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定凌晨2点的闹钟蹲以超,才搞懂以色列的“足球时差”到底有多反人类
先给大家算个最基础的时间账:以色列属于东二区,每年4月到10月实行夏令时拨快1小时,对应和中国的时差就是夏天5小时、冬天6小时,以超联赛的常规开球时间,基本都卡在当地周六晚上7点到9点,换算成北京时间,正好是半夜12点到凌晨3点,完美错开了所有中国球迷的正常作息。
我印象最深的是上个月海法马卡比和特拉维夫马卡比的“国家德比”,为了写这篇冷门联赛的约稿,我特意定了凌晨1点的闹钟,起来的时候迷迷糊糊踩翻了地上的可乐罐,把隔壁室友吵醒,他举着拖把冲出来以为进了贼,看到我抱着电脑蹲在沙发上看球,翻了个白眼说“你是不是有病,看个球熬到这个点”,我当时还嘴硬说这是中东第一德比,含金量不比英超差,结果看了20分钟就困得点头如捣蒜,直到第38分钟海法马卡比的前锋阿兹利挑射破门,我嗷一嗓子喊出来,整栋楼的声控灯全亮了,第二天楼下保洁阿姨还拉着我问,是不是半夜受了什么委屈,有困难可以找物业。
一开始我以为以超选这个阴间时间开球,是为了迎合欧洲转播市场,毕竟西欧和以色列只有1到2小时的时差,这个时间点刚好是欧洲球迷的黄金观赛时段,直到我去问阿凯,他才笑着跟我说:“哪是为了赚欧洲人的钱啊,我们这边周六下午想开球也开不了,得给安息日让道。”
我在特拉维夫踢野球的发小告诉我:以色列的“几点”,从来不是钟表说了算
阿凯是我从小一起踢野球长大的哥们,去年去以色列读传媒交换生,落地第一件事就是搜当地的野球场群,最开始他总周五下午在群里约球,发十几条消息都没人理,他还以为当地人排外,郁闷了好几天,后来有个群友私下告诉他,犹太教的安息日是从周五日落开始,到周六日落结束,这段时间里严格遵守教义的犹太人不能工作、不能用电子设备、不能开车,甚至连明火都不能碰,别说出来踢球了,你周五下午5点约人吃饭,人家都不一定有空。
他第一次约到当地球友艾利,是个22岁的犹太面包师,两个人约了周五下午4点在球场见,刚踢了20分钟,艾利突然看了一眼手表,抓起背包就往场外跑,连身上的湿球衣都没换,边跑边喊:“对不起啊兄弟,日落了,我得回家准备安息日晚餐!”后来艾利特意给阿凯带了一块自己烤的哈拉面包道歉,那是安息日家家户户必吃的甜面包,阿凯说那是他在以色列吃的第一口当地食物,比超市里卖的任何点心都好吃。
阿凯去年10月去看过一次海法马卡比的主场比赛,刚好赶上安息日刚结束,住在球场周边的球迷基本都是走路来的,近的走一两公里,远的甚至走了三公里——因为安息日还没完全结束的时候不能开车,他们穿着球队的蓝白球衣,手里攥着没燃尽的安息日蜡烛,一边走一边唱队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场景阿凯说他一辈子都忘不了,更让他惊讶的是,海法马卡比的主场还有专门的“安息日观赛区”,那里没有电子记分牌、没有现场广播,甚至卖饮料的摊位都只收现金不用扫码,就是为了照顾严格遵守教义的球迷,他们看完球也不打车,还是走路回家,哪怕球队赢了球,也不会大声喧哗,怕打扰到还在过安息日的邻居。
我之前总觉得现代体育的核心就是标准化:全世界的联赛都该在周末的黄金时间开球,规则要统一,流程要规范,这样才够“职业”,但了解了以色列的足球时间之后我才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凌驾于生活之上的,它是为普通人服务的,如果大多数人这段时间要遵守自己的信仰、要陪伴自己的家人,那联赛主动调整时间,本身就是对普通人最大的尊重。
那些被“时间规则”困住的球员,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注脚
在以超,“时间”从来不是只影响球迷,更影响着每一个球员的选择,我印象最深的两个球员,完全打破了我对“职业球员”的刻板印象。
第一个是曾经效力过切尔西的以色列前锋本·萨哈尔,他是严格遵守安息日的犹太教徒,2021年他在海法马卡比效力的时候,俱乐部要打欧协联预选赛,欧足联定的开球时间是当地周五下午4点,刚好卡在安息日开始前的两小时,按道理来说职业球员服从俱乐部安排是天经地义的事,但萨哈尔直接公开拒绝出场,哪怕俱乐部要罚他半个赛季的薪水,哪怕球迷骂他“不职业”“背叛球队”,他也不肯让步,后来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爷爷当年从波兰的集中营逃出来,身无分文,什么都没有,就是靠着每天遵守教义,才撑到了来以色列的那天,我现在踢职业足球,赚的钱够我花一辈子,但如果我为了踢一场球放弃我爷爷坚持了一辈子的东西,我以后怎么面对他?”那场比赛海法马卡比输了,没能晋级,但赛后越来越多的球迷跑到萨哈尔的社交账号下面道歉,说他们懂了他的选择。
