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去粤西湛江安铺镇做民间篮球生态调研,在镇中心的老灯光球场第一次见到和勇的时候,他正戴着手套磨破的半指手套,蹲在地上用海绵吸场地上的积水,刚下过半小时小雨,12月的海风裹着湿冷往骨头缝里钻,他露在外面的大拇指冻得通红,脚边放着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保温桶,是给晚上来练球的小孩准备的热姜茶,那天聊到深夜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粤西口音的中年男人,已经守着这片球场走了12年。
半指手套磨破17双:野球场的冬天他守了12年
和勇今年48岁,年轻时是镇供销社的职工,2008年下岗之后开了一家小五金店,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安稳,他和篮球结缘是在1998年,那时候镇里唯一的球场就是老灯光球场的原址,还是坑坑洼洼的泥地,一下雨就成了烂泥塘,年轻人想打球得扛着锄头先平半小时场地,那时候和勇就总跟着去帮忙,平场地、捡石头、给大伙买水,慢慢就成了野球场上的“固定后勤”。 2011年镇里凑钱把泥地改成了硬化塑胶场地,还装了两盏大灯,终于有了正经的灯光球场,但是没人愿意管:管理员没工资,还得天天打扫卫生、修球架、看场地,没人愿意揽这个苦差事,和勇第一个站了出来,拍着胸脯说“我来管,一分钱不要”。 我见过他存旧手套的抽屉,17双磨破的半指手套堆得满满当当,有的是指尖磨穿了,有的是掌心磨出了洞,每双手套上面他都用马克笔写了年份。“冬天擦场地冻手,戴全指的又拧不干拖把、拧不了螺丝,半指的刚好,就是费手套,一年磨坏一双多。”他说这话的时候轻描淡写,但是我知道这12年里他为这个球场吃了多少苦。 2018年春节联赛前一天晚上下了一夜暴雨,场地积了快10公分的水,要是等自然晒干至少得3天,比赛就得延期,和勇凌晨3点就从家里爬起来,扛着自家店里的抽水机去抽水,抽完水用海绵吸,吸完再拿干拖把擦,足足干了5个多小时,到早上8点场地全干的时候,他的棉裤从膝盖往下全湿透了,手上冻裂的口子浸了水,疼得他拿不住拖把,那天比赛按时开打,2000多观众把球场围得水泄不通,大伙都夸今年场地维护得好,没人知道他在冷风里站了一整夜。 我之前做调研见过太多民间球场的结局:要么是年久失修没人管,篮筐歪了、场地裂了就没人去了;要么是被占用改成停车场、集市,想打球的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一直觉得草根体育搞不起来,本质是缺经费、缺资源,直到见到和勇我才明白,其实最缺的是愿意把球场当自己家一样守的“傻子”,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奥运赛场的聚光灯下,就在这些愿意天天早起擦场地的普通人手里。
把留守娃的篮球梦,焊在3米高的篮架上
和勇管球场的第三年,开始免费给镇上的留守孩子教篮球,第一个跟着他学球的孩子叫阿明,那时候阿明才10岁,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生活,经常逃学去球场看别人打球,和勇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时候,他穿个破拖鞋,脚趾头冻得通红,扒着球场的铁丝网看了一下午,连中午饭都没吃。 和勇把他叫到身边,给他拿了个面包,问他想不想打球,阿明使劲点头,和勇回家翻了儿子小时候的球鞋给阿明穿,阿明穿上新鞋的时候脚都在抖,说“长这么大从来没穿过这么舒服的鞋”,从那以后,和勇每天早上6点就叫阿明来球场练球,运球、传球、上篮,一步一步教,阿明也肯吃苦,练到膝盖摔破了都不肯休息,练了3年,去年阿明凭着篮球特长被廉江一中特招录取,开学前阿明奶奶拎了一筐土鸡蛋、一只老母鸡来谢和勇,他死活不收,说“娃能有出息,比啥礼物都金贵”。 现在和勇的免费训练营里有42个孩子,最大的16岁,最小的才7岁,几乎全是镇上的留守娃,他自己掏钱买了20多个篮球、10多套训练服,怕孩子练球摔疼,还特意买了防撞垫贴在球架柱子上,他没受过专业的教练培训,就天天刷抖音看专业教练的教学视频,把动作要领记在小本子上,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是每一个要点都标得清清楚楚,去年他带着孩子们去湛江市参加青少年篮球联赛,拿了U12组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孩子们举着奖杯对着台下的和勇喊“和叔最棒”,他站在观众席上,抹眼泪抹得脸都花了。 