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陈妹,是2023年厦门100公里越野赛的终点线前,那天闽南的冬雨缠缠绵绵下了快20个小时,赛道上的选手个个裹着保温毯,脸上混着雨水和泥印,几乎辨不出模样,我是被一阵欢呼声吸引过去的,就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人,一瘸一拐地冲过终点线,举着一张皱巴巴的彩笔画,画纸上歪歪扭扭写着“陈妹超人妈妈”,她脸上的泥被雨水冲得一道一道的,却笑得露出两个虎牙,比旁边拿了冠军的选手还要亮眼。
后来我才知道,3年前的陈妹,还是个爬三层楼就要歇两趟、体重182斤的全职二胎妈妈,连“跑5公里”这件事,她想都不敢想。
跑起来的初衷,是不想当孩子眼里“走不动路的妈妈”
陈妹的故事说起来一点都不“高大上”,甚至有点俗套,2020年她生完二胎,整整两年时间没出过远门,生活的半径就是家、菜市场、孩子的幼儿园,每天的日程表从早上6点给老大做早餐排到晚上10点哄老二睡觉,连坐下来刷10分钟短视频都是奢侈,那时候她的体重一路涨到182斤,孕后高血压一直没降下来,稍微走快两步就头晕气喘,有次幼儿园开亲子运动会,她报了两人三足的项目,刚跑出去两步就摔在塑胶跑道上,膝盖破了一大块,疼得她半天站不起来。
她以为5岁的老大会闹脾气,结果孩子蹲下来给她吹膝盖,小声说:“妈妈不疼,我以前看见你手机里的照片,你以前在学校跑步拿第一名,跑起来像风一样,现在怎么不跑啦?”那天晚上她翻到自己大学时期的照片,那时候她是校田径队的短跑运动员,100米能跑13秒,穿着短裤站在领奖台上,腰细腿长,笑得一脸灿烂,她对着镜子照了照现在的自己:肚子上堆着几层游泳圈,脸圆得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那时候倒不是为了减肥,就是不想让孩子觉得,妈妈就是个天天围着灶台转、连路都走不动的胖子。”陈妹说起刚开始跑步的日子,笑得直摆手,她第一天出门跑步,穿了双旧帆布鞋,刚跑了500米就蹲在路边吐,小区里相熟的阿姨路过,还凑过来问她是不是怀孕了,怎么吐得这么厉害,她臊得满脸通红,后来干脆把跑步时间改到了早上5点,天还没亮就戴着帽子口罩出门,绕着小区外围的小路跑,生怕遇见熟人。
第一双跑鞋是她在拼多多上花99块钱买的,跑了不到一个月鞋底就磨平了,脚磨得起了好几个血泡,她晚上等孩子睡了,用针挑破泡,贴上创可贴,第二天照旧出门,那段时间她也想过放弃,有次下雨路滑,她摔了一跤,浑身都是泥,回到家老公还吐槽她“没事找事,在家待着不好吗”,她躲在卫生间哭了半小时,转头看见孩子放在洗手台上的画,画着一个长翅膀的妈妈在跑步,她抹了抹眼泪,第二天又准时出了门。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运动起步”有误解,总觉得要有专业的装备、充足的时间、完美的身体条件才能开始,可陈妹的经历恰恰说明:能撑过最苦的入门阶段的,从来不是什么“变美变瘦”的宏大目标,而是那些和爱相关的、细碎的小念想——可能是不想让孩子失望,可能是想找回年轻时的自己,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动力,才是能推着你跨过第一个500米、第一个1公里、第一个5公里的最大底气。
那些摔过的泥坑,都是铺向终点的台阶
跑了三个月,陈妹瘦了30斤,去医院复查,高血压的药都停了,她第一次报名参加半程马拉松,是2021年的福州马拉松,报名的时候她连21公里是什么概念都不知道,只知道“能拿完赛奖牌,孩子肯定喜欢”,那场比赛跑到18公里的时候她腿抽了筋,坐在路边疼得直掉眼泪,旁边一个陌生的跑友给了她两颗盐丸,扶着她走了两公里,最后她踩着2小时58分的成绩冲过了终点线,离关门时间只剩2分钟。
她拿着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奖牌,站在终点给老公打视频,两个孩子在镜头那边跳着喊“妈妈真棒”,她站在寒风里,哭得比刚才抽筋的时候还凶,那次半马她拿了500块钱的完赛鼓励奖,她一分钱都没舍得花,给自己买了一双亚瑟士的跑鞋,现在那双鞋的鞋带都磨毛了,鞋尖也破了个洞,她还是舍不得扔,放在家里鞋柜的最上层,说那是她的“功勋鞋”。
接触越野跑是偶然,那次带她走完最后两公里的跑友约她去爬鼓山的越野训练线,她穿着那双新跑鞋就去了,第一次走越野路线,她连登山杖都不会用,下山的时候摔了三跤,裤子磨破了,膝盖上的伤口好了又破,流的血把秋裤都粘住了,但她站在鼓山山顶看着落日把闽江染成橘红色的时候,突然就哭了:“我活了34年,从来不知道福州还有这么好看的地方,以前我眼里只有孩子的奶粉钱、明天要吃的菜,根本不知道山上面有这么大的风,这么好看的太阳。”
从那之后她就迷上了越野跑,每周日都要去山里训练,有时候孩子没人带,她就把老大背在背上,拉着老二的手在山脚下的慢行道走,她第一次参加10公里越野赛,完赛奖品是一箱子赣南脐橙,她扛着20斤的橙子走了三公里路回家,给两个孩子榨了三天的橙汁,每次给孩子倒橙汁的时候都要念叨一句:“这是妈妈跑赢的奖品哦。”
我见过太多人把“运动”这件事搞得特别“高大上”,比装备、比配速、比完赛数量,好像跑不快、拿不到名次就不算运动,但陈妹的经历恰恰戳破了这种误区: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竞技场上的你死我活,它给你的回馈都是实打实的——可能是一箱甜橙子,可能是孩子眼里的光,可能是你站在山顶突然冒出来的那点“原来我还能做到”的底气,这些东西,比任何名次和奖杯都金贵。