第二个是以色列国家队的阿拉伯裔门将拉姆济·萨利赫,作为穆斯林,他每年斋月的时候,从日出到日落都不能吃东西喝水,刚好赶上以超的夏季赛程,训练基本都安排在下午2点最热的时候,他就跟着全队一起练,一口水都不喝,有次训练到一半他直接中暑晕了过去,队医给他灌了葡萄糖水,他醒了第一句话就是“我今天的训练量够吗?会不会影响周末的比赛?”后来俱乐部专门把他的训练时间调整到日落之后,本来下午的训练改成晚上8点,全队没有一个人有怨言,萨利赫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是穆斯林,我也是以色列国家队的球员,这两个身份不冲突,我遵守我的信仰,也会为我的球队拼尽全力。”
很多人总说“体育无关政治”“体育无关宗教”,但我觉得这句话的意思从来不是让运动员放弃自己的身份和信仰,去迎合所谓的“职业标准”,而是说体育应该是一个包容的平台:不管你是什么民族、什么信仰、什么出身,你都可以在球场上找到自己的位置,你可以遵守你的规则,只要你也尊重别人的规则,比起“90分钟不喝水是不是不职业”这种问题,更重要的是,这个球员是不是真的热爱足球,是不是真的愿意为球队付出。
以色列几点开球不重要,重要的是踢球的人到底在为什么奔跑
蹲了3个月以超之后,我反而对比赛结果没那么在意了,我更喜欢看镜头扫到的场边细节:看台上裹着头巾的老奶奶举着孙子小时候的照片加油,球员进球之后跑到场边和自己的家人拥抱,不同信仰的球员赛后交换球衣的时候,会特意避开对方身上的宗教符号。
上个月看拿撒勒工人队和特拉维夫工人队的比赛,我特别感动:拿撒勒工人是阿拉伯球队,特拉维夫工人是犹太球队,比赛前一周两个球队所在的社区刚发生过冲突,有3个年轻人受伤,但开球前,双方球员一起举着“停止社区暴力”的横幅站在中圈,看台上的球迷虽然还是会对着对方球员喝倒彩,但比赛结束之后,我看到一个7岁的犹太小球迷举着签名单跑到拿撒勒工人队的队长身边要签名,那个阿拉伯裔的队长特意用希伯来语和阿拉伯语各写了一句“祝你踢球快乐”,还把自己的队长袖标摘下来戴在了小球迷的胳膊上,那个画面我一直存在我的相册里,每次有人跟我说“以色列的不同族群就是互相仇视”,我就把这张图发给他。
阿凯跟我说,他在以色列踢野球的队友里,有犹太人、有阿拉伯人、有埃塞俄比亚来的移民,还有他这种中国留学生,大家平时聊天的时候也会聊到政治和宗教,有时候也会吵得面红耳赤,但一到球场上,所有人都忘了这些,只会在意你传球准不准、跑位快不快,上次他们踢野球赢了周边的一个社区队,一群人跑到附近的清真烤肉店吃饭,艾利特意带了自己烤的面包,说他特意问过拉比,这个面包符合清真标准,所有人都能吃,那天一群人吃到半夜,阿凯说他看着一桌子不同肤色、不同信仰的人举着啤酒杯庆祝赢球,突然就觉得: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矛盾啊,不就是一场球的事吗?如果所有人都能到球场上踢一场球,很多问题可能就解决了。
现在再有人问我“以色列几点开球”,我还是会先告诉他时差的换算方式,但我也会跟他说:如果你问的是以色列的足球时间,那答案从来不是钟表上的数字,它是安息日日落之后的第一分钟,是斋月日落之后的第一分钟,是每个抱着足球的人跑到球场的那一分钟。
我们现在一提到以色列,第一反应就是战争、冲突、炮火,觉得那里的人每天都活在恐惧里,根本没有心思踢球,但阿凯跟我说,哪怕是在去年冲突最严重的时候,家附近的野球场还是有人踢球,海法马卡比的主场还开放给难民的孩子免费上足球课,足球从来不会因为战争就消失,因为它本来就是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是那些想要好好活下去的人,给自己找的一点光亮。
我做体育写作者这么多年,以前总喜欢写球星的传奇、冠军的荣耀,但是这3个月蹲以超的经历,让我明白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什么奖杯和纪录,而是那些普通的球迷、普通的球员:哪怕被各种规则束缚,哪怕生活里有各种各样的麻烦,还是愿意抽出时间,跑到球场上好好踢一场球、好好看一场球,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意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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