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雅典待了17天,住在普拉卡老城区一栋刷着米白色墙的民宿里,楼下就是爬满三角梅的窄巷,走到卫城山门只需要10分钟,出发前我对希腊的全部想象,还停留在圣托里尼的蓝顶教堂、荷马史诗里的神话传说,以及历史课本里提过一嘴的“奥林匹克发源地”,直到我每天早上6点被楼下跑步的脚步声吵醒,傍晚在爱琴海边上看见光着脚踢沙滩足球的小孩、拎着运动鞋准备去跑5公里的咖啡馆老板娘,才突然反应过来:原来“奥林匹克发源地”的头衔,从来不是供在博物馆里的勋章,是刻在每个普通人骨子里的生活习惯。
奥林匹亚的风刮了三千年,吹的从来不是“竞技神话”
去年8月中旬我特意抽了两天去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奥林匹亚遗址,去之前我以为就是个普通的考古现场,断壁残垣拍两张照片就可以走了,直到我踩进那片已经有3000多年历史的古运动场跑道,脚下踩的是磨得发白的石灰土,正午的太阳晒得后颈发疼,耳边没有导游喇叭的喧闹,只有风刮过橄榄树的沙沙声。
旁边站着个穿亚麻衬衫的老爷子,手里攥着个刚编好的橄榄枝花环,看见我好奇地蹲下来摸跑道的土,主动凑过来搭话,他叫尼科斯,是遗址的志愿讲解员,那年已经72岁了,家就在离遗址3公里外的小镇上,他跟我说,从他爷爷那辈开始,每年8月的第一个周六,全镇的人都会来这个古跑道上跑一圈,上到80岁走不动路的老人,下到刚会跑的小孩,都要在这踩两脚,“这不是什么比赛,跑的快不快不重要,就算走完全程也行,就是来跟老祖宗打个招呼”。
我后来查资料才知道,古代奥林匹克运动会从公元前776年就开始举办,连续办了1000多年,参赛的运动员从希腊各个城邦来,比赛期间所有城邦必须停战,冠军没有奖金,只有一个用奥林匹亚的橄榄枝编的花冠,以前我总觉得这个设定太不“真实”了,费那么大劲过来比赛,就拿个树枝?直到尼科斯跟我讲他自己的故事:他年轻的时候是当地业余长跑队的,1976年刚好是古代奥运创办2752周年,他在这个古跑道上跑了192.27米(古代奥运会的标准跑道长度),拿了业余组的第一名,当时的奖品就是个橄榄枝花冠,那个花冠他在家放了47年,现在还摆在他家客厅的正中间,比他后来拿的所有奖杯奖牌都重要。
“我们希腊人不觉得体育是用来赢钱赢名声的,你能站在跑道上,拼尽全力跑到终点,你就是自己的冠军,这个荣誉比什么都值钱。”尼科斯说这句话的时候,风刚好刮过他的白头发,身后是宙斯神庙的残柱,我突然就懂了为什么奥林匹克精神能传几千年:它从一开始就不是少数精英的秀场,是给所有普通人的“庆祝仪式”。
我当时就在朋友圈发了条动态,说很多人把古代奥运当成遥远的神话,其实在希腊,它从来都是活的——不是写在教科书里的年份数字,是爷爷带着孙子在古跑道上跑步的脚印,是摆了几十年还舍不得扔的橄榄枝花冠,是刻在每个人心里的“比起赢别人,更要做最好的自己”。
普通人的运动日常,才是活着的“体育史”
从奥林匹亚回到雅典之后,我特意跟着我的房东玛利亚跑了一次晨跑,玛利亚是个42岁的单亲妈妈,在楼下开了个只有三张桌子的小咖啡馆,每天早上5点半她都会准时把店门的卷帘拉上一半,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去卫城脚下跑5公里,跑完回来刚好开门营业。
