通小孩知道,就算你不是天选之子,只要你肯拼,你也能在顶级联赛有自己的位置,你也能捧着冠军奖杯,听几万人喊你的名字。
别再说中国足球没有希望:每个认真踢球的普通人,都是微光
今年年初徐皓阳入选了国家队集训名单,他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自己14岁在崇明岛写的那个笔记本的第一页,文案只有四个字:“继续努力”,我给他发微信恭喜他,他回了个害羞的表情,说“我还得好好练,争取能上场踢一分钟,也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这些年我听过太多人骂中国足球,说球员都是混子,说中国足球永远没有希望,可我跑了这么多年线,见过太多像徐皓阳这样的球员:他们拿着不高的工资,在基地里每天练8个小时,受伤了咬着牙康复,输球了被球迷骂也不吭声,就闷着头练球,他们可能成不了武磊,也成不了梅西,可他们都在认认真真地踢球,踏踏实实地往前走。
上个月我又去了一趟崇明根宝基地,看到一个12岁的小队员,脚崴了还坐在场边练颠球,我问他疼不疼,他说“疼,但是我以后要像皓阳哥哥一样踢中超,这点疼不算什么”,那天风很大,小队员的球衣被风吹得鼓鼓的,我突然就想起了16岁的徐皓阳,也是站在这块场地上,抱着一筐球练传中,晒得满头大汗,眼睛亮得像星星。
其实徐皓阳的故事,从来都不是什么逆袭爽文,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孩,认准了一件事,咬着牙熬了14年,熬过高光也熬过低谷,受过伤也流过泪,从来没说过放弃,这样的故事听起来不够刺激,不够有话题度,可这才是大多数普通人的人生啊:我们没有天赋异禀的运气,没有从天而降的机遇,我们能做的,就是认准了一条路,闷着头往前走,走得慢一点没关系,摔跟头也没关系,只要你不放弃,总有一天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足协杯夺冠那天我跟那个崇明大叔一起走出奥体中心,大叔手里攥着刚买的徐皓阳的海报,边笑边说:“我们岛上出来的孩子,从来没有一个偷懒的,只要肯熬,早晚都能出头。”那天的月亮很亮,风也很软,我看着大叔手里的海报,徐皓阳笑得露出两颗虎牙,跟我16年在崇明岛见到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我始终觉得,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不是等出来的,是靠一个个徐皓阳这样的普通人,一脚一脚踢出来的,你多跑一步,我多拼一下,我们每个人都多坚持一点,光就总会亮起来的,毕竟,普通人的坚持,从来都不会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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