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上海静安区的一个街头滑板场拍素材,碰到个左胳膊绑着护具的16岁小孩,摔了三次膝盖都擦出血了,还在练尖翻,我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擦着汗笑说“没事,我偶像坦纳摔断17次骨头都没喊过疼,我这算啥”,那天他最后一次尝试的时候,板在空中翻了整整两圈,稳稳落地的瞬间,整个滑板场的人都在吹口哨欢呼,他举着滑板跳着喊的样子,我忽然就想起半年前在骨科医院候诊区,第一次刷到坦纳视频的那个下午。
我第一次知道坦纳,是在骨科医院的候诊区
去年冬天我跑半马跟腱炎发作,疼到走不了路,去医院拍片子的时候旁边坐了个穿oversize卫衣的大学生,手里攥着个滑板轮子,手机外放着一个黄头发的外国男生摔下台阶的视频,我本来以为是什么搞笑整活视频,凑过去看才发现,那个男生摔下去的时候左手明显折成了奇怪的角度,他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喊疼,是对着镜头比了个鬼脸,举着自己变形的胳膊说“兄弟们,这次算给大家试错了,下12级台阶尖翻的落脚点真的不能偏2厘米”。
那个黄头发的男生就是坦纳·福克斯,美国佛罗里达出身的草根滑手,现在是油管有1200万粉丝的运动博主,但是你翻他最早的视频,连个专业的稳定器都没有,都是他爸拿老旧的数码相机在后院拍的。
坦纳的家庭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爸爸是汽修厂的工人,妈妈是社区超市的收银员,家里住的是小镇上的老房子,后院有块爸爸自己浇的水泥地,就是他10岁第一次踩滑板的地方,他最早的滑板是表哥淘汰下来的旧货,板面裂了就找爸爸拿汽修的胶带粘,轴承锈了就攒半个月的零花钱去滑板店买二手的,13岁第一次参加当地的业余滑板赛,他在做动作的时候摔了尾椎骨,疼到站不起来,还是爬着把剩下的动作做完,最后拿了第三名,奖品是一双穿过一次的二手滑板鞋,他宝贝得穿了半年,鞋边磨破了都舍不得扔。
我当时在候诊区刷了他整整一个小时的旧视频,疼到冒冷汗的脚好像都没那么难受了,那段时间我正处在对跑步的倦怠期:练了三年半马,PB一直卡在1小时45分,怎么都突破不了,身边的朋友要么说“你都跑了这么久还拿不到名次,不如别跑了”,要么劝我“不如报个专业班,练好了去拿奖金”,我甚至把跑鞋都扔到了储物柜最里面,觉得自己好像根本不是跑步的料,花那么多时间精力都是白费,直到看到坦纳在18岁生日的vlog里说的那句话:“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世界第一的滑手,我滑板的第一天,就是觉得站在板上被风吹的感觉,太爽了。”
那天我从医院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跑鞋从储物柜里翻了出来,擦干净上面的灰,现在我早就不追求PB了,每个周末绕着家附近的公园跑5公里,速度不快,但是风吹过脸的时候,我好像能懂坦纳说的那种“爽”——你喜欢一件事,根本不需要用“有没有用”“能不能拿奖”来衡量,开心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
17次骨折、3次脑震荡,他说“体育的爽点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
坦纳最出圈的一条视频,标题叫《我滑板十年受的伤,凑起来能开个骨科展览》,他在视频里对着镜头数自己的伤:左手桡骨骨折2次,右脚脚踝骨折3次,尾椎骨骨裂2次,还有大大小小的骨裂加起来17次,脑震荡3次,最严重的一次摔了之后失忆了3个小时,醒了第一句话是问旁边的摄影师“刚才那个动作我成了没?”。
很多人在视频底下骂他“疯了”“不要命”,还有人说“这么拼又拿不到X Games的金牌,有什么意义?”,确实,坦纳滑了13年,参加过8次世界极限运动会,最好的成绩只是第四名,连领奖台都没站上去过,2021年他冲击X Games金牌的时候,最后一个动作落地没站稳,摔得胳膊缝了12针,下场的时候记者问他“没拿到奖牌会不会遗憾”,他举着刚缝完针的胳膊笑:“有啥遗憾的?我刚才在空中的时候,感觉自己摸到云了,这比拿金牌爽多了。”
我太懂这种感觉了,去年我老家那个十八线小县城,几个玩滑板的小孩凑了两千多块钱,买了几个简易的抛台和杆子,放在县城的广场上滑,结果被保安赶了好几次,说他们“影响市容”“摔了还要广场负责”,我当时帮他们联系了当地的文旅局,刚好有个闲置了快两年的旧停车场,就申请改成了临时的免费滑板场,今年五一我回去看的时候,那个滑板场里挤了快30个小孩,最小的才8岁,扎着羊角辫,踩在板上晃悠悠的,摔了就爬起来拍拍裤子继续滑,我问她“摔疼了不哭吗?”,她给我看她膝盖上的创可贴,上面印着坦纳的头像,说“坦纳说的,摔的每一下都是勋章,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从台阶上飞下来”。
那天我在滑板场坐了一下午,有个家长站在边上看了好久,过来问我“这些小孩不好好读书,天天玩这个,以后能有什么出息?”,我给他看了坦纳的视频,说这个男生也没拿过世界冠军,但是他的视频鼓励了几十万像你家小孩一样的普通人敢踩上滑板,这难道不是出息吗?
