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跑了8年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五棵松体育馆里万人欢呼的CBA总决赛现场,也见过东京奥运场馆里升国旗奏国歌的荣耀时刻,但最让我难忘的,是去年夏天在贵州毕节大山深处,那场连个正经主席台都没有的乡村篮球赛——主办人叫阿里虎,一个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的95后彝族小伙,那天我开着租来的小轿车绕了3个小时盘山公路才到赛场,还没下车就听见震天的欢呼声,场边挤了不下两千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背着背篓的妇女、穿着校服抱着作业本的小孩,连树杈上都蹲了两个半大的男孩,那个热闹劲儿,比我之前去看的CBA常规赛主场氛围还要炸。
从差点辍学的放牛娃,到全村人的“篮球教头”
阿里虎本名李虎,“阿里虎”是他的彝族名字,1996年出生在毕节市赫章县的一个小山村,家里祖祖辈辈都是靠种地放牛为生,他小时候最盼着放学,不是因为能回家吃好吃的,是因为村口老槐树下有个裂了缝的水泥球场,篮筐是村里的焊工用废钢筋焊的,歪歪扭扭的,网兜早就烂没了,但是那是全村小孩唯一的娱乐场所。 12岁那年他第一次摸到真正的篮球,是村小的王老师淘汰的橡胶球,表皮都磨掉了一半,拍两下就漏气,他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找村口补鞋的张阿公粘了三次,才勉强能玩,那时候他穿的是妈妈做的解放鞋,鞋底薄得像纸,在水泥地上跑两次就磨破个洞,他去镇上参加中小学生篮球赛的时候,邻镇的队员指着他的鞋笑:“穿这种鞋也敢来打球?别跑着跑着鞋底飞了。”那天他躲在操场的角落里哭了半个小时,暗暗下了个决心:以后一定要让山里的小孩,都能穿上舒服的球鞋,在家门口就能打像样的比赛。 18岁那年他跟着同乡去东莞的电子厂打工,每个月工资7000多,他省吃俭用,除了吃饭和买篮球的钱,剩下的全部存起来,下班了就去工厂附近的街球场打球,认识了不少喜欢篮球的朋友,2018年春节他回村,看到那个老球场已经烂得没法下脚了,一到下雨天就积满了水,小孩们只能在路边的泥地里拍球,他当天就去找村支书,说自己要出钱翻修球场。 那时候他手里只有攒了4年的5万块钱,翻修一个标准的灯光球场至少要12万,他挨家挨户上门凑钱,大爷大妈你出50我出100,在外打工的年轻人你转200我转300,只用了半个月就凑够了剩下的7万,接下来的两个月他天天泡在工地上,天不亮就起来拉水泥、平场地,手上的水泡破了又长,结痂了又破,整个人瘦了15斤,原本就黑的皮肤晒得跟炭一样,他妈看着他直掉眼泪:“你放着东莞好好的工作不做,回村受这个罪,到底图啥啊?”他就嘿嘿笑,说“等球场修好你就知道了”。 2018年5月球场正式完工那天,全村的人都过来凑热闹,鞭炮放了整整两卷,几个爱打球的小伙子当场就组队打了场比赛,打到天黑都不肯走,我采访的时候问过阿里虎,有没有后悔过回村,他说从来没有:“以前在东莞打工,每个月赚再多钱都觉得飘着,现在站在这个球场上,听见大家的欢呼声,我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活着。” 作为一个在体育行业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人,我见过太多人把“草根体育”当成流量密码,嘴上喊着要支持基层体育,实际上连去村里走一趟都嫌路远,阿里虎的故事其实打了很多人的脸:我们总说草根体育搞不起来是因为没钱、没资源,实际上最缺的从来不是钱,是真的愿意沉下心来做事的那股“轴”劲儿。
没有赞助商的乡村联赛,为何能吸引10万人在线蹲直播
球场修好了,阿里虎又琢磨着要办比赛,2020年第一届“虎杯”篮球赛正式启动,一开始他还担心没人报名,没想到消息传出去,周边8个村的队伍都过来了,还有队伍特意从几十公里外的镇子赶过来,他定的奖品也很有意思:第一名奖一头1200斤的土黄牛,第二名奖两头黑山羊,第三名奖三只大肥猪,第四名到第八名,每队奖两箱本地的土蜂蜜。 我去年看的是第三届“虎杯”的决赛,那天现场来了差不多3000人,连邻村72岁的王阿公都拄着拐杖走了5公里过来,他坐在场边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个搪瓷杯子,每次村里的队员进球他就站起来鼓掌,巴掌都拍红了,他跟我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爱打球,那时候哪有这么好的场地,现在走不动了,每天过来看看年轻人打球,比过年还开心。”中场休息的时候,有个穿粉色旧球衣的小女孩跑上场投篮,投了十次才进了一个,全场的人都给她欢呼,她害羞得捂着脸蛋跑下了场,后来我问阿里虎才知道,那个小女孩叫阿美,今年10岁,爸妈都在外打工,她每天放学都来球场练球,说以后要当女篮运动员,去打奥运会。 第一届“虎杯”的时候,根本没人知道这个比赛,有个来村里走亲戚的博主随手拍了一段决赛的视频发抖音,当天播放量就破了100万,评论区全是网友问“下一届什么时候办?我要坐飞机过去看”,到了第三届,线上直播的累计观看量已经破了1200万,最高峰的时候有10多万人同时在线蹲直播,还有人专门给直播间刷礼物,说要给阿里虎当办赛经费。 期间有不少商家找上门要赞助,有运动品牌要出100万买冠名权,还有本地的房地产商要出钱把比赛挪到县城的体育馆办,要求卖门票,都被阿里虎拒绝了,他说:“我办这个比赛就是给山里的老百姓看的,挪到县城,那些走不动路的老人怎么办?没钱买票的小孩怎么办?冠名权我也不卖,这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杯赛,就叫‘虎杯’,跟谁的广告都没关系。”商家赞助的钱他一分都没留,全部换成了篮球、球鞋、球衣,分给了村里的小孩和参赛的队员。 我之前总觉得,做体育IP就必须要高大上,要砸钱请明星,要上星播出才有影响力,但是阿里虎的“虎杯”给了所有行业人一巴掌:最好的体育内容,从来都不是拍给资本看的,是拍给真正爱体育的普通人看的,你尊重观众,观众自然会给你最热烈的反馈,你要是总想着算计观众口袋里的钱,就算你场面做得再豪华,也没人愿意买账。
