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河北沧州献县出差,下午三点半的太阳把县城的柏油路晒得发软,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老体育场方向传来的哨声和小孩的喊叫声,我顺着声音走过去,就看见靳泽站在球场边,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广东宏远旧训练服,脖子上挂着个磨掉漆的哨子,黑得跟刚从煤堆里钻出来似的,正指着场上一个动作变形的小男孩喊:“膝盖弯下去!你直着腿蹬地是想以后提前拄拐啊?”
那天他刚带完U12组的暑期集训,T恤后背湿得能拧出水,脚边堆着七八个半旧的篮球,还有小孩忘带的水壶、发卡、奥特曼卡片,我递给他一瓶冰可乐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接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上的老茧,比我爷爷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还糙——那是他打了16年篮球、教了4年球磨出来的勋章。
曾以为“打不上职业的篮球,都是白搭”
靳泽是土生土长的献县人,1997年出生的他,人生前22年的目标只有一个:打进CBA,当职业球员。
他12岁被市体校选走,16岁进了广东宏远青年队,打控球后卫,那时候同队的队友是胡明轩、徐杰,每次训练赛他跟徐杰对位,俩人都能拼得额头冒汗,他至今记得2018年的夏天,青年队教练私下跟他说“再熬半年,就有机会升一队”,他当天晚上给爸妈打了两个小时的电话,说等我打上职业,就给你们在沧州买大房子,带你们去广州看海。
可命运的转折比想象中来得快,2019年开春的一次对内对抗赛,他突破的时候被队友撞了一下,本来就有旧伤的左脚脚踝直接肿成了馒头,医生说他韧带撕裂,至少要歇三个月,等他养完伤归队,升一队的名单已经公布了,上面没有他的名字,他后来又试训了三个NBL俱乐部,要么是教练觉得他身体素质不够出众,要么是薪资谈不拢,折腾了小半年,他最终还是拎着两个装满训练服、球鞋的行李箱,灰溜溜回了献县老家。
“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废了。”靳泽说那段时间他连楼都不想下,以前每天要摸八个小时的篮球,被他塞到了床底下最角落的地方,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他妈妈擦卫生的时候翻到过他压在枕头底下的CBA选秀报名表,折痕磨得都快破了,就问他要不要再试试,他当时直接发了脾气,把报名表抢过来撕得粉碎,喊着说“以后再也不打球了,打了十几年连职业都没打上,全是白搭”。
他爸怕他憋出病来,就让他去家里开的社区超市看店,每天坐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收钱,日子过得跟一潭死水似的,直到有天下午他去超市对面的公共球场买烟,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蹲在场地边揉膝盖,脚边放着个掉了皮的橡胶篮球,刚才他远远看见这小孩模仿哈登的后撤步,动作完全不对,整个重心都压在左膝盖上,练了快一个小时,能不疼吗?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给小孩纠正了发力动作,还示范了三次标准的后撤步怎么跳,小孩眼睛亮得像星星,第二天直接带了三个同班同学来超市找他,攥着五块钱零花钱说“叔叔你能不能教我们打球?我们请你吃冰棍”。
那是靳泽退役之后第一次碰篮球,拍球的时候熟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他突然就红了眼睛。
县城球场的“怪人”,让野球局变了味
最开始教球的时候,靳泽压根没想过收费,谁来学他都教,每天超市关门之后就去球场待两个小时,来的小孩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有二十多个人,大半是附近小学的学生,还有几个初中放了学背着书包就过来。
有人劝他干脆开个培训班,反正县城里也没有正经的篮球教练,肯定能赚钱,他琢磨了半个月,把超市的工作辞了,拿出自己打球攒的八万多积蓄,又跟爸妈借了五万,租了县城边上一个旧仓库改的半室内场馆,“泽锐篮球训练营”就这么开起来了,收费标准定得极低,10块钱一节课,按月交的话200块钱随便来,比县城里的书法班、舞蹈班便宜了一半还多。
刚开馆的时候,靳泽是县城家长圈子里有名的“怪人”,别的培训班都是刚上第一节课就教胯下运球、转身投篮,家长站在旁边看着觉得特别厉害,纷纷拍照发朋友圈,可靳泽倒好,新学员来的前三个月,连篮筐都不让碰,每天就是练运球、滑步、原地蹲起,枯燥得不行,有个家长来接孩子,看见自家小孩练了一个月还在拍球,当场就急了,指着靳泽的鼻子说“你是不是骗钱呢?我家孩子交了钱来连篮都投不了?”靳泽也不生气,拿出自己脚踝的X光片给人看:“我小时候就是急着练对抗,基本功没打牢,三天两头受伤,最后才没打上职业,你是想让你家孩子现在看着厉害,还是想让他打到三十岁还不受伤?”