我问过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免费教孩子,他说:“这些娃爸妈不在身边,放假了就到处乱跑,要么去网吧打游戏,要么在大街上晃,要是能爱上打球,至少不会走歪路,说不定还有几个有天赋的,以后能靠篮球走出去,那我这功夫就没白费。” 我见过太多收费高昂的青少年篮球培训班,教练把教孩子当赚钱的生意,一堂课几百块,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上不起,但和勇用行动告诉我们,体育从来都不应该是有钱人的游戏,那些泥地里跑出来的孩子,也配拥有篮球梦,他没读过多少书,也不懂什么叫“体育普惠”,但是他用自己焊的球架、自己缝的训练服,把这些孩子的梦稳稳地托到了3米高的篮筐上。
没人看的比赛,他偏要办满30届
2013年,和勇办了第一届安铺镇春节篮球联赛,那时候他没经费,自己掏了8000块钱,把店里进五金货的钱都垫进去了,老婆跟他吵了三天架,说他日子不想过了,他软磨硬泡:“咱们镇年轻人过年回来就知道打牌赌博,搞个球赛,大家有地方玩,还能热闹热闹,就当我过年给大伙发红包了。” 第一届比赛只有8支队伍,都是各个村的年轻人,奖品也寒酸:冠军是电饭锅,亚军是烧水壶,季军是棉被,但是比赛那天整个球场挤了2000多人,连旁边的墙头上都坐满了人,欢呼声传出去半条街,和勇站在记录台旁边,比拿冠军的队伍还开心。 这比赛一办就是10年,现在已经成了安铺镇过年的固定节目,每年在外打工的年轻人一到腊月就问“和叔今年比赛什么时候开始”,很多人特意提前回家,就为了赶上村里的队伍训练,2020年疫情的时候没法办线下观赛,和勇自己花了2000多块钱买了三脚架和麦克风,拿旧手机开直播,让在外打工没法回来的老乡能看比赛,那天直播间最多的时候有12万观众,全是在外的安铺人,弹幕刷得满屏都是“想回家打球了”“明年一定回去参赛”,那次直播收到了3万多打赏,和勇一分钱都没留,全存进了比赛的经费账户里。 去年有个做建材的老板找他,说要给比赛赞助10万块,唯一的要求是把比赛名字改成他们企业的冠名赛,和勇直接拒绝了,很多人说他死脑筋,10万块够办3年比赛,为什么不要,他说:“这个比赛是安铺人的比赛,冠了别人的名就不是那个味了,钱我可以慢慢凑,但是名不能改。”他说他已经跟儿子说好了,等他干不动了,就让儿子接着办,最少要办满30届,“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坐在场边看年轻人打球,想想我当年办的比赛能传这么久,就值了。” 现在很多地方办民间赛事,总想着怎么拉赞助、怎么赚流量、怎么赚门票钱,到最后比赛办得花里胡哨,但是本地人根本不感兴趣,和勇办的比赛没什么噱头,甚至连个正经的宣传海报都没有,但是一到比赛日全镇的人都来,连卖小吃的摊贩都特意把摊子摆到球场旁边,这才是民间赛事该有的样子:它不是给谁看的表演,是本地人自己的生活,是所有人共同的念想。
“我不是什么英雄,就是爱篮球而已”
现在和勇的五金店已经交给儿子打理了,他几乎每天都泡在球场上:早上5点半去打扫卫生、检查篮架螺丝,上午给孩子们上训练课,下午给来打球的年轻人开门,晚上要等最后一个打球的人走了,锁好门才回家,他的手机相册里90%的内容都是球场的照片、孩子们训练的视频,微信头像就是老灯光球场的夜景。 我临走前问他,这12年搭进去这么多时间、这么多钱,有没有后悔过?他蹲在场边给孩子们系鞋带,头都没抬就说:“后悔啥啊?你看现在娃们有球打,年轻人回来有地方玩,我每天往场边一站,听着大伙打球的喊声,就觉得舒坦,我不是什么英雄,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爱篮球而已。” 我们总在讨论什么是真正的体育精神?是奥运赛场上拿金牌的高光时刻?是职业联赛里压哨绝杀的热血瞬间?这些当然是,但体育精神还有更接地气的模样:是和勇冻得通红的大拇指,是他磨破的17双手套,是留守娃脚上合脚的球鞋,是春节赛场上2000多人的欢呼声。 和勇名字里的“勇”,从来不是勇冠三军的勇,而是明知这件事赚不到钱、没人喝彩,还是愿意十几年如一日坚持的勇,是明明自己过得普通,还是愿意给别人托举梦想的勇,中国有千万个像安铺镇这样的小县城,有千万个像和勇这样的草根体育人,他们没有上过专业赛场,也没有拿过什么大奖,但是他们守着一个个野球场,点亮了无数普通人的体育梦,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盘。 那天我离开安铺镇的时候,球场的大灯刚好亮起来,孩子们的喊声传得很远,和勇站在灯底下,正给刚下场的孩子递姜茶,整个人都被灯光裹着,像个发光的守灯人,我突然明白,只要有这样的人在,草根体育就永远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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