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年深秋去福州出差,抽空逛三坊七巷的时候,恰好赶上福建围棋协会办的“巷陌棋会”市集,青石板路边的老榕树下,一张刷着红漆的旧木桌摆开,穿藏蓝色布衫的鱼丸摊阿伯攥着棋子,跟对面扎羊角辫的小学女生对弈,周围围了一圈拎着购物袋的阿婆、背着相机的游客,还有穿红马甲的协会志愿者,每落一颗子就有人小声叫好,最后阿伯输了半目,笑呵呵地给小姑娘舀了一碗撒满葱花的鱼丸:“下次再来跟阿伯下,赢了给你加两颗鱼丸。”那是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原来在福建,围棋从来不是摆放在文化馆玻璃柜里的“高雅艺术”,是可以就着鱼丸香、海浪声玩的日常消遣。
走下“雅堂”:围棋钻进了渔村、土楼和菜市场
我后来特意跟福建围棋协会负责推广的工作人员小苏聊过,她跟我说,2020年之前协会办活动也走过“高端路线”:场地要选装修精致的文化馆,参赛门槛最少是业余1段,来的不是冲段少年就是退休的老棋友,一场活动办下来热热闹闹,但跟普通老百姓好像没什么关系。“后来我们去泉州蟳埔村做调研,发现村里的老人闲下来就玩一种本地的‘四子棋’,规则跟围棋有相似的地方,我们当时就想,为什么不能把真正的围棋搬到村里去?”
去年春天的“蟳埔棋会”成了协会全年最出圈的活动之一:蚝壳厝门口的石桌当棋盘,戴满头花围的蟳埔女把刚挖的海蛎筐放在脚边,坐下就能跟人对弈,赢了的奖品不是奖金,是一筐新鲜的海蛎或者本地的蚵仔煎券,小苏说当时有个72岁的阿婆,一辈子没上过学,跟着志愿者学了三天规则就上场,最后赢了三个年轻的游客,拿着海蛎筐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以前只知道年轻人爱玩手机里的游戏,没想到这黑白子也这么好玩。”
类似的活动在福建遍地开花:龙岩永定的土楼里,协会每年农闲时节都会办“土楼棋王赛”,参赛的都是种烟、种茶的农户,冠军奖品是10斤本地茶油和两箱永定菜干;厦门的八市菜市场门口,周末经常有协会摆的公益棋摊,卖海鲜的老板收了摊就能坐下来下两局,赢了志愿者会送定制的围棋钥匙扣;南平武夷山的茶山上,茶农们采茶间隙会在石板上下几盘,协会还专门给他们定制了防水的棋盘棋子,不怕淋不怕晒。
我之前接触过不少地方的体育协会,办活动总喜欢往“高大上”上靠,仿佛只有高门槛、高规格才显得专业,但福建围棋协会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在我看来,这种“向下走”的推广才是真正懂围棋的:围棋诞生之初本来就是普通人茶余饭后的消遣,不是只有穿汉服、焚香点茶才能下,带着鱼丸香、海蛎鲜、茶叶味的围棋,才是活的围棋,去年一整年,协会光基层公益推广活动就办了172场,覆盖人数超过12万,其中有一半人是第一次摸围棋棋子,这个数据比多少个“高端赛事”的奖杯都有分量。
托举热爱:没有天赋也能拥有自己的棋盘
如果说基层推广是把围棋送到普通人面前,那福建围棋协会做的另一件事,就是把学围棋的机会送到了更多“没机会接触”的孩子手里,我在宁德柘荣县采访的时候,见过一个叫小宇的10岁男孩,他爸妈都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长大,以前放学就满村子乱跑,爬树掏鸟窝,奶奶管不住他,2021年协会在柘荣的留守儿童之家开了公益围棋教室,志愿者老师第一次去的时候,小宇趴在窗户边看了半小时,就是不敢进门。
老师把他拉进来,给了他一副塑料棋子,告诉他“想怎么摆就怎么摆”,从那天起,小宇每天放学第一个到围棋教室,上课坐得笔直,连之前总爱打架的毛病都改了,老师发现他对棋形的敏感度特别高,就免费给他送了教材和棋盘,周末专门给他开小课,去年他去参加全省少儿围棋公开赛,拿了丙组季军,上台领奖的时候穿的还是洗得发白的校服,攥着奖状的手都在抖:“我要把奖状寄给我爸妈,他们说我要是懂事了就回来陪我过年。”
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厦门的自闭症孩子阿明,以前坐不住10分钟,换了七八个兴趣班都没用,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送他去协会的公益围棋课,没想到他盯着棋子能看半小时,学了两年之后,现在能安安静静坐两个小时下棋,还能跟一起上课的小朋友说“你下得真好”,妈妈说“围棋是给我儿子开了一扇窗”;三明沙县的农民工子弟学校,协会给他们捐了200套棋盘,开了每周两节的围棋课,校长跟我说,现在孩子们放学很少去乱跑,都在教室里下棋,连考试的粗心大意的毛病都改了不少。