那家长后来没退课,因为他发现自家孩子以前跑两步就喘,练了三个月之后,学校运动会拿了1000米跑的第二名,回家吃饭都比以前多了一碗。
我问靳泽碰到过最难的事是什么,他说是去年冬天的事,有个叫浩浩的12岁男孩,爸妈都是外卖员,家里还有个妹妹,特别喜欢打球,跟着他在球场蹭了快半个月的课,每次都站在场地边上看,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就捡个球在角落拍,靳泽问他怎么不报名,小男孩低着头说“我妈说学费太贵了,还要给妹妹买奶粉”,靳泽当场就说“你以后每天提前半个小时来,帮我擦场地、摆篮球,我免费教你”。
浩浩也争气,每天最早来最晚走,练球的时候比谁都拼,去年打沧州市青少年篮球赛,U14组他场均拿22分,拿了赛事的得分王,颁奖典礼上浩浩妈特意给靳泽送了一面锦旗,红布上面烫着金闪闪的八个字:“教球育人,情暖人心”,靳泽说那是他这辈子拿过的最重的奖,比当年青年联赛拿冠军的奖牌还沉。
说实话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五年了,见过太多赚快钱的青少年培训机构,教练都是随便找的体育院校学生,练两天就能上岗,教的全是花架子,目的就是哄着家长续课,像靳泽这样“死心眼”的教练真的太少了,他总说“我自己走过的弯路,不能让这些孩子再走一遍”,我们天天喊“体育要从娃娃抓起”,可很多人不知道,抓的从来不是多少小孩能拿冠军,而是有没有人愿意慢下来,给他们把基础打牢,让他们真的爱上这项运动。
“我没打进CBA,但我的学生可以”
去年靳泽带的U15队拿了河北省青少年篮球联赛的亚军,决赛最后一秒被对手压哨绝杀,小孩们下场的时候都哭成了泪人,靳泽反而蹲在边上给他们递纸巾,笑着说“哭啥啊,你们比我19岁的时候强多了,我那时候输了球连更衣室都不敢出,怕被教练骂”。
那次比赛之后,队里一个15岁身高就1米92的男孩被河北青年队看上了,临走前一天靳泽给他收拾行李,塞给他一个旧包裹,里面是他当年没来得及穿的CBA一队训练服,还有他写了6年的训练笔记,笔记最后一页夹着他当年撕碎了又粘起来的选秀报名表,他跟小孩说:“我没走完的路,你替我去看看,要是以后能打上CBA,记得给我发张你穿队服的照片。”
现在靳泽的训练营已经有120多个学员了,他还雇了两个跟他一样从职业队退下来的老乡当助教,除了日常的训练,他每个周末都会开免费的公益课,专门招县城里的留守儿童、农民工子弟来学球,不用交一分钱,表现好的还送球鞋、送训练服,去年他还发起了献县第一届青少年篮球联赛,不用报名费,前几名的奖品是篮球、运动护具和全年的训练营免费资格,第一年只有6个队报名,今年已经有22个队了,连隔壁武强县、饶阳县的小孩都特意组队过来打比赛。
有次我跟他聊起现在国内的篮球环境,说大家都在骂国家队成绩差,说青训不行,靳泽擦着汗说:“其实好苗子真的很多,尤其是小县城里,好多小孩能跑能跳,肯吃苦,就是没人教,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孩子,瞎打了几年球,受伤了就再也不碰了,太可惜了,我这辈子没打进CBA没关系,我的学生能打进去,就算他们打不进去,能靠篮球考个好大学,或者就只是有个爱好,心情不好的时候打打球发泄,我觉得就值了。”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好像总是对“体育梦”有误解,觉得只有拿金牌、进国家队、打职业联赛才算实现梦想,可实际上,绝大多数热爱体育的普通人,这辈子都站不上顶级赛场的领奖台,但体育带给我们的东西从来都不只有奖牌:输了球之后爬起来再打的韧性,跟队友配合赢比赛的归属感,常年训练练出来的好身体,遇到挫折不轻易认输的心态,这些东西是能跟着人一辈子的。
普通人的体育梦,从来都不是“无用”的
我跟靳泽聊天的时候,总有人问他后不后悔,当初要是留在广州,随便找个篮球培训机构当教练,工资比现在高两三倍,何必要回小县城遭这个罪,他每次都笑着摇头,给我看他手机里的视频:以前特别内向的一个小男孩,在学校被人欺负都不敢吭声,练了一年篮球之后现在是校队队长,上次代表学校在国旗下讲话,站在台上一点都不怯场;有个学员的妈妈说孩子以前沉迷玩手机,现在每天放学就往球场跑,成绩反而提高了二十多名;浩浩前段时间还打电话给他,说想以后考体育大学,毕业了也回来当篮球教练。
“你看,我教了四年球,比我自己打了十几年球的成就感还强。”靳泽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再攒点钱,建个带空调的新场馆,冬天的时候孩子们练球就不用冻手了,还要在各个乡镇开教学点,让农村的小孩也能打上篮球。
我走的那天刚好是周末,训练营的小孩打友谊赛,场边坐满了来加油的家长,靳泽站在边线旁边喊战术,嗓子都哑了,他身上那件旧的宏远训练服背后的logo已经洗得快看不清了,可场上小孩们穿的亮黄色队服特别显眼,背后印着“泽锐篮球”四个大字,跑起来的时候像一团团小太阳。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我们总在说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其实答案从来都不在奥运冠军的领奖台上,也不在CBA的赛场上,而是在靳泽这样的基层教练手里,在县城球场边拍球的小孩的眼睛里,靳泽的梦想虽然没能在职业赛场实现,但他在这个小县城的球场上,种下了几百颗篮球的种子,以后这些种子会长成大树,会有人替他站到更大的赛场上,会有人把他的热爱一直传下去。
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吗?它从来都不属于少数的天才,它属于每一个愿意为它流汗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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