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马诺莱特的名字,是2019年在塞维利亚老城区的一家小酒馆里,那天我和朋友看完弗拉门戈演出躲雨,推开门就看见满墙泛黄的老海报,最中间那个穿着金线刺绣斗牛服、眉眼清瘦的男人,就是马诺莱特,酒馆老板佩德罗是个留着白胡子的老头,手上有常年握酒杯磨出的老茧,他擦着雪莉酒的杯子跟我说:“我爷爷当年是他的跟班,整个西班牙都把他当神,可我爷爷说,他上场前总躲在更衣室啃柠檬压惊,下场第一件事是给妈妈打电话报平安,连疼都不敢说。”
那天我们在酒馆坐了三个小时,听佩德罗讲了半宿马诺莱特的故事,从前我总觉得,这个被称为“20世纪最伟大斗牛士”的男人,应该是天生天不怕地不怕的狠角色,直到那天我才明白,所有被推上神坛的传说,剥掉光环之后,都是和你我一样会怕、会疼、会想过安稳日子的普通人。
小酒馆里的旧海报:原来“斗牛之神”也会怕疼
马诺莱特的全名叫曼努埃尔·罗德里格斯·桑切斯,1917年出生在科尔多瓦的贫民窟里,父亲是个三流斗牛士,在他5岁那年就死在了斗牛场上,母亲靠给富人洗衣服把他拉扯大,小时候的马诺莱特又瘦又小,连走路都轻飘飘的,没人觉得他能当斗牛士,连他母亲一开始都反对:“我不想你和你爹一样,把命扔在场上。”
可马诺莱特偏要去,佩德罗说他爷爷讲,马诺莱特12岁就跟着街头的斗牛班子跑,没有正式的训练服,就捡别人扔的旧斗篷,没有练习用的牛,就对着树桩练刺杀动作,每天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才回家,14岁那年他第一次跟着班子去乡下表演,被小牛挑断了两根肋骨,躺在破出租屋里养了三个月,刚能下地就又摸回了训练场,他跟身边人说:“我妈洗了一辈子衣服,我得让她过上好日子。”
我后来专门去科尔多瓦的马诺莱特博物馆看过,展柜里放着他17岁第一次正式出场时穿的斗牛服,袖口和领口都磨得起了球,旁边的剪报上写着,那天这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一上场就连杀6头公牛,最后一个动作是单膝跪地,把剑稳稳捅进牛的心脏,全场观众疯了一样往场上扔玫瑰和金币,连裁判都站起来给他鼓掌。
所有人都叫他天才,可只有他身边的人才知道,这个“天才”为了练跪姿刺杀的动作,膝盖上的伤从来没好过,冬天化脓粘在裤子上,脱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扯下来一片,他吭都不吭一声;每次上场前他都要把母亲的照片放在斗牛服的内袋里,紧张的时候就摸一摸;他从来不去酒吧泡妞,拿到出场费第一时间就给母亲买新衣服,身边人都笑他是“妈宝”,他也不生气。
“哪有什么天生的神啊,他只是比别人更敢拿命拼而已。”佩德罗那天喝了一口雪莉酒,指了指海报上马诺莱特的手,“你看他的手指,比别的斗牛士都粗,那是常年握剑磨的,他练得最狠的时候,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剑上都是血,还是接着练。”
30岁的最后一刺:血色终点从来不是他的遗憾
1947年8月28日的利纳雷斯斗牛场,是所有西班牙人都忘不了的日子。
那天本来不是马诺莱特的场次,前面的斗牛士被公牛顶成了重伤,主办方急得团团转,找上门求他救场,那时候马诺莱特刚和当红演员卢佩·索托订了婚,他已经跟经纪人说好了,这赛季结束就退役,他们在科尔多瓦郊外买了个小农场,准备养几头牛,陪母亲安安稳稳过日子。
所有人都劝他别去:“你都要退休了,犯不上冒这个险。”可他还是穿上了斗牛服,他说:“观众买了票坐在这里,等的就是一场完整的斗牛,我不能让他们白等。”
那天上场的公牛叫“伊斯帕罗”,5岁,体重540公斤,是当地有名的凶牛,前面的动作马诺莱特完成得堪称完美,斗篷挥舞得像行云流水,全场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到最后刺杀的环节,他像往常一样单膝跪地,举着剑准备刺向牛的心脏,可就在剑递出去的那一刻,伊斯帕罗突然偏了一下头,尖尖的牛角直接捅进了马诺莱特的腹股沟,刺穿了股动脉。
佩德罗说他爷爷那天就在场边,亲眼看见马诺莱特被顶之后没有倒,他咬着牙把手里的剑稳稳捅进了牛的心脏,看着牛倒下去之后,他才晃了晃,栽在了满是血的沙地上,他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牛怎么样了?”
