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扶着一瘸一拐的大刘从社区医院出来,他手里攥着刚开的云南白药气雾剂,嘴还硬得很:“刚才那个篮板我再跳高一厘米绝对能抢下来,要不是地滑我绝对不会扭脚。”我翻了个白眼怼他:“大哥你都28了,真当自己还是18岁能摸筐的小伙子呢?”
风一吹过他剪得短短的板寸,和18年前我们第一次在小学操场见面时的发型一模一样,那时候我们俩都只有10岁,攥着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的19.9块橡胶篮球,站在坑坑洼洼的水泥球场上,以为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一晃18年过去,那个鼓包的橡胶篮球早就不知道扔去了哪里,可是站在我身边递水传球队友,从来都没变过。
10岁的水泥地,是我们的第一块“职业赛场”
我和大刘的友谊,从抢篮球架开始,小学四年级的学校操场只有两个篮球架,其中一个篮筐还歪了,我们俩那天同时背着书包冲去占唯一的好篮筐,撞了个满怀,他的奥特曼铅笔盒摔在地上,散了一地的铅笔橡皮。
不打不相识,那天我们凑了一下兜里的钱,发现刚好够买小卖部最便宜的那款橡胶篮球,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俩每天都不吃早餐,把5毛钱的早饭钱攒下来,终于在周五放学的时候,抱着那个橙黄色的篮球回了家,那半个月我天天上课肚子饿的咕咕叫,可是抱着篮球睡觉的时候,觉得比吃十顿早饭都香。
那时候的水泥球场是真的破,地上到处都是小石子,还有之前修操场留下的水泥疙瘩,跑起来硌脚,摔一下就是一身的伤,有次大刘为了救一个出界的球,整个人扑在地上,膝盖蹭掉了好大一块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我吓得要拉他去医务室,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球扔给我说:“没事,接着打,赢了这局我请你吃冰棒。”那天他瘸着腿打完了全场,回家被他妈妈追着打了半条街,第二天还是背着书包一瘸一拐地来球场找我。
我们还因为这个篮球被班主任没收过一次,那时候我们俩太宝贝这个球了,上课都要放在脚边,结果被班主任看到,直接没收了,说想要回去就期末考进班级前20,我们俩那半个月破天荒地没去打球,放学就凑在一起写作业,最后两个人都考了18名,拿着成绩单去老师办公室要球,班主任看着我们俩一脸期待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把球还给我们的时候还说:“以后打球可以,不许耽误学习。”
现在我老家的书桌墙上,还贴着我们俩10岁那年拿的学校篮球联赛三等奖的奖状,那是我们人生中第一个体育奖项,两个人的脸都晒得黢黑,举着奖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现在看那张照片,还能想起那天领奖的时候,大刘偷偷在我兜里塞了一颗橘子味的糖,说这是赢球的奖励。
18岁的晚风里,篮球是我们对抗焦虑的底气
高中我们俩考进了同一个中学,分在了不同的班,那时候学业压力大,每天从早上6点学到晚上10点,唯一的快乐就是晚自习前那40分钟的吃饭时间,我们俩买个包子就往球场跑,哪怕只能投10个篮,都觉得一整天的压力都散了。
高三那年的二模我考砸了,比一本线低了30多分,出成绩那天我躲在球场的角落哭,觉得自己肯定考不上想去的大学了,大刘没说什么安慰我的话,只是拿着球陪我投了一晚上的篮,投到天完全黑下来,球场的灯都亮了,他才坐在我旁边说:“怕啥,大不了我们俩一起去专科,到时候还能组个队打CUBA(专科组),照样爽。”那天我们俩在球场边坐了很久,晚风吹过操场的香樟树,他把最后一瓶冰可乐递给我,说“明天开始我陪你复习,肯定能考上”。
后来的三个月,我们俩每天早上5点半起来背单词,晚自习前抽20分钟投几个篮放松,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们俩抱着篮球在球场跑了三圈,我过了想去的大学的分数线,他也考上了本地的土木系,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但是我们俩约好了,每个周末都要一起打球。
大学那几年是我们打球最疯的时候,周末早上8点就去球场占场地,打到下午6点太阳落山才走,输了的人要请对方吃学校门口的炸串,有次我们俩各自带了学校的球队打友谊赛,最后我们队赢了一分,大刘气的两天没理我,结果第三天就给我发消息:“周末球场见,这次我肯定赢回来。”
现在想起来,18岁的快乐真的很简单,一个篮球,一个队友,一场晚风,就足够对抗所有的焦虑和迷茫,那时候从来不会觉得累,打一下午球都能活蹦乱跳,喝一瓶冰可乐就觉得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
