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整理去美国看球的旧照片,翻到2019年在波士顿芬威球场旁边小酒吧拍的那张照片:吧台上坐着个头发全白的老爷子,穿一件洗得领口发毛、袖口补了两次藏青色补丁的佛罗里达马林鱼队19号球衣,手里举着半杯泡沫快消完的淡啤,对着电视屏幕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那件球衣背后印的名字,是劳威尔。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我第几次在不同的棒球爱好者聚集地看到这个名字:有人把他的号码纹在手腕上,有人把他2003年世界大赛挥棒的海报贴在卧室墙上,甚至我认识的一个国内青少年棒球教练,队服的领口内侧都绣着小小的“Lowell”字样,对于不熟悉棒球的人来说,劳威尔可能只是一个陌生的外国名字,但对于每一个曾经在人生隧道里摸过黑的人来说,这三个字,差不多等于“希望”的另一种写法。
1999年的冬天,一张诊断书撕碎了“天才少年”的剧本
如果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病,劳威尔的人生本来是标准的“天选之子”剧本,作为古巴移民的后代,他从小在迈阿密的棒球场上长大,12岁就是当地少年联赛的明星打者,高中毕业后被纽约洋基队在选秀大会第七轮选中,22岁就站上了大联盟的赛场,1999年,25岁的劳威尔已经坐稳了马林鱼队主力三垒手的位置,那个赛季他交出了0.280的打击率、19支全垒打和63分打点的漂亮数据,媒体已经把他称作“大联盟未来十年最好的三垒手”,他刚和相恋3年的未婚妻朱莉订了婚,连第二年春天的婚礼场地都选好了,口袋里还揣着经纪人给的下一份年薪翻倍的合同草案,人生的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期待的节奏上。
直到1999年12月的那张诊断书,把所有的规划砸得稀碎,休赛期常规体检的时候,医生查出他得了睾丸癌,而且癌细胞已经转移到了腹腔淋巴结,预估治愈率只有50%,劳威尔后来在自传里写,那天他从医院出来,坐在停车场的车里待了两个小时,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婚礼场地宣传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我那时候觉得,我的人生刚要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之后的8个月,劳威尔的生活里没有棒球,只有无休止的化疗、呕吐和越来越软的四肢,他曾经可以轻松挥动30盎司的球棒打出400英尺的全垒打,化疗到第三个疗程的时候,他连拿一杯200毫升的水都要抖半天,头发掉光的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盯着镜子里的光头看了半个小时,朱莉在外面敲门,他隔着门说我没事,就是觉得我可能再也打不了球了。
转折点是在康复中心遇到的7岁小病友汤姆,同样得了生殖细胞癌,剃着光头,跑起来的时候头上的静脉留置针还晃悠,给劳威尔递了一颗橘子味的硬糖,说“叔叔你别怕,我化疗的时候就吃糖,吃完就不痛了,等我好了我还要打小联盟当投手呢”,劳威尔说那颗糖是他那段时间吃过最甜的东西,也是那天他第一次觉得:“我不能就这么认输,我得站回打击区,给这个小孩做个榜样。”
重返赛场的第一球,他把“我还活着”打出了全垒打
2000年7月18日,马林鱼主场对阵亚特兰大勇士,当现场播报员喊出“代打三垒手,19号,迈克·劳威尔”的时候,整个普罗球员体育场的3万多名观众全部站了起来,掌声持续了快两分钟,教练本来只是想给劳威尔安排一个象征性的出场机会,甚至已经和下一棒打者打好了招呼,随时准备替换他——毕竟8个月没碰过球的癌症病人,能站在打击区就已经是胜利了。
但劳威尔不这么想,他面对的是当时大联盟公认的最强投手格雷格·马德鲁克斯,第一球,时速92英里的快速球直奔好球带外角,劳威尔几乎是本能地挥棒,“砰”的一声,球像出膛的炮弹一样飞向左外野,越过了全垒打墙。
整个球场炸了,队友们全都冲到场边等他跑回本垒,他踩上本垒板的时候摘了头盔,刚长出来的寸头全是汗,对着观众席深深地鞠了一躬,看台上的朱莉哭的妆都花了,举着写着“我就知道你可以”的牌子晃得手都酸了,后来有记者问他那一棒在想什么,他说“我什么都没想,就想着我还活着,我还能打球,这就够了”。
没人想到这次复出只是一个开始,之后的三年,劳威尔的状态越来越好,甚至比生病之前还要稳,2003年的季后赛,马林鱼作为不被所有人看好的黑马一路杀进世界大赛,对阵当时的王朝球队纽约洋基,劳威尔在19场季后赛里打出了0.321的打击率,贡献了2支全垒打和11分打点,最后一场比赛第九局,正是他的关键二垒打帮助马林鱼反超比分,最终拿下了队史第二座世界大赛冠军奖杯,他本人也当选了世界大赛MVP,领奖的时候他把奖杯举得很高,对着镜头说“这个奖杯,送给所有正在和癌症抗争的人,你们也可以做到”。
我在波士顿酒吧遇到的老球迷,穿了20年他的19号球衣
我2019年在波士顿遇到的那个老爷子叫吉姆,他那天穿的19号球衣,就是2000年7月18日那天,他在马林鱼主场的球迷商店排队买的。“那天我本来是要去医院给我儿子送晚饭的,”吉姆喝了一口啤酒跟我说,“我儿子那年10岁,查出来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已经化疗了三个月,医生说情况不太好,我那天出门的时候都觉得天要塌了,开车路过体育场,听见里面在欢呼,大屏幕上放着劳威尔打全垒打的画面,解说员说他刚从癌症里康复回来。”