我第一次跟着她跑的时候,配速慢到6分半,跑了两公里就喘得不行,她就停下来陪我在路边买冰咖啡,跟我唠嗑,我问她坚持跑了多少年,她伸出手指比了个“12”:“我女儿今年12岁,我从她出生那年开始跑的,以前我身体弱,总生病,我想我得有个好身体才能陪她长大啊,跑着跑着就成习惯了,现在一天不跑浑身难受。”
玛利亚的女儿叫索菲亚,12岁,在社区的少年足球队踢后卫,每周三和周六的下午都要去训练场练球,我跟着去过一次,那个训练场说出来都没人信:就是老城区一块闲置了十几年的空地,居民自己凑钱铺了人工草皮,边缘的草皮都磨秃了,球门是用废弃的水管焊的,连个像样的替补席都没有,但是教练是以前希腊国家青年队的后卫,退役之后免费来教小孩,已经教了8年了。
那天我在场边坐了两个小时,晒得浑身冒汗,看见一群半大的小孩在场上跑得满头大汗,摔倒了爬起来就继续跑,连哭都不哭,休息的时候索菲亚抱着水杯跑过来,给我看她膝盖上的伤,说上周比赛的时候摔的,但是她们队赢了,所以一点都不疼,我问玛利亚有没有想过让索菲亚走职业足球的路,她笑着摇头:“为什么要走职业?她喜欢踢就踢,不喜欢了就去玩别的,我送她来踢球不是为了让她拿冠军当球星,是想让她有个好身体,知道怎么跟人合作,输了球也能爬起来继续跑,这就够了。”
后来我去克里特岛玩,住在海边的一个小渔村里,每天下午都能看见一群老头坐在海边的空地上玩当地传统的地掷球,一群人晒得黝黑,有的光着脚,有的穿了双破凉鞋,扔完一个球就哈哈大笑,赢的人能拿走当天刚捕上来的新鲜鱿鱼,我凑过去玩了三次,每次都脱靶,最后输了半公斤烤鱿鱼,跟他们聊了一下午才知道,这群老头最年轻的58,最年长的82,每天下午3点准时到这报到,雷打不动,已经玩了20多年了。“我们年轻的时候就玩,现在老了跑不动了,扔扔球,活动活动筋骨,赢了有鱿鱼吃,输了也开心,这日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82岁的亚尼斯老爷子咬着烤鱿鱼跟我说,牙都缺了两颗,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最让我触动的是雅典马拉松大道上的跑者,我去的时候刚好是雅典马拉松赛前一个月,这条就是当年菲迪皮德斯从马拉松镇跑回雅典报捷的路线,全程42.195公里,每天都有无数人在这条路上拉练:有穿专业碳板鞋的年轻人,有穿普通凉鞋的老头,还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甚至有坐着轮椅的残疾人,我那天在路边买水,碰到一个26岁的面包师叫迪米特里斯,手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面粉,刚跑完10公里准备回家,他说他每年都参加雅典马拉松,最好成绩是3小时42分,他爷爷1968年第一次参加雅典马拉松,拿了业余组的第12名,现在他家三代人都跑,家里的柜子里摆了几十块参赛奖牌,全是纪念牌,没有一块是拿了名次的。“我爷爷说,当年菲迪皮德斯跑这条路是为了报捷,我们现在跑,是为了跟他一样,跑完了能跟大家说一句‘我们赢了’——不是赢了别人,是赢了那个想要放弃的自己。”
那天我站在马拉松大道的路边,看着一个个跑者从我身边经过,脸上全是汗,但是都笑着,突然就觉得:我们总说要传承体育精神,哪需要什么宏大的口号啊?就像希腊人这样,妈妈每天早上跑5公里,小孩放学去踢足球,老头老太太每天下午扔掷球,年轻人每年跑一次马拉松,把运动变成跟吃饭睡觉一样稀松平常的事,这就是最好的传承。
希腊人的“运动哲学”,打了多少功利体育的脸?
