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旧衣柜的时候,我从最底层翻出了一件洗得发蓝的涤纶篮球队服,胸口印着的高中校徽早就磨得看不清轮廓,背后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的“14号 林凯”,也被洗衣液泡得晕开了边,我拎着这件领口起球的队服站了半天,突然想起上个月回母校时看到的场景:那片我们泡了三年的水泥球场,已经被铲平浇上了沥青,划上了整整齐齐的停车位,只有角落的树根底下,还露着半块我们当年用粉笔描了无数次的三分线,被车轱辘碾得满是泥印。
那天我站在停车场边上愣了十分钟,保安大叔过来问我找谁,我摇了摇头说没事,就是过来看看,其实我想找的东西,早就找不到了。
被铁皮围起来的旧球场,是我们第一个失物
我高中的那个旧球场,说起来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地方:水泥地裂了好几个大口子,跑的时候不小心就能崴脚;两个篮筐一个歪了15度,另一个连篮网都没有,投进了只会听见“哐当”一声响;夏天正午的地面能煎鸡蛋,我们光着脚跑两步就烫得跳脚,冬天下完雨积的水要两三天才能干,我们就拿矿泉水瓶把积水舀出去,踩着半湿的地面照样打。
可就是这么个破地方,是我们当年整个高中时代的天堂,那时候我们四个固定球搭子:1米93的中锋大刘,是食堂阿姨都要多给半勺红烧肉的“校队顶梁柱”;戴黑框眼镜的控球后卫阿泽,看着像个书呆子,突破起来能把防守人晃得摔跟头;得分后卫就是队服上写的林凯,我发小,投三分准到我们都喊他“高中库里”,而我是个只会抢篮板的混子小前锋。
那时候我们每天的时间表准到离谱:早上6点半到校先打半小时球,早自习下课10分钟也要抱着球去投两个篮,中午不吃饭也要打40分钟,下午放学更是直接泡到天全黑,宿管阿姨在宿舍楼底下喊名字才肯往回跑,我们攒了三个星期的早饭钱买了个正版斯伯丁篮球,打完球就轮流抱回宿舍,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上;凑钱买的篮网挂了不到半年就被风吹得只剩三根线,我们谁也舍不得换,说就靠这几根线“认自家篮筐”;高三那年夏天,阿凯为了练后仰跳投,在球场晒得掉了一层皮,后背上黑白分明的印子,到开学一个月都没消下去。
我们当时最盼的就是每年5月的毕业杯篮球赛,高二那年我们输给了高三的学长队,拿了亚军,四个人坐在球场台阶上啃着一块钱的冰棒发誓,第二年一定要把冠军奖杯拿回来,可谁也没想到,第二年的决赛前一天,阿凯骑车回家的时候被电动车刮了,脚踝肿得像个馒头,医生说至少要静养一个月。
决赛那天阿凯还是拄着拐来了,站在场边喊得嗓子都哑了,最后10秒我们落后2分,我接到传球在熟悉的三分线外跳投,球在筐上转了三圈,还是涮了出来,终场哨响的时候,我们四个坐在湿乎乎的水泥地上,阿凯把拐扔到一边,红着眼睛说“都怪我”,我们拍着他的肩膀说没事,“等你脚好了,我们再打一场补赛,什么时候赢了什么时候算”。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时间多的是,球场永远在那里,我们想打多少场补赛都可以,可去年再回学校才发现,那个我们约定要打补赛的球场,早就变成了停车场,连篮筐的螺丝孔都被沥青填上了。
散在人海里的队友,是没处找的另一件宝物
毕业之后我们四个去了四个不同的城市:大刘去哈尔滨读了体育学院,毕业之后考了消防员,现在在沈阳的消防支队,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他休年假回家;阿泽考了老家的税务局,现在朝九晚五坐办公室,去年同学会见他,肚腩都凸出来了,说膝盖出了问题,医生不让他跑跳,已经快两年没碰过篮球;阿凯去了深圳做程序员,996是常态,只有周末能挤出时间去小区的球场投两个篮,还得时不时给带孩子的家长让位置,怕球砸到小孩。
这几年我们不是没提过要凑齐打一场球,去年大刘结婚,我们三个本来都买好了票,结果阿泽临时要去外地出差,我要赶一个重要的稿子,阿凯那边项目上线走不开,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去了沈阳,婚礼上大刘喝多了,抱着我说“咱们四个连他婚礼都凑不齐,那场补赛是不是这辈子都打不上了”,我当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陪着他喝酒。
上个月阿凯休年假回家,我们俩找了家附近的商业球场,25块钱一小时,木地板擦得发亮,篮筐准得离谱,可我们俩打了不到半小时就喘得不行,他坐在场边喝水的时候跟我说,上周他们公司打联赛,最后3秒他在几乎一模一样的位置投了个三分绝杀,球进的那一瞬间,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当年毕业杯我没投进的那个球,“我当时站在场上就哭了,你说奇怪不奇怪,都过去快10年了,我还记着那个球”。
我也记着,我记着那天的风多大,记着球转了几圈掉出来的声音,记着阿凯拄着拐站在场边的样子,记着我们坐在台阶上说“以后有的是机会打球”的语气,可现在我们真的有了钱,能租得起最好的球场,能买得起最好的球鞋,却再也凑不齐当年的四个人了。
