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2月10号晚上的首都体育馆,我裹着租来的厚羽绒服坐在观众席靠后的位置,等着北京冬奥花滑男单自由滑的比赛开场,冰场里循环放着《雪龙吟》,前排的俄罗斯观众举着俄奥委会的旗帜晃来晃去,突然现场的大屏幕切到了看台包厢的位置,一个头发花白、穿深蓝色羊绒大衣的老头出现在镜头里,周围瞬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茹科夫!茹科夫!”的喊声,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亚历山大·德米特里耶维奇·茹科夫,此前我对他的所有印象,都停留在体育新闻里那个西装革履、说话滴水不漏的俄罗斯奥委会主席、国际滑联第一副主席的身份上。
那天的比赛最后是陈巍拿了冠军,俄奥队的马克·孔德拉秋克拿了银牌,颁奖的时候我特意看向茹科夫的方向,他鼓着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我能看到他攥着包厢栏杆的手指节都泛了白——我后来才知道,那天上午瓦利耶娃的药检阳性事件刚有了初步裁决,他已经连着36个小时没合过眼了。
从冰上舞者到体育掌门人:他的前半场是最标准的“冰上爽文”
现在很多人提起茹科夫,第一反应都是“那个搞体育的官僚”,但很少有人知道,他这辈子第一个身份,是个正儿八经的花滑运动员。
1956年出生的茹科夫,小时候住在莫斯科的郊区,家附近只有一个室外冰场,冬天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他每天放学背着磨得掉皮的冰鞋往冰场跑,冰鞋是他爸爸用旧皮鞋改的,冰刃都是他自己蹲在楼道里磨的,磨一次要半个多小时,手冻得长了满脸冻疮,他也没喊过苦,16岁那年他拿了苏联全国青少年花滑男单的季军,本来是要进国家队备战冬奥会的,结果就在赛前训练的时候摔断了脚踝,医生说他这辈子都不能再做高强度的跳跃动作了。
我之前在俄版《体育画报》上看过他的专访,他说当年得知自己不能再比赛的时候,把冰刀用旧围巾裹了三层,塞在了衣柜最上面的夹层里,一放就是20年。“我当时对着冰刀说,等我哪天能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小孩不用因为没冰场、没装备放弃滑冰的时候,我再把你拿出来。”
后来他去读了体育管理专业,从地方体育部门的小职员一步步往上走,2010年当选俄罗斯奥委会主席的时候,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家翻出了那双旧冰鞋,找了老匠人把冰刀磨亮,放在了自己办公室的书架最显眼的位置,他上任的头三年,俄罗斯全国新建了37个室内标准冰场,其中19个建在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之前那里的小孩练滑冰,冬天要在室外冰场待四五个小时,好多小孩手冻得烂了都没地方暖,有了室内冰场之后,光是注册的青少年花滑运动员数量,三年就翻了三倍。
我们现在熟悉的“面姐”埃特丽·图特别里泽的教练组,也是茹科夫当年力排众议扶持起来的,当时俄花滑协会的好多元老都反对给面姐组拨经费,说她“对小孩太狠,出不了好成绩”,茹科夫特意去面姐的冰场待了三天,看了小孩们的训练,回来直接拍板:“给她拨最高的经费,给她最好的医疗团队,她能给我们带出奥运冠军。”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从平昌到北京,面姐组的姑娘们包揽了女子单人滑的几乎所有金牌,把俄罗斯花滑带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管理者有误解,觉得都是不懂行的人瞎指挥,但茹科夫是那种“从冰场滑到主席台”的管理者,他知道运动员冬天穿什么鞋不冻脚,知道跳四周跳的时候落地冲击力有多大,知道小孩练累了需要什么奖励,所以他的政策从来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这也是我一直敬佩他的地方:搞体育的人,首先得真的爱过这项运动,才能真的懂这项运动。
站在风暴中心:冰刀从来划不破政治的高墙
茹科夫的人生拐点出现在2018年平昌冬奥会前,当时俄罗斯爆出大规模兴奋剂丑闻,国际奥委会直接宣布禁止俄罗斯以国家名义参加平昌冬奥会,运动员只能以“俄奥运选手”的身份参赛,不能升国旗奏国歌。
当时跟着茹科夫去瑞士参加听证会的工作人员后来回忆,听证会结束那天,茹科夫拿着禁赛通知从会场出来,在酒店的走廊里站了半个多小时,烟抽了半包,一句话都没说。“他之前从来不在公共场合抽烟,那天我们就看着他的背一点点驼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一样。”后来的平昌冬奥,茹科夫还是去了,他坐在观众席的最角落,看到俄奥运选手拿奖的时候,他拿出自己随身带的小俄罗斯国旗,偷偷在底下晃,晃到一半又收起来,怕给运动员惹麻烦。
真正让他站在风口浪尖的,还是2022年北京冬奥的瓦利耶娃事件,当时瓦利耶娃的药检阳性结果爆出来的时候,距离她的女子单人滑比赛只有不到3天时间,茹科夫那段时间每天只睡两个小时,一边联系国际体育仲裁院提交证据,一边去运动员村看瓦利耶娃,怕小姑娘想不开,我当时在混采区外面见过他一次,他头发乱蓬蓬的,眼眶红得吓人,有个俄罗斯记者上去问他能不能保住瓦利耶娃的奖牌,他摆了摆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会拼尽全力。”
