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傍晚六点的北京垡头西里社区篮球场,风里飘着旁边路口烤红薯的甜香,场边铁栏杆上搭满了工装、校服和印着某某公司logo的文化衫,篮球砸在塑胶地面的“咚咚”声混着小孩的笑闹声响成一片,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裁判服、膝盖套着厚护膝的张阅吹停了比赛,从兜里摸出创可贴递给刚才抢篮板摔破手的初二男孩,又扭头对着场边喊:“李哥你下次再穿皮鞋上场我直接给你罚下去啊!” 今年36岁的张阅,是这个老社区里没人不认识的“张教”,从2011年到现在,他在这里当了12年的业余篮球教练,带过的学生从6岁的小娃到60多岁的退休大爷,加起来快有2000人,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他曾经是省男篮青训队的种子后卫,17岁就收到过国青队的试训邀请,后来因为十字韧带断裂提前退役,一度把自己锁在家里3年没碰过篮球。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我以为我的体育人生已经死了
我第一次见张阅的时候,他正蹲在球场边给几个一年级的小孩系鞋带,指尖的老茧磨得发亮,膝盖上的旧伤一受凉就疼,他得时不时揉两下,说起刚退役那段日子,他笑了笑,从篮球包的侧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省队训练证,照片上的少年留着板寸,眼睛亮得吓人。 “我12岁进体校,15岁进省青训,那时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打进CBA,拿全国冠军,以后进国家队打奥运会。”张阅说,那时候他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训练场,别人投100个三分,他就投200个,为了练核心力量,腰上绑着10斤的沙袋跑5公里,跑吐了歇两分钟接着跑,教练总说他是队里最有天赋也最拼的孩子,照这个势头下去,打职业完全没问题。 变故发生在19岁那年的一场友谊赛,他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被对方球员撞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听见膝盖“咔哒”一声,当场就站不起来了,诊断结果是前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磨损严重,医生说得至少休息一年,以后就算恢复了,也不能再做剧烈运动,更别说打职业比赛了。 “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队里的队友来看我,说教练给我留了位置,等我好归队,我那时候就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张阅说,退役回家那天,他把所有的比赛服、奖牌、篮球全都塞到了床底最里面,路过楼下的篮球场都绕着走,以前一起打球的朋友喊他去看球,他全都找借口推了,那3年他换了好几份工作,做过销售,当过快递员,干得最长的一份是在仓库当管理员,不用跟人打交道,也不用看见篮球。“那时候我觉得,我的体育人生已经死了,我就是个失败者,以前拼了那么多年,到头来什么都没捞着。”
被小区大爷拽去当裁判那次,我捡回了丢了3年的篮球
转折点发生在2011年秋天,社区把原来坑坑洼洼的土篮球场翻修成了塑胶场地,居委会组织第一届邻里篮球赛,以前经常去体校看张阅打球的王大爷,堵在他家门口拽他去当裁判。“我不去,我多少年没碰过球了。”张阅当时一口回绝,王大爷却拉着他的胳膊不撒手:“就吹个哨,不用你打,我知道你懂规则,咱小区这些人打球瞎打,没个裁判容易打起来。” 实在抹不开面子,张阅还是去了,那场比赛的两支队伍,一支是平均年龄40岁的“网约车队”,队员全是小区里开网约车的司机,平时每天跑12个小时单,只有周末能凑出来打俩小时球;另一支是“学生军”,全是附近中学的半大孩子,最大的才16岁,连统一的队服都没有,穿着各自的校服就上场了。 比赛打得特别热闹,网约车队的中锋是42岁的李哥,体重180斤,跑两步就喘,但是三分投得特别准,连着进了3个,全场都在喊“李哥牛”;学生军的小后卫才14岁,个子矮但是速度快,把李哥晃得摔了个屁股蹲,爬起来还笑,最后比赛是网约车队赢了,领奖的时候李哥手里还攥着车钥匙,口袋里塞着没吃完的韭菜盒子,接过居委会发的一等奖不锈钢脸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活了40多年,第一次拿体育奖状,这比我上个月拿的网约车月度冠军还高兴!” 那天张阅站在场边,看着场下所有人不管赢了输了都在笑,突然就红了眼睛,他说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体育不是只有专业队拿金牌才叫有意义,原来那些连三步上篮都走不利索的普通人,也能从打球里得到这么大的快乐。“那天回家我就把床底的篮球翻出来了,擦干净了气都没漏,拍了两下,手感还跟以前一样。” 第二天张阅就去居委会报了名,主动申请当社区的公益体育指导员,专门教社区里的居民打篮球,一分钱工资都不要,这一干就是12年。
当教头12年,我见过太多比拿冠军更动人的时刻
