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东京做日本业余搏击产业调研,本地的同行松本说要带我去个“这辈子绝对想不到的格斗赛场”,车子停在中央区银座四丁目的时候我愣了半天:朱红鸟居配黑瓦飞檐,门口立着的歌舞伎名家海报还飘着穗子,这不是有150年历史的明治座吗?我是来看打拳的,不是来看传统戏剧的啊?
直到推开剧场厚重的木门,听见八角笼边传来的欢呼,我才知道自己没走错——原本铺着桧木地板、供歌舞伎演员走花道的舞台,拆了半侧的台沿搭起了格斗笼,台下第一排坐了好几个穿素色和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手里攥的不是剧情说明书,而是印着参赛选手头像的对战表,后排的年轻人穿着格斗服,脸上还画着和歌舞伎脸谱同款的应援彩绘,喊加油的声音震得顶棚的老式吊灯都晃,那是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原来体育和老派文化的碰撞,能这么有生命力。
推开明治座的门,我以为走错了片场
那天的主赛我到现在都记得,红角是42岁的佐藤健太,东京街头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店长,蓝角是28岁的小学幼儿园老师青木优,两个人都是业余选手,加起来打正式比赛的场次还不到10场。 佐藤出场的时候,台下十几个穿便利店制服的员工举着牌子喊“店长加油!今天店里关东煮半价!”,他攥着拳往笼里走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背还有个小小的歌舞伎脸谱纹身,后来我在后台采访他才知道,他小时候爸爸是歌舞伎爱好者,每年都会带他来明治座看两次演出,他那时候趴在台边看演员踩着木屐走花道,觉得“能站在这个台上的人,都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但他天生嗓子条件不好,不可能当歌舞伎演员,这个“站在明治座舞台上”的梦,他藏了30多年。 直到2022年明治座开放业余体育赛事报名,他练了5年的自由搏击终于派上了用场:打了3场社区预选赛,赢了2场,靠着观众投票的“最具人气选手”名额拿到了正赛资格,那天他打满了三个回合,点数赢了青木,站在笼里举奖杯的时候,主持人问他最想说什么,他举着话筒哭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我爸要是还在,肯定会觉得我特别给他长脸”,台下的老人家们纷纷拍手,有个80多岁的老歌舞伎演员特意跑到笼边给他递了一束花,说“你站在台上的样子,比我们很多专业演员都亮”。 我那天算了一下,整个剧场1200多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门票最便宜的只要1500日元(折合人民币70多块),比看一场普通的电影还便宜,观众里有跟着爸妈来的小朋友,有下班过来的上班族,还有不少住在附近、平时只会来看歌舞伎的老人,72岁的铃木奶奶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个印着搏击选手头像的应援扇,给佐藤加油的声音比年轻人还大,她跟我说,她活了一辈子,进明治座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从来没想过这个地方能听见喊“出拳!抬腿!”的声音,“原来不只是画着妆的演员能上台啊,我们普通人,只要肯努力,也能站在上面”。
百年老剧场的“体育突围”,从来不是蹭流量的噱头
明治座做体育,其实一开始是被逼的。 这个1873年就落成的剧场,是江户时代歌舞伎文化的核心地标,最火的时候一票难求,甚至有民众提前三天在门口排队买票,但2020年疫情来了之后,传统演出停摆了快两年,剧场亏了快30亿日元,一度传出要倒闭的消息,2021年新馆长上任,提了个让所有人都反对的方案:把剧场闲置的时间拿出来,办业余体育赛事。 反对的声音特别大:有人说明治座是百年文化遗产,搭格斗笼是糟蹋老祖宗的东西;有人说来看歌舞伎的都是高端观众,搞体育赛事拉低了剧场的档次;甚至有老艺术家联名抗议,说要是敢在剧场办比赛,他们以后就再也不来明治座演出了。 