后来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瓦利耶娃虽然获得了参赛资格,但没能站上领奖台,比赛结束那天她在后台哭,茹科夫站在旁边,手抬了好几次想拍她的肩膀,最后还是放下了,那天晚上我在停车场看到他上车,他坐在后座,头靠在车窗上,连帽子都没戴,北京的冬天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晃,看起来特别疲惫。
那段时间网上骂他的人特别多,说他无能,说他保护不了自己的运动员,说他搞官僚主义害了小孩,但我一直觉得,大家对他太苛刻了,当体育变成政治博弈的棋子的时候,哪怕你是再厉害的掌门人,也拗不过那个大环境,为了瓦利耶娃的事,他前前后后给国际体育仲裁院提交了400多页的证据材料,找了7个医学专家出庭作证,甚至以自己的职位做担保说瓦利耶娃是清白的,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了。
我从来不认同“体育无关政治”这句话,但我一直敬佩那些在政治的缝隙里,拼命给运动员留一点生存空间的人,茹科夫就是这样的人,他可能不是完美的,甚至有很多争议,但你不能否认,他站在那个位置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运动员,是他热爱的花滑,而不是自己的乌纱帽。
离开主席台的日子:他还是那个站在冰场边鼓掌的老头
2022年下半年,茹科夫卸任了俄罗斯奥委会主席的职务,也辞去了国际滑联的所有职务,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我一直好奇他去哪了,直到去年我去莫斯科出差,当地的体育记者朋友告诉我,他现在每天都在郊区的“流星冰场”待着,给小孩当教练,不收钱。
我特意找了个周三的下午去了那个冰场,冰场不大,装修也很旧,进去的时候刚好看到茹科夫在给一群七八岁的小孩上课,他穿了件黑色的运动服,戴了个灰色的毛线帽,滑的时候腰已经有点弯了,但动作还是很标准,有个小女孩跳两周跳的时候摔了,坐在冰上哭,他滑过去蹲下来,给小女孩拍裤子上的冰碴,从口袋里掏出个水果糖递过去,笑着说:“我16岁的时候比你摔得还惨,当时门牙都磕掉了半个,你比我勇敢多了。”
旁边的家长告诉我,茹科夫每周三周六都来,已经坚持了快两年了,每次来都带一兜子水果糖,谁滑得好就给谁。“他从来不说自己以前是干什么的,就说自己是个退休的滑冰爱好者,有的小孩家长认出他来要合影,他也都笑眯眯地答应,一点架子都没有。”
今年年初的时候,俄罗斯搞了个民间花滑挑战赛,不分年龄不分职业,只要喜欢滑冰就能报名,茹科夫自己也报了名,参加的是中老年组,他滑的是自己16岁拿季军的时候的节目《喀秋莎》,跳跃动作已经做不了了,就滑步法,滑完之后现场所有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他对着观众鞠躬,腰弯得特别低,比他当年当奥委会主席给冠军颁奖的时候弯得还低。
我那天在现场看着他滑完,坐在休息区用旧围巾擦冰刀,动作和他当年把冰刀收进衣柜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不用再把冰刀收起来了,他想滑的时候,随时都可以穿上冰鞋去冰场上滑两圈,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讲那些官话套话,不用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博弈,只要滑得开心就好。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了金牌功成名就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在高位上呼风唤雨的管理者,但茹科夫是最让我感慨的一个,他的前半辈子为了让更多人能滑冰,拼尽全力爬到了最高的位置,见惯了风浪,也受够了委屈,到了晚年,又回到了最初的冰场,做回了那个最普通的滑冰爱好者。
我们平时聊起体育,总喜欢聊金牌,聊荣誉,聊国家荣誉,但其实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不就是你穿着冰鞋站在冰上,风吹过你耳朵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吗?茹科夫见过体育最光鲜的样子,也见过体育最不堪的样子,但他到最后还是守住了自己的初心,他心里的那片冰,从来没化过。
上个月我刷到他的社交账号,他发了一张自己和冰场小孩的合影,配文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奖牌,就是这些小孩滑完之后跑过来给我塞的糖。”你看,哪有什么掌门人啊,他不过是个爱了滑冰一辈子的老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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