12年里,张阅的篮球包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云南白药、创可贴,还有给小孩准备的橘子糖,他带过的学生里,有刚上小学的小娃,有工作压力大的上班族,也有退休在家的老人,很多人的故事,说出来比职业联赛的夺冠瞬间还动人。 他印象最深的是个叫浩浩的小男孩,7岁那年被爸妈带过来,是个自闭症孩子,不爱说话,别人碰他一下就哭,浩浩妈妈说,孩子平时在家就待在房间里不出来,医生说让多带他做户外运动,试试能不能让他开朗点,张阅一开始也没逼他打球,就让他坐在场边看,每次给其他小孩发糖的时候也给他一颗,慢慢的,浩浩愿意伸手接他递的篮球了,愿意跟着他学拍球了。 “一开始他拍一下球就掉,练了三个多月才能连续拍10下,我陪着他练,也不急。”张阅说,浩浩练了半年,第一次把球投进篮筐的时候,突然转头对着他笑了一下,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叔叔”,站在场边的浩浩妈妈当场就哭了,现在浩浩已经12岁了,能跟着球队打半场比赛,还会主动给队友递水,话也比以前多了好多,浩浩妈妈每年过年都要给张阅送自己做的酱肉,说“张教,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还有62岁的张叔,前几年查出来肺癌,切了半片肺,出院之后医生让他多做轻缓的运动,他就跟着张阅学投篮,一开始他走两步就喘,张阅就让他坐在板凳上投,不用跑,张叔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球场,投一个小时再回家吃早饭,一年多投坏了三个篮球,去年社区组织中老年篮球赛,张叔主动报名上场,全场投进了3个三分,下场的时候他捂着胸口笑:“我这半片肺,照样能跑能跳,比吃啥补药都管用。” 前年还有几个职高的小孩,天天放学了就在球场边晃悠,染着黄头发绿头发,有时候还跟人打架,张阅主动过去跟他们打赌:“我跟你们打3v3,我赢了你们就跟着我练球,我输了给你们买一个月的脉动。”结果张阅虽然腿有旧伤,但是基本功在那,把几个小孩打服了,之后就天天跟着他练球,现在那几个小孩头发都染回了黑色,也不抽烟了,领头的小孩阿凯今年还考上了北京体育职业学院,过年的时候给张阅送了一双新球鞋,说“张教,要是没你,我现在估计都进派出所了”。 “很多人都说体育是精英运动,是有天赋的人才能玩的,我特别不认同这句话。”张阅说,他以前在省队的时候,也觉得拿不到冠军的体育就是失败的,但是这12年在社区,他见过太多普通人在篮球里找到自信、找到快乐、甚至找到活下去的动力的时刻,这些时刻的分量,一点都不比奥运会领奖台轻。“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培养少数几个冠军,而是给普通人力量:你摔了能爬起来,你累了能扛过去,你哪怕再普通,也能在球场上找到属于你的高光时刻。”
别再说体育是“不务正业”,它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这12年里,张阅也遇过不少质疑,有家长找到他,说“我家孩子初三了,要中考,你以后别喊他打球了,耽误学习”;也有人说他“放着赚钱的私教课不上,在社区当免费教练,是不是脑子有病”;还有人说他“以前没当上职业球员,现在来普通人这里找存在感”。 每次听到这些话,张阅也不生气,就给对方讲他遇到的那些故事,有个初三的小孩,之前妈妈不让他打球,把他的篮球没收了,小孩特别叛逆,跟妈妈吵架,甚至逃学,成绩一落千丈,张阅找到那个妈妈,跟她打赌:“每天让他打一个小时球,就当放松,要是下次考试成绩掉了,我以后再也不喊他打球。”后来那个小孩每天放学先打一个小时球,回家学习效率特别高,最后中考考上了区重点,现在还是高中校队的后卫,他妈妈现在经常给张阅送自己家种的草莓,说“多亏了你,我家孩子才没走歪”。 “现在太多人把体育当成洪水猛兽,觉得是不务正业,还有人把体育当成功利的工具,为了升学加分才练,其实都错了。”张阅说,他见过太多上班族,平时工作压力大,天天失眠,打了三个月球之后,觉也睡得香了,也不焦虑了;也见过很多性格内向的小孩,在球场上认识了好朋友,慢慢变得开朗了;还有很多老人,天天来打球,三高都降下来了,去医院检查身体比年轻人还健康。 “你说体育有用吗?它不能帮你涨工资,不能帮你考高分,但是它能让你有个好身体,能让你在被领导骂了、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打一场球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能让你认识一群不聊工资不聊房子,只聊今天谁投的三分准的朋友,这就够了啊。”张阅说,他现在的目标,比以前想拿全国冠军的目标实在多了:“就是让社区里所有喜欢篮球的人,不管多大年纪,不管会不会打,都有球打,都能从打球里得到快乐。”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球场的灯亮了,张阅吹了结束的哨子,大家围过来拿自己的外套,有人喊:“张教,明天咱们跟隔壁社区打友谊赛啊!”张阅笑着挥挥手:“行啊,我明天带哨子来,你们别迟到!”风刮过球场边的白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远处的居民楼亮着暖黄色的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幕,突然就懂了张阅说的那句话:我们总在聊体育强国,聊拿了多少金牌,但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而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更好的自己,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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