他死的时候才30岁,距离他计划的退役日期,只剩下不到一个月。
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西班牙都哭了,他的灵柩从利纳雷斯运回科尔多瓦的时候,沿途几十万民众站在路边送他,有人把自己的金戒指、银项链都扔到灵车上,就为了给他陪葬,那头杀了马诺莱特的公牛伊斯帕罗,当天就被处死了,牛的主人被民众抵制了好几年,可马诺莱特的母亲后来专门去看了伊斯帕罗的尸体,她说:“不怪它,它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我的儿子也是。”
这些年总有人说马诺莱特傻,明明可以安稳过日子,非要去送命,可我每次想起佩德罗讲的这段故事,都觉得他不是傻,他只是比我们更懂“热爱”两个字的重量,斗牛从来不是一份赚大钱的工作,是他从12岁就攥在手里的信仰,是他对所有买票来看他的观众的承诺,哪怕付出生命,他也得站在场上,把最后一个动作做完。
当我们骂斗牛残忍的时候,我们到底在骂什么?
我以前是坚定的斗牛反对者,觉得这项运动就是把动物的痛苦当娱乐,残忍又野蛮,直到听佩德罗讲完马诺莱特的故事,我才明白,我们真正该反对的,从来不是斗牛本身,是那些为了博眼球、赚流量,故意虐杀动物的糟粕。
佩德罗说,马诺莱特在世的时候,最恨的就是那些故意折磨牛的斗牛士:“他每次杀牛都要找准位置,保证一剑致命,尽量不让牛受多余的罪,杀完之后他还要对着牛的尸体鞠躬,他总说‘每一头死在我剑下的牛,都是我的战友,我得尊重它’。”
我后来在马德里看过一场现代的斗牛表演,有些年轻的斗牛士为了让观众觉得刺激,故意捅三四剑都不捅到要害,看着牛浑身是血在场上乱跑,观众在看台上欢呼,我坐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发冷,那不是斗牛,那是虐杀,是对马诺莱特那一代斗牛士信仰的亵渎。
马诺莱特那个时代的斗牛,讲究的是人和牛的平等:公牛有它的力量和野性,斗牛士有他的技巧和勇气,两个人站在场上公平对决,不管最后谁死谁活,都要给对方足够的尊重,马诺莱特一辈子杀了几千头牛,从来没有一次故意折腾过牛,他说:“你不尊重牛,牛也不会尊重你,你早晚会死在角下。”
现在西班牙很多地方已经禁止了斗牛,我对此其实是支持的:当一项运动已经失去了它原本的精神内核,变成了博眼球的工具,消失也没什么可惜的,可我依然觉得,马诺莱特的故事不该被忘记,他代表的从来不是斗牛这项运动的残忍,而是一个普通人,为了自己的热爱和责任,愿意拼尽全力的那种力量。
马诺莱特从来不是神,他是每一个拿命拼热爱的我们
去年我在北京遇到一个跑马拉松的朋友,他膝盖有严重的积液,医生反复跟他说不能再跑长距离了,可他还是偷偷报名了北马,那天他跑到35公里的时候,膝盖疼得站都站不起来,医护人员都过来要扶他退赛,他摇了摇头,扶着路边的栏杆,一步一步挪到了终点,冲线的时候他腿上的运动裤都被血浸透了,我问他值得吗,他笑了笑说:“我从3年前就开始准备这场比赛,就算爬,我也得爬到终点。”
我当时一下子就想起了马诺莱特,想起他被牛捅穿了动脉,还是坚持把剑捅进牛心脏的那个瞬间,其实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里,从来都不缺这样的“马诺莱特”:那个在实验室里熬了三天三夜,只为了写出一篇合格论文的研究生;那个发高烧还在跑客户,就为了拿下订单给孩子赚奶粉钱的销售;那个摔断了胳膊刚拆钢板,就又回到岩馆练攀岩的00后小姑娘……我们没有斗牛场,可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我们手里的剑可能是电脑键盘,可能是项目方案,可能是送外卖的电动车,我们也会怕,会疼,会想过要不要放弃,可最后还是咬着牙往前走了。
马诺莱特之所以能成为流传几十年的传说,从来不是因为他战无不胜,而是因为他让我们看到:哪怕你出身贫民窟,哪怕你天生条件不如别人,哪怕你每次上场都怕得要啃柠檬压惊,只要你肯为了自己的热爱拼尽全力,你就可以成为自己的英雄。
那天我离开塞维利亚的小酒馆的时候,佩德罗给我递了一张马诺莱特的明信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句话:“别害怕牛的角,别忘记你手里的剑。”现在这张明信片还贴在我书桌的墙上,每次我写不出稿子、遇到坎想放弃的时候,我就抬头看看这句话,想起那个12岁就拿着旧斗篷对着树桩练习的瘦小男孩,想起他站在斗牛场上,哪怕流血也要把动作做完的样子,就觉得又有了往前走的力气。
我们都不是神,可只要我们手里还攥着自己的“剑”,就永远都能站在属于自己的场上,这就是马诺莱特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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