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我攥着半瓶冰可乐晃到家楼下的小区球场时,被场边的欢呼声吓了一跳——往常这个点最多只有几个大爷在投养生篮,那天半个场地都围满了人,定睛一看,穿人字拖、膝盖贴着藏蓝色膏药的张哥正叉着腰笑,脚边还放着他水果店的塑料手提袋,就是那天的半场球,让我这个跑了8年职业赛事的体育作者,突然觉得之前写过的很多冠军通稿,都少了点最核心的东西。
47岁的“拖鞋哥”,是小区球场藏了5年的无冕MVP
张哥的水果店开在小区南门,我经常去买砂糖橘,之前只知道他闲了就来球场晃,从来没见过他认真打球,那天来挑战的三个高中生是旁边附中的,刷短视频刷到有人说这个小区有个穿拖鞋的“野球场大神”,特意抱着球来踢馆,刚到就放话“赢了我们请全场喝奶茶”。 两边打的是11分制,一开始三个高中生根本没把张哥放在眼里,防守都懒得伸手,直到张哥连着投进三个空心三分,他们才认真起来,我站在场边看得清楚,张哥每次跳投落地的时候都要皱一下眉,膝盖的旧伤肯定在疼,但他连揉都没揉,拿到球要么找空位传球,要么晃开防守慢悠悠上个篮,全程都在笑,反观那三个高中生,越打越急,连着传丢了好几个球。 最后一局最后一球,张哥已经晃开了防守人,三步上篮肯定能进,结果他一扭头看到旁边站着个戴黑框眼镜的大一男生——那男生上周才第一次来打球,连运球都不利索,站在三分线外紧张得手都在抖,张哥直接手腕一甩把球传了过去,男生愣了一秒钟才抬手投,居然进了个空心,全场瞬间炸了,那男生自己都傻了,站在原地蹦了三圈。 打完球张哥直接回店里抱了个冰西瓜过来,给三个红着脸的高中生递瓜,说“你们脚步比我快多了,我要是年轻10岁真打不过你们”,我坐在旁边啃瓜,问他年轻时候没打上职业会不会遗憾,他啃着瓜笑出了声:“以前真遗憾,我17岁的时候都拿到省队集训通知了,结果我爸出车祸瘫了,家里没人撑着,我只能退学开水果店,那时候把篮球锁在柜子里,三年没敢碰,现在哪还有什么遗憾啊?你看我现在水果店生意稳定,女儿去年考了武汉大学,每天下午能打一小时球,谁崴脚了都找我要云南白药,大伙都愿意跟我组队,这不比打职业爽?真要是走了职业路,说不定现在一身伤,连球都摸不了。” 那天我盯着张哥脚边磨破了边的人字拖,突然觉得之前追着职业球员写的什么“逆天改命”“热血传奇”,都不如他手上沾的西瓜汁真实,我们总说热爱可抵岁月漫长,原来这份热爱不一定非要站在聚光灯下才能兑现,藏在水果店的塑料袋里、藏在旧伤疼出来的冷汗里、藏在传给新手的那记传球里,也是一样的滚烫。
8岁的“迷你后卫”:我的偶像不是NBA球星,是村BA的猪肉摊老板
那天场边还有个小尾巴晃来晃去,是住在12号楼的壮壮,今年刚上二年级,个头刚到成年人腰那么高,扎个羊角辫,运球的时候屁股一扭一扭的,居然比很多初中生都稳,没人防的时候还能投个空心三分。 休息的时候我蹲下来跟他聊天,问他偶像是谁,我本来以为会是库里、詹姆斯这类大众熟知的球星,结果他晃着脑袋举着自己的儿童篮球说:“我的偶像是贵州村BA的杨叔!他是卖猪肉的,36岁了还能扣篮!上次我跟爸爸去贵州玩,亲眼见他拿了冠军,奖品是一头大黄牛!” 我当时有点惊讶,问他不想当职业球星打NBA吗?他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说:“想啊,但是我妈说当职业球星每天要练10个小时球,太累了,我就想以后跟杨叔一样,开个小超市,下班了就去打球,拿个猪腿奖品也很厉害啊,到时候我就把猪腿挂在我家超市门口,所有人都知道我打球赢的。” 他爸在旁边笑着补了句,上个月带他去贵州黔东南旅游,刚好赶上当地的村BA,这小孩站在场边看了三个小时,山里气温低,冻得鼻子通红都不肯走,回家之后每天放学都要在球场练两个小时运球,说以后也要去村BA打比赛,要赢一头牛回来给爷爷奶奶养。 我当时翻出手机里存的村超视频,那些上场踢球的球员有卖鱼的、开挖掘机的、当小学老师的,连裁判都是村里养牛的农户,踢赢了的奖品就是香猪、糯米、麻鸭,没有奖金,没有代言,但是场边的观众坐得满满当当,有人站在屋顶上看,有人端着饭碗看,欢呼声比我去现场看中超比赛还响,之前总有人在网上说“中国人没有体育基因,不爱运动”,你看这些冻得发抖还不肯走的小孩,你看这些卖完猪肉就换上球衣上场的球员,这哪里是不爱?只是我们之前总觉得“体育”是职业球员的事,是拿金牌的事,从来没把普通人的热爱算进去而已。
我们对体育的误解,真的太深了