前阵子我在家附近的社区球场打球,碰到几个穿校服的初中生,球鞋都开胶了,抱着个掉皮的篮球打得特别凶,为了一个界外球争得面红耳赤,输了的一方就蹲在边上买五毛钱的冰棒,咬着冰棒说“明天放学再来,肯定赢你们”,我站在边上看了半小时,好像看到了十年前的我们,有个小男生跑过来喊我“叔叔一起打啊”,我跟着他们打了20分钟,跑了两个来回就累得不行,下来的时候他问我“叔叔你以前是不是经常打球啊,怎么现在不常来”,我愣了半天,只能说“太忙了,没时间”。
其实我哪里是没时间啊,我是怕打一会儿就累,怕不小心受伤影响第二天上班,怕再也找不到当年那种跑满全场都不觉得累的劲头,更怕站在球场上,身边没有那三个熟悉的人,投进了三分都没人跟我击掌。
我们失去的从来不是球场,是敢为热爱撞南墙的莽撞
我之前刷到过一个街头采访,问现在的年轻人为什么越来越少打球了,有人说要加班,有人说要陪女朋友,有人说打一次球要休息三天,太耽误事,我看着评论区好多人在说“不是不想打,是找不到当年的感觉了”,特别有共鸣。
以前我们打球,哪有这么多顾虑啊?为了抢半个球场,能跟隔壁班的打一下午友谊赛,撞得浑身是伤都不觉得疼;为了看NBA总决赛,上课把手机藏在课本底下,趁老师回头板书的时候瞟一眼,詹姆斯投进绝杀球的时候,我们在教室里憋得满脸通红,下课跑到操场嗷嗷喊;那时候我们的梦想特别简单,以后要一起打CUBA,要去现场看NBA,要攒钱买一双詹姆斯的签名球鞋,要把毕业杯的奖杯赢回来。
可现在呢?我们买得起几千块的签名鞋,买得起NBA的现场门票,却再也没有当年那种抱着篮球就能开心一整天的心境了,我们学会了权衡利弊,知道打一次球要花时间洗澡换衣服,会耽误加班,受伤了还要花医药费,所以慢慢就把篮球放到了生活的最末尾,偶尔想起,也只会叹一口气说“老了,打不动了”。
我之前总觉得,我们失去的是那个旧球场,是凑不齐的队友,是一去不回的青春,可后来我才明白,我们真正失去的,是那种敢把热爱放在第一位,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不计后果的莽撞,年轻的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热血,所以敢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砸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哪怕没有回报,哪怕最后会输,也觉得值得,现在我们长大了,要考虑工作,要还房贷,要照顾家人,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那股为了热爱撞南墙的劲,慢慢就被磨平了。
有些失去的东西,其实从来没真正离开
上个月阿泽给我发了个视频,他拿着个小篮球,在小区楼下教他三岁的儿子拍球,小孩拍一下球就跑,他跟在后面追,肚腩晃来晃去的,边追边喊“你小子好好练,以后跟叔叔们打球,把当年我们没赢的奖杯拿回来”,我看着视频笑得不行,笑着笑着就有点想哭。
大刘上周也发了朋友圈,他们消防队跟辖区的派出所打友谊赛,他拿了全场最高的21分,配的图是我们当年高中四个的合照,他说“老兄弟们,你们看,哥还能打,等我休年假回去,咱们一定把那场补赛打了”,阿凯在底下评论“我订票回去,谁不去谁是孙子”。
我那天把那件旧队服洗干净,挂在了我家的阳台上,风一吹就飘起来,好像还带着当年旧球场的灰尘和夏天的汗味,我突然就想通了,其实我们没必要纠结失去的东西能不能回来,那个旧球场是没了,可我们在球场上跑过的步,投过的篮,流过的汗,都刻在我们的骨血里;队友是散在天南海北了,可我们一起赢过的比赛,一起挨过的骂,一起坐在台阶上啃冰棒的日子,谁也偷不走;那股少年气是好像磨没了,可只要我们拿起篮球,站在篮筐底下,就还是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17岁少年。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你要赢多少比赛,要打得多专业,而是它在你最懵懂的年纪,给了你最纯粹的热爱,给了你同甘共苦的朋友,给了你哪怕累到虚脱也要咬着牙跑完全场的韧劲,这些东西不会随着球场的消失消失,不会随着年纪的增长消失,它会变成你身体里的一部分,在你工作遇到坎的时候,在你生活过不去的时候,想起当年你打满全场累到吐都能坚持下来,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上周我已经订好了下个月的机票,跟阿凯阿泽约好了,等大刘休年假我们就凑齐,哪怕找不到当年的旧球场,哪怕我们跑两步就喘,哪怕打十分钟就要休息,我们也要把当年那场没打完的补赛打完。
毕竟失去的球场可以再找,散了的队友可以再聚,只要热爱还在,我们就永远是当年那个站在球场上,眼里只有篮筐的少年,那些我们以为失去的东西,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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