在希腊待的那17天,我越逛越觉得脸红,我之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接触过太多家长,送小孩去学网球学游泳,第一句话就问“学多久能考级?考了级能不能加升学分?”;也见过太多人办了健身卡,去了两次就不去了,偶尔去一次拍9张照片修半小时发朋友圈,好像运动就是为了给别人看的;还有的人为了跑马拉松,硬撑着练,膝盖伤了还不肯停,就为了能跑进3小时,在朋友面前有面子。
我们好像把体育搞反了,我们总觉得体育就是要拿金牌,就是要比别人强,就是要有“用”,能加分能赚钱能涨面子,不然就是“没用的事”,但是在希腊你会发现,他们的体育从来都是“没用”的:跑的快不快不重要,开心最重要;能不能拿奖不重要,参与最重要;有没有专业装备不重要,动起来最重要。
我印象特别深的一件事,是我参加雅典当地的一个社区迷你马拉松,全程只有3公里,不分年龄不分性别,甚至不分走路还是跑步,只要走完全程,就能拿一个志愿者编的橄榄枝小手环,我跑的时候旁边有个76岁的老太太,叫卡特琳娜,跑两步走两步,喘得不行还在笑,她跟我说她已经连续10年参加这个迷你马拉松了,每次都要走40多分钟才能到终点,但是每年都来。“我年轻的时候是田径队的,现在老了跑不动了,但是能来跟年轻人一起走一走,我就觉得我还年轻着呢。”
那天我拿着橄榄枝手环,突然就想起尼科斯跟我说的话:“古代奥运会的冠军只有橄榄枝花冠,但是所有人都觉得那是最高的荣誉,因为它奖励的不是你赢了多少人,是你有没有突破自己的极限,现在很多比赛奖金越来越高,奖杯越来越大,但是大家反而忘了体育本来的样子了。”
我之前为了跑半马,逼自己每天练10公里,跑的膝盖疼还硬撑,就为了能跑进2小时,在跑团里有点面子,后来在希腊跟着玛利亚跑了三次5公里,没有配速要求,跑累了就停下来买冰咖啡,跟路边的猫玩一会,看看卫城的风景,5公里跑了40多分钟,但是跑完觉得特别舒服,一点都不累,那时候我才突然明白:运动从来不是要完成什么KPI,不是要比谁更厉害,是要让你自己开心,让你有个好身体,能好好享受生活。
这两年我看国内的运动氛围也在变:越来越多的城市开了免费的社区球场,越来越多的人晚上吃完饭去公园夜跑,越来越多的家长送小孩去学运动,不再问能不能加分,只问小孩喜不喜欢,其实这就是在回归体育的本质啊,就像希腊人那样,不需要多专业的场馆,不需要多贵的装备,只要你愿意动起来,你就能享受到体育的快乐。
我离开雅典那天,索菲亚刚好拿了社区足球赛的冠军,捧着个塑料做的奖杯在咖啡馆里蹦跶,玛利亚给店里所有的客人都送了一块免费的芝士蛋糕,说要庆祝女儿夺冠,我咬着甜滋滋的蛋糕,看着楼下又有一群跑者经过,互相打着招呼,阳光晒在蓝白色的墙上,特别好看。
以前我总觉得大希腊的魅力,是那些流传了几千年的神话,是那些壮观的古遗址,是圣托里尼绝美的日落,但是现在我知道,大希腊最动人的地方,是它把几千年前的体育精神,揉进了每个普通人的日常里:是尼科斯摆了47年的橄榄枝花冠,是玛利亚每天早上的5公里,是索菲亚膝盖上的伤疤,是克里特岛老头们的烤鱿鱼,是马拉松大道上每个跑者脸上的笑容。
风从奥林匹亚刮过来,刮了三千年,没有停,它吹过宙斯神庙的残柱,吹过卫城的山门,吹过爱琴海的波浪,吹过每个普通人的发梢,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快乐,这,才是奥林匹克最珍贵的内核,也是大希腊留给整个世界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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