我做体育写作这8年,见过太多人对体育的偏见和误解:要么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孩子多打半小时球就是耽误学习,恨不得把所有球场都拆了建补习班;要么觉得体育就得“出人头地”,要么拿金牌当世界冠军,要么靠体育考学、走职业赚大钱,不然就是浪费时间。 之前我采访过一个省队退下来的乒乓球运动员,他说小时候爸妈逼他练球,每天放学练4个小时,打输了就挨打,后来确实拿了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上了985大学,但是现在他看到乒乓球拍就恶心,单位组织乒乓球赛他从来都不参加,说“这辈子都不想再碰这东西”,还有个粉丝之前给我留言,说自己本来特别喜欢跑步,后来为了跑马拉松,每天逼着自己加量,膝盖跑伤了还硬撑,最后住了院,现在连快走都疼,说“现在想起跑步都有阴影”。 你看,当我们把体育当成了必须要赢的任务,当成了换取利益的工具,它就彻底失去了本来的意义,顾拜旦说体育是和平年代的战争,但我始终觉得,体育最核心的本质是快乐:是你跑起来的时候风划过耳边的舒服,是你投进压哨球的时候全场欢呼的爽,是你跟朋友打了一下午球,哪怕一个球都没进,坐在路边啃冰西瓜的惬意,这些快乐,跟你拿不拿奖、赚不赚钱、能不能打职业,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之前看过一个数据,说中国现在经常参与体育锻炼的人已经超过了4亿,这里面99.9%的人都不会成为职业运动员,也不会拿到任何一块官方的奖牌,但这不妨碍他们每天下班去跑两公里,不妨碍他们周末约朋友打场球,不妨碍他们在村BA的赛场上拼尽全力抢一个篮板,我们总说“更高更快更强”,这句话从来不是要求每个人都要跑到世界第一,而是要求你比昨天的自己更快一点、更健康一点、更开心一点,这就够了。
最棒的体育,从来都藏在烟火气里
我老家是山东烟台下面的一个小村子,我们村的“春节篮球赛”到今年已经办了12年,每年腊月二十就开始报名,参赛的全是村里的村民:有在外打工回来的装修工人,有在家种苹果的果农,有镇上小学的老师,还有放假回来的大学生,奖品也特别实在:冠军队半扇猪,亚军队两袋大米两桶油,季军队每人一筐苹果,最贵的奖品加起来也不到一千块钱。 去年的决赛是大年初二办的,那天零下三度,还飘着小雪花,场边站了两百多个人,老人搬着小马扎坐,小孩骑在大人肩膀上,喊得我耳朵都疼,最后夺冠的是三个在外头做装修的小伙子,最小的28,最大的35,领奖的时候三个人抱着半扇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队长接过话筒说:“我们三个在外头打工的时候就约好了,今年回来一定要拿冠军,这猪腿抱回去给咱爸妈炖着吃,比拿十万块奖金还开心。”那天我拍了个视频发网上,好多人评论说“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 对啊,我们总说要发展群众体育,要提升全民体育氛围,难道就是建更多的专业场馆、办更多的职业赛事吗?不是的,是让每个小区都有免费的球场,让每个下班的普通人不用花大价钱就能打半小时球;是让每个村子过年的时候都能办一场热热闹闹的篮球赛,让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来有个念想;是让每个小孩都能把身边的普通球员当偶像,知道就算不当职业运动员,打球也是一件特别酷的事,这些藏在烟火气里的热爱,才是体育真正的土壤啊。
那天啃完西瓜天已经快黑了,张哥收拾好东西要回店里看店,壮壮拉着他的手说“张爷爷,我明天给你带我自己做的MVP奖牌!”那三个高中生背着书包要回家,还特意跟张哥约好下周六再来打球,我攥着空了的可乐瓶往家走,风一吹特别凉快,突然想起之前很多粉丝问我:你写了这么多体育故事,你觉得世界上最厉害的GOAT是谁? 以前我可能会说乔丹,会说梅西,会说那些站在职业体育顶峰的传奇,但那天我突然觉得,穿人字拖的张哥是GOAT,想赢猪腿的壮壮是GOAT,村BA里卖猪肉的扣篮王是GOAT,老家村里抱着半扇猪笑的装修工人也是GOAT,所谓的“体育魂”,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国歌和金牌,是每个普通人在流汗的时候眼里闪着的光,是你明知道赢不了还是要冲上去抢篮板的劲儿,是你打了一下午球哪怕一个球都没进,还是觉得特别开心的热爱。 我们这辈子,大概率都没有机会站在职业赛场的聚光灯下,大概率都拿不到一块官方的奖牌,但这不妨碍我们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做自己的冠军,毕竟,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愿意跑起来、跳起来的人,都能拥有的快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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