吉姆说他那天鬼使神差地停了车,进去买了这件球衣,带到医院给儿子看,说“你看这个叔叔,得了癌症还能回去打棒球,还能打全垒打,你肯定也能好,好了爸爸带你去打棒球”,后来他儿子化疗了两年,真的痊愈了,高中的时候进了校棒球队当投手,那天我遇到吉姆的时候,他刚收到儿子的短信,说自己被小联盟的球队选中了,要去打职业比赛了。“这件衣服我穿了20年,袖口磨破了补了三次,每次我儿子遇到坎我就穿,中考穿,高考穿,他打重要比赛我也穿,”吉姆指了指球衣背后的“Lowell”字样,“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件衣服就是我们家的幸运符,劳威尔救过我们家一次。”
我当时听完鼻子特别酸,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见过太多球迷追星的方式,有人买最贵的票坐第一排,有人收集所有的周边,但是像吉姆这样,把一个运动员的名字当成渡过难关的精神支柱的,我是第一次见,那天的比赛最后马林鱼赢了,吉姆举着杯子和我碰杯,电视上刚好切到了劳威尔的公益广告,他现在已经退役快15年了,头发也白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深,但是眼睛还是和当年打全垒打的时候一样亮。
我们为什么至今还在谈论劳威尔?因为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赢
我之前经常被人问,你写了这么多体育人物,最打动你的是谁?我每次都说是劳威尔,很多人会觉得奇怪,他的成绩不算最顶尖的,大联盟打了13年,只拿过一次世界大赛冠军,一次全明星,和那些动辄名人堂级别的球员比,他的履历实在算不上耀眼,但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堆砌荣誉,而是给人力量。
去年我接到过一个读者的私信,是个16岁的小男孩,之前是省队的棒球投手,训练的时候摔断了胳膊,医生说他的手肘受力能力会比普通人差很多,再也打不了职业比赛了,他说他那段时间把自己关在家里,哭了快一个星期,觉得自己的人生都毁了,后来在网上看到劳威尔的故事,觉得自己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现在他在老家的一个青少年棒球培训机构当教练,带的U12队去年拿了全省的冠军,他给我发照片,照片里他穿着印着劳威尔19号的教练服,站在一群小孩子中间笑的特别灿烂,他说“原来打棒球不一定非要自己站在大联盟的投手丘上,能带着更多喜欢棒球的小孩打球,也挺好的”。
你看,这就是劳威尔的意义,他不是什么天神下凡的天才,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拿到了命运给的最烂的剧本,但是他没有弃赛,而是咬着牙撑了下来,还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的光,现在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说更高更快更强,但是很多人都忘了,体育精神的内核,首先是“不放弃”,你不需要拿到冠军,不需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只要你在被打倒之后还能站起来,还愿意挥出手里的球棒,你就已经赢了。
现在的体育圈太浮躁了,所有人都在看成绩,看流量,看谁拿的金牌多,谁的商业价值高,甚至有人为了赢不惜用兴奋剂,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但是我们为什么还要看体育?为什么还要为了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运动员的表现哭或者笑?本质上我们看的不是比赛,是我们自己的投影啊,我们看到劳威尔扛过化疗站在打击区的时候,想到的是自己正在扛的那些坎;我们看到他打出全垒打的时候,想到的是自己也有可能撑过那段难走的路,拿到属于自己的胜利。
劳威尔退役之后创办了一个叫“全垒打计划”的公益基金,专门帮助那些得了癌症的青少年运动员承担治疗费用,帮他们做康复训练,到2023年,这个基金已经帮助了超过1200个孩子,他在采访里说“我家里的MVP奖杯已经落灰了,但是那些孩子给我寄的康复贺卡,我都摆在床头,每天都看,我当年打了那支全垒打,不是为了拿奖杯,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哪怕你现在在谷底,你也有机会飞起来”。
那天我和吉姆在酒吧坐到很晚,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等他儿子的第一场职业比赛,他还要穿这件19号球衣去看,我出门的时候波士顿的风有点凉,芬威球场的灯还亮着,我突然想到劳威尔说过的一句话:“人生就像一场棒球比赛,你可能会被三振很多次,可能会遇到最难对付的投手,但是只要你不放弃挥棒,你总有机会打出全垒打。”
是啊,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打者,可能命运会给你投出最难接的坏球,可能你会摔得满身是伤,但是只要你还站在打击区,只要你还愿意挥棒,你就永远有赢的可能,而劳威尔这三个字,就是给所有还在扛的人,最好的鼓励。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