25岁的路灯下,我们把职场的委屈都扔进篮筐
毕业之后我们俩都留在了本地工作,我做销售,天天在外边跑客户,他做土木工程师,天天泡在工地上晒得黢黑,刚工作那两年是最难的,我第一次跟进了半个月的客户被同事抢了,回到家连饭都吃不下,给大刘打了个电话,他半个小时就出现在我家楼下,拎着篮球说“走,打球去”。
那天我们俩打到晚上10点,球场的灯都灭了,还在黑乎乎的场地里投篮,累得实在跑不动了,就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喝冰啤酒,他吐槽工地的监理难伺候,一点点小问题就要返工,工程款拖了三个月都没下来,我吐槽老板天天画饼,客户难搞,同事勾心斗角,风一吹过,啤酒的泡沫溢出来,我们俩说着说着就笑了,觉得好像那些天大的委屈,在球场上跑几圈,把球一次次扔进篮筐里,就都散了。
有次我发烧38度,还是想去打球,大刘知道了直接跑到我家,把我骂了一顿,给我买了退烧药和粥,坐在我家客厅陪我唠了一下午,说“等你好了我陪你打一天,打到你吐都行,现在不许瞎跑”,那时候我在这个城市刚工作,身边没有亲人,看着他坐在我家沙发上吐槽我不爱惜身体的样子,突然觉得,有这么个老伙计,真的挺好。
那时候我们打球也不再像上学的时候那样拼命争输赢了,遇到新手来打球,我们会故意放水,给人家多传几个球,让人家多投几个,有时候打累了就坐在边上看年轻人打球,大刘总说“你看那小子跑的样子,跟你当年一模一样,毛躁得很”。
28岁的我们,终于懂了体育最珍贵的意义
去年大刘结婚,接亲的时候我们几个伴郎故意掏出来个迷你篮球,堵在门口说要投中10个罚球才能进门,大刘站在门口投了15个才进10个,急得满头大汗,新娘在里面笑的直不起腰,婚礼上他敬酒的时候,抱着我说:“这辈子最好的兄弟就是你,陪我打了18年球,以后还要接着打。”
我去年买房的时候,首付差3万块钱,不好意思跟家里要,抱着试试的心态给大刘打了个电话,他当天就把钱转过来了,说“这钱是我去年参加市里的3v3篮球赛拿的奖金,本来想换个新篮球鞋的,你先用,啥时候有啥时候还”,我当时拿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我知道那笔钱他攒了半年,说要换双好点的球鞋,打比赛的时候穿。
去年我们俩组队参加社区的3v3篮球赛,最后输给了一帮大学生,拿了亚军,我们俩抱着奖杯在球场边拍了张照,和10岁那年拿三等奖的照片拼在一起,两个人脸上都有了细纹,笑的却和当年一模一样,大刘说“没事,明年我们再来,肯定能赢这帮小孩”。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经常有人问我,体育对普通人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奥运冠军吗?是练出八块腹肌吗?我每次都会说,都不是,体育最珍贵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胜负,而是陪伴,是它给了你一个脱离所有世俗身份的出口:不管你是销售还是工程师,是老板还是打工仔,到了球场上,你就只是你队友的兄弟,是对手的朋友,所有的标签都不重要了,只剩下最纯粹的快乐。
我也见过太多人说,成年之后没有真友谊,所有的关系都是利益交换,可是我和大刘的友谊,从来都没有任何利益牵扯,就是靠一个个传球,一次次救球,一场场输赢堆出来的,我知道他跑不动了会给他传球,他知道我累了会帮我挡拆,我见过他摔得满脸是血的样子,他见过我考砸了哭的样子,我们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时刻,也见过彼此最发光的时刻,这种默契,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上周大刘扭了脚,我去他家看他,他媳妇正在骂他,说多大年纪了还跟小孩似的瞎蹦跶,他还偷偷跟我挤眼睛,说等他脚好了,下个月还有个中老年3v3篮球赛,要带我去拿冠军,我看着他坐在沙发上,脚腕肿的像个馒头,还在翻比赛的报名通知,突然觉得特别感动。
时光有你,这个“你”是陪我打了18年球的大刘,是那个19.9块的橡胶篮球,是10岁那年的水泥地,是18岁那年的晚风,是25岁那年球场边的冰啤酒,是所有我们一起跑过的闪闪发光的日子。
以后我们还要打40年球,打到跑不动了,就坐在球场边,给年轻人当裁判,给他们讲我们当年的故事,告诉他们:你这辈子遇到的最珍贵的东西,从来都不是赢了多少场比赛,而是那个陪你跑了半辈子,还在你身边给你递水传球的老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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