我特意问过协会的公益课老师,会不会优先挑有天赋的孩子培养,老师的回答让我特别感动:“我们找的不是‘好苗子’,是喜欢下棋的孩子,不管他以后能不能走职业路线,能不能考段位,只要他在围棋里能找到快乐,能学会静下心来思考,能接受输棋的挫折,这就够了。”现在太多人把学围棋当成了“升学捷径”“成才通道”,仿佛学了围棋就必须要出人头地,但福建围棋协会的理念戳中了教育的本质:爱好的意义首先是陪伴,其次才是附加值,那些没有天赋、只是单纯喜欢下棋的孩子,也配拥有属于自己的棋盘。
跨界破圈:带着闽味的围棋走到更远的地方
福建是围棋世界冠军柯洁的家乡,这张名片福建围棋协会用得特别巧,也特别暖,去年协会跟武夷山联合办了“茶棋大会”,请柯洁回来当嘉宾,活动没办什么高大上的开幕式,直接把棋盘摆到了茶山上,柯洁跟本地的茶农棋手对弈,最后输了半目,他笑着说“阿伯的棋跟正岩大红袍一样,看着淡,后劲太足了”,那天的活动上,只要赢了本地茶农棋手的外地游客,都能领一泡正岩大红袍,不少来旅游的人都说“本来是来买茶的,没想到爱上了围棋”。
协会还特别会把围棋跟福建的本土文化结合:在马尾办的“船政杯”围棋赛,把船政历史知识做成了答题环节,下完棋答对题就能领船政文创;在漳州东山岛办的“海岛棋会”,下棋的场地就在海边的防风林里,海风一吹棋子差点飞出去,志愿者们专门给棋子做了小配重,参赛的棋手说“吹着海风下棋,比在空调房里舒服多了”;今年即将举办的海峡两岸围棋交流赛,协会已经邀请了30多名台湾的围棋爱好者过来,赛程里除了比赛,还安排了逛土楼、吃佛跳墙、去蟳埔村戴花围的环节,不少台湾的棋手提前跟工作人员说“我们不要什么贵重的奖品,就想赢两袋正宗的安溪铁观音带回去”。
在我看来,福建围棋协会最聪明的地方,就是从来没有把围棋当成一个孤立的文化符号,围棋是载体,串起了福建的茶文化、海洋文化、土楼文化、海峡文化,办一场活动,既推广了围棋,也宣传了福建的本土文化,还吸引了全国各地的游客过来,是真正的“一举三得”,以前大家提起围棋,想到的都是柯洁、是国际赛事、是高深的棋理,但现在很多人提到福建围棋,想到的是蟳埔女头上的花、是茶香里的落子声、是土楼里农户手里的棋子,这种带着烟火气的标签,才是最有传播力的文化符号。
写在最后:最好的围棋推广,从来不是“掐尖”而是“普惠”
我前阵子跟福建围棋协会的陈会长聊天,他跟我说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去年协会办的全省业余围棋公开赛,专门设了一个“同乐组”,没有任何段位门槛,只要会下就能报,最后拿冠军的是一个开网约车的周师傅,周师傅开了8年网约车,平时堵车或者等单的时候就在手机上下棋,下了十几年,从来没敢参加过线下比赛,“总觉得自己是野路子,人家都是有段位的,我去了丢人”,后来看到同乐组没有门槛,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一路赢到了冠军,奖品是一个陶瓷棋子形状的奖杯和500块加油卡,周师傅说那加油卡他用了三个月,奖杯现在还放在副驾的储物格里,遇到喜欢下棋的乘客就拿出来显摆:“你看,这是我拿的围棋冠军。”
陈会长说,协会现在办活动的标准特别简单:“别管什么规格什么级别,老百姓愿意参加、觉得好玩,就是好活动。”这句话我特别认同,现在很多行业协会总把自己当成“管理者”“守门员”,恨不得把门槛垒得高高的,好像只有符合标准的人才配参与,但福建围棋协会把自己活成了“摆渡人”:把喜欢围棋的人聚到一起,把还没接触过围棋的人拉进来,把黑白棋子下到八闽大地的每一个烟火角落。
我现在还能想起三坊七巷那个下午的场景:鱼丸的香气飘在空气里,老榕树的叶子落在棋盘上,阿伯给小姑娘递鱼丸的时候,穿红马甲的志愿者举着福建围棋协会的小旗子在旁边笑,落子的声音跟远处的评话声音混在一起,软乎乎的福州话喊着“好棋”,我总觉得,围棋的根从来不在职业赛场的聚光灯下,就在这些普通的日常里:是蟳埔女脚边的海蛎筐,是土楼农户手里的茶油,是网约车师傅储物格里的奖杯,是留守儿童手里攥着的奖状,而福建围棋协会做的,就是把这些零散的微光聚到一起,让围棋这门古老的艺术,在八闽的烟火里,长出了新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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