我们这代人好像从小就被灌输了“体育就是要拿名次”的观念:跑步要跑第一才能拿奖状,打球要赢了比赛才有奖金,哪怕是跳个广场舞,都要比个高下拿个奖杯才算有意义,但是坦纳的存在刚好打了这种功利思维的脸:体育最本真的快乐,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奏起的那一刻,是你第一次学会豚跳的时候,第一次跑完5公里的时候,第一次做出一个你练了几百次的动作的时候,那种心脏砰砰跳,全世界都在为你欢呼的感觉,哪怕那个欢呼的人只有你自己。
他拒绝了百万美元赞助,就为了给县城小孩建免费滑板场
坦纳20岁的时候,Vans和耐克都给他递了赞助合同,年薪120万美元,折合人民币快900万,但是要求他每年必须参加至少10场职业赛事,所有公开场合必须穿品牌的衣服,拍的视频内容也要经过品牌审核,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会签,毕竟120万美元是很多滑手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但是坦纳直接拒绝了。
他在视频里说:“我要是签了这个合同,以后我滑板之前都要想,这个动作会不会摔得太丑影响品牌形象,我去街头和小朋友滑板会不会不符合品牌的定位,那我滑板还有什么意思?我滑板就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给别人拍广告的。”
拒绝了赞助之后,坦纳自己搞了个公益项目叫“滑板空地计划”,就是给美国那些没有滑板场的小县城捐钱建免费的滑板场,所有滑板场不设门票,谁都可以来玩,到今年为止,他已经建了37个滑板场,其中第一个就建在他自己的老家小镇上,以前那里的小孩只能在停车场滑板,经常被警察赶,现在那个滑板场每天都有几十个人玩,有十几岁的小孩,也有四五十岁的大叔,甚至还有老人推着婴儿车在边上遛弯,看小孩滑板。
我之前在他的视频里看到一个细节:有个得了骨癌的12岁小孩,截肢之后装了假肢,看了坦纳的视频开始学滑板,给坦纳寄了个视频,视频里他踩着滑板,虽然晃悠悠的,但是稳稳地做了个豚跳,坦纳看完视频当场就哭了,他说“我滑了这么多年板,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自豪,我拍的那些摔跟头的视频,居然能让一个人重新站起来”。
去年我帮老家的小孩弄滑板场的时候,也碰到过类似的事:有个14岁的自闭症小孩,平时不爱说话,也不和别人玩,但是每次都站在滑板场边上看别人滑,我给他拿了个板,教他怎么站,怎么滑,现在他已经能自己滑着绕场一圈了,每次看到我都会笑,他妈妈说这是他第一次愿意主动出门玩,那天我忽然就懂了坦纳说的“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奖”:它是一种连接,是一种力量,能让内向的人敞开心扉,能让摔倒的人重新站起来,能让普通人在平凡的生活里,找到一点闪闪发光的快乐。
我们为什么需要更多“不务正业”的运动员?
现在很多人提到体育,第一反应就是奥运金牌,就是职业联赛的顶薪,如果你不能成为顶尖运动员,那你练体育就是不务正业”,我之前碰到过一个练跆拳道的小孩,才10岁,每天练到哭,他妈妈说“要是练不到省队,那这几年的苦就白吃了”。
但是坦纳的经历告诉我们,体育的出路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当职业运动员”这一条,现在的坦纳,自己做的街头服饰品牌一年营收超过3000万美元,他的公益项目帮了几万个没地方滑板的小孩,他的视频鼓励了几十万像我一样的普通人,重新捡起了自己喜欢的运动,哪怕他从来没站上过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他也已经是无数人心里的“冠军”。
我身边有太多这样的“不务正业”的运动员:以前练田径没进省队的朋友,现在开了个少儿跑步班,专门教胖小孩跑步减肥,两年帮一百多个小孩减了体重,身体素质好了不少;以前练攀岩的女生,现在开了个室内攀岩馆,每周都组织免费的体验课,邀请残障人士来体验攀岩;还有以前和我一起跑半马的跑友,现在组织了一个公益跑团,每次跑步都帮独居老人带菜带药,已经坚持了三年。
他们都没有拿过金牌,也没有很高的收入,但是他们才是体育真正的“毛细血管”,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让更多人爱上运动,从来不是靠多建几个专业的奥运场馆,也不是靠多拿几块奥运金牌,而是靠更多像坦纳这样的人,把体育的门槛拆下来,告诉所有人:你不需要有天赋,不需要拿名次,甚至不需要滑得很好跑得很快,只要你喜欢,你就可以站在滑板上,就可以跑在风里,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所有人都能拥有的快乐。
回到文章开头我在上海碰到的那个16岁小孩,他那天最后终于做成了尖翻,举着滑板喊的时候,我拍了张照片发给那个在老家玩滑板的8岁小女孩,她给我回了个视频,视频里她也踩着滑板,晃悠悠地做了个豚跳,背景是那个旧停车场改成的滑板场,墙上用喷漆画了个大大的坦纳的头像,下面写着一行字:“摔了就爬起来,开心最重要。”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自己的坦纳:不需要成为别人眼里的“成功者”,不需要拿到所有人都认可的奖杯,只要你在自己喜欢的事情里,敢摔敢拼,永远热爱,永远开心,你就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毕竟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让你变成最好的别人,而是让你成为最开心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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