被骂“不务正业”的3年,他活成了乡村体育的“孤勇者”
阿里虎这三年走得并不顺,一开始回村办球场的时候,村里不少人说他傻,放着东莞七八千的工作不做,回村瞎折腾,说他“不务正业,迟早要后悔”,他爸妈也不理解他,半年没跟他说过几句话,直到第一届比赛办起来,看到全村人都开开心心的,才松了口,现在他妈每天都会去球场帮忙打扫卫生,给队员烧水。 2021年第二届“虎杯”开赛的前一天晚上,下了大暴雨,球场积了快20厘米深的水,他带着几个兄弟连夜用瓢舀水,舀了三个多小时,浑身都淋透了,第二天比赛照常进行,观众都不知道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还有一次,有个队员打球的时候摔骨折了,家属来组委会闹,要他赔10万块钱,他手里那时候只剩1000多块钱,连吃饭的钱都没有,最后是隔壁小卖部的老板给他塞了2000块钱,村支书出面协调,他掏了3万多的医药费才把事了了,那时候他也想过放弃,但是第二天一开门,门口堆了一堆村民送的土豆、鸡蛋、腊肉,还有小孩塞给他的棒棒糖,上面写着“虎哥加油,我们还要看比赛”,他抱着那堆东西哭了半天,说“就算是砸锅卖铁,这个比赛我也要一直办下去”。 去年还有个CBA的球探特意过来看“虎杯”,看完之后跟我说,这里的队员拼劲一点都不比职业队差,有几个好苗子,如果从小接受系统训练,说不定真的能打进职业队,我问阿里虎有没有想过把“虎杯”做大,甚至做成全国性的赛事,他摇摇头说:“我没想那么远,我就想把周边村子的比赛办好,让村里的小孩有球打,让老人有乐子看,就够了。” 现在整个体育行业都在喊“下沉市场”,但是很多人所谓的下沉,就是把一二线城市玩剩下的东西搬到三四线,换个壳子继续赚基层老百姓的钱,但是阿里虎的做法才是真正的下沉:他是站在基层老百姓的角度,做他们真正需要的体育内容,而不是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硬塞给他们,这条路很难,没有流量,没有钱,甚至还要受很多委屈,但是走通了,就是真正利国利民的好事。
阿里虎的“篮球梦”,不该只是个例
现在阿里虎已经牵头在周边3个村建了4个标准灯光篮球场,还办了免费的青少年篮球训练营,每周六周日教村里的小孩打球,现在训练营已经有60多个孩子了,其中有一半是留守儿童,今年他还打算和当地的教育局合作,把篮球课开到乡村小学里,让更多的小孩能接触到篮球。 还有不少从“虎杯”走出去的年轻人,回到自己的村子之后也开始办篮球赛,现在整个毕节地区的乡村篮球赛已经有20多个了,每到周末,各个村子的球场上都满是打球的人,连以前爱打麻将的中年人,都放下了麻将牌,报名参加了篮球队,阿里虎跟我说,之前有个在外打工的小伙子,看完“虎杯”的直播之后,辞了城里的工作回村,也办了个乡村足球赛,现在办得有模有样的,“以后我们这儿说不定还能出个足球明星呢”,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行业的乱象:职业联赛假球风波不断,健身房卷钱跑路的新闻层出不穷,很多人都说中国的体育产业不行,没有群众基础,但是在阿里虎的村子里,我看到了中国体育最坚实的群众基础:那些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普通人,他们可能不懂什么叫战术,什么叫跑位,但是他们真心实意地热爱着体育,愿意为一场村级比赛欢呼呐喊,愿意把自己的时间和钱投入到这件事里。 我们国家的体育发展了这么多年,奥运金牌拿得越来越多,职业联赛的场面越来越豪华,但是最基础的民间体育土壤,还是太薄弱了,我们需要更多的阿里虎,不是说每个人都要去办乡村联赛,而是希望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为身边的体育环境出一点力:小区的篮球场坏了,主动找物业修一修;看到路边的小孩打球,多给他们一点鼓励;休息的时候放下手机,去楼下打打球跑跑步,体育从来都不只是运动员的事,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事。 我离开村子那天,阿里虎送我到村口,手里还拿着一个瘪了的橡胶球,和他小时候玩的那个一模一样,他跟我说:“我这辈子没啥大愿望,就希望以后山里的小孩,不用再像我一样穿解放鞋打球,不用走几十公里路才能打一场像样的比赛。”风一吹,远处的球场传来小孩的欢呼声,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它从来都不是为了拿多少金牌,赚多少钱,而是给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都带来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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