百公里的雨里,我终于和过去的自己握手言和
报名100公里越野赛,陈妹准备了整整一年,她给自己列了训练表,每天早上跑10公里,周末跑30公里长距离,有时候孩子晚上闹得厉害,她睡不到4小时,照样爬起来出门跑步,比赛前一天,7岁的老大给她画了那张“陈妹超人妈妈”的画,塞在她的越野包最内层,说“妈妈要是累了就看看这个,我和弟弟在家等你”。
那场比赛的恶劣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开跑刚3小时就下起了暴雨,山路被雨水冲得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要费掉平时三倍的力气,跑到60公里的时候她踩空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组委会的医疗人员劝她退赛,说后面的路更难走,别硬撑,她坐在补给站啃了半根香蕉,摸了摸包里那张皱巴巴的画,想起自己第一次跑500米就吐的样子,咬了咬牙说“我再试试”。
她找医疗站给脚踝缠了厚厚的绷带,拄着登山杖接着往前走,后面的40公里,她几乎是一瘸一拐挪完的,夜里山里起了大雾,头灯的电快用完了,她就摸着路边的树干一步一步挪,困得实在睁不开眼,就扇自己两个耳光,心里默念两个孩子的名字,最后10公里的时候她脚疼得实在站不住,就坐在地上往前蹭,裤子磨破了,手上也都是被树枝划的伤口,她就想着:“我要是完赛了,我儿子能跟同学吹半年,说我妈妈是跑100公里的超人。”
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距离关门时间只剩13分钟,志愿者给她挂完赛奖牌的时候,她第一反应就是把包里的画掏出来举得高高的,在场的摄影师都对着她拍照,她站在雨里,脸上混着泥和眼泪,笑得特别开心,后来她跟我说,冲线的那一刻她脑子里什么名次、什么配速都忘了,就想起3年前那个180斤、连楼都爬不动的自己,她突然就和那个时候的自己和解了:“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当个家庭主妇,围着老公孩子转,直到那次冲线我才知道,我不仅是妈妈,是老婆,我还是我自己,我能做到很多我以为我做不到的事。”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哭,也见过业余选手跑崩了在路边哭,但陈妹的眼泪是最让我触动的,很多人说跑百公里的人都是疯子,放着舒服的觉不睡去山里遭罪,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你熬的那些夜、摔的那些跤、淋的那些雨,本质上都是在和过去那个怯懦的、不敢迈出第一步的自己告别,你跑赢的从来不是赛道上的其他选手,是那个曾经把“我不行”挂在嘴边的自己。
跑步不是救赎,是普通人的生活英雄梦
现在的陈妹,体重稳定在120斤,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快10岁,她在小区里建了个“妈妈跑团”,拉了二十多个和她情况差不多的宝妈一起跑步,有的是产后抑郁,有的是和以前的她一样胖,有的是和老公感情不顺天天在家哭,她每天早上5点准时在小区门口等,谁要是不想来,她就上门去喊,去年她还带着5个跑团的宝妈一起跑完了厦门马拉松的半程项目。
跑团里有个叫小敏的姑娘,去年刚离婚,前夫抢了孩子的抚养权,她天天在家哭,连门都不敢出,陈妹硬拉着她出来跑步,跑了三个月,小敏不仅瘦了20斤,还找了个健身馆前台的工作,上周还谈了新的男朋友,整个人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陈妹经常跟跑团的人说:“跑步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不能帮你解决老公出轨、孩子不听话的问题,但是你跑起来就会知道,你连5公里、10公里都能跑下来,那些你以为熬不过去的坎,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站在最高领奖台的瞬间,而是无数个像陈妹这样的普通人,把体育当成一束光,照亮自己鸡零狗碎的生活的时刻,你不需要有天赋,不需要拿冠军,不需要跑赢任何人,你只要能迈过最开始的那500米,能坚持着跑完你给自己定的目标,你就是自己生活里的英雄。
前几天我刷到陈妹的朋友圈,她带着两个儿子去参加亲子马拉松,一家四口都跑完了5公里的迷你马,两个孩子举着奖牌趴在她背上,配文写着“陈妹的下一个目标:带两个小子跑遍全国的马拉松”,你看,普通人的体育故事从来没有那么多热血澎湃的传奇,就是一步一步跑出来的,一天一天熬出来的,但就是这些不起眼的故事,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它从来不会亏待每一个愿意迈开腿的人,不管你是180斤的胖妈,还是正在经历人生低谷的普通人,只要你愿意跑起来,风就会跟着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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