但新馆长还是力排众议做了:第一次办的是周边社区的少儿剑道展演,不收门票,只要家长提前预约就能进,孩子们穿着剑道服在传统舞台上行礼、比剑,中场休息的时候还安排了歌舞伎演员教大家跳简单的传统舞蹈,那次活动来了2000多个人,好多家长都说,自己活了几十年,第一次进明治座。 后来明治座的体育活动越做越多:青少年柔道比赛、业余自由搏击赛、霹雳舞邀请赛(毕竟霹雳舞现在是奥运项目),甚至还有周边社区的中老年跳绳大赛、广场舞(日本叫盆踊)比赛,我查过他们的官方数据:2023年一整年,明治座一共办了42场体育相关的活动,总观赛人数12.7万,比同期传统歌舞伎演出的观赛人数还高30%,其中有6成观众,是之前从来没进过明治座的年轻人和周边居民。 我其实特别认同明治座馆长当时说的一句话:“什么叫文化遗产?不是把它锁在盒子里不让人碰,一百年后还跟新的一样,才叫保护,是一百年后,还有普通人愿意走进这个门,愿意为这个空间的故事感动,那才是真的把遗产传下去了。” 很多人说传统场馆搞体育是不务正业,我反而觉得这才是找对了方向:体育是世界上门槛最低的公共文化活动,你不需要懂歌舞伎的流派,不需要能看懂传统戏剧的梗,只要你能看懂谁赢了谁输了,能感受到选手的拼劲,你就能融入这个空间,体育就像一个桥,把原本高高在上的艺术殿堂,和普通人的生活连在了一起。
被体育改写的,不只是剧场的营收报表
我这次去调研,特意翻了明治座近三年的用户数据,发现特别有意思的一个点:2020年的时候,明治座传统演出的观众里,30岁以下的年轻人占比只有11%,2023年这个数字涨到了58%,其中有一半的年轻人,都是先来看了体育赛事,才对歌舞伎产生了兴趣,反过来买票看传统演出的。 就拿我认识的19岁的大学生小泽来说,他是个搏击爱好者,去年来明治座看业余比赛,中场休息的时候看了一段歌舞伎的短表演,一下子就迷上了,现在不仅每场歌舞伎演出都买票,还自己报了传统舞蹈的培训班,他跟我说“之前觉得歌舞伎都是爷爷奶奶才看的东西,那天在现场看演员翻跟头,才发现和我们打拳的步伐好多地方都是通的,太酷了”。 还有之前提到的铃木奶奶,她之前老伴走了之后,每天在家待着,最多就是去附近的超市买个菜,去年陪孙子来看少儿柔道展演,一下子迷上了业余格斗赛,现在每场都来,还自己报了明治座开的老年柔术班,我上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掏出来刚考的黄带证书给我看,说“我现在每周上两次课,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上次我还把一米八的孙子给摔倒了呢”,现在她不仅自己来看比赛,还拉着身边的老姐妹一起报了老年健身操班,每周都在明治座的排练厅上课。 你看,体育给明治座带来的,从来不止是门票收入,它把原本只属于“少数爱好者”的封闭空间,变成了所有年龄段、所有兴趣群体都能参与的公共客厅:喜欢歌舞伎的人可以来看演出,喜欢打拳的人可以来比赛,老人家可以来上健身课,小朋友可以来参加体育展演,大家在同一个空间里相遇,慢慢就打破了年龄和兴趣的壁垒。 我之前总听人说“体育破圈”,好像破圈就是要拉着明星带货,要做高大上的比赛,但明治座的尝试告诉我,真正的破圈,从来不是向上够,而是向下沉:沉到普通人的生活里,让一个便利店店长能实现小时候的舞台梦,让一个独居的老奶奶能找到新的生活乐趣,让一个喜欢打拳的年轻人能爱上传统艺术,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价值。
从明治座的尝试,看我们身边的老空间还有多少可能性
其实从明治座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想:我们国内有那么多历史悠久的老剧场、老会馆、老祠堂,是不是也能走这样的路? 我之前在成都采访的时候,见过一个开在百年老茶馆里的摔跤场:那个茶馆有100多年历史,之前没人去,眼看就要倒闭了,老板把中间的桌子挪开,铺了个摔跤垫,周末就办业余摔跤比赛,门票只要10块钱,还送一碗盖碗茶,现在每次比赛都坐得满满当当,周边的大爷大叔都爱来看,年轻人也特意来打卡,看完摔跤再喝个茶,听听老成都的故事,特别热闹。 还有西安的城隍庙,之前除了过年上香,平时没什么人去,现在他们周末办青少年武术展演,免费对外开放,小朋友穿着武术服在老戏台子上打拳,家长在下面拍照,还有老艺人在旁边教大家耍花枪,现在周末的城隍庙,比庙会还热闹。 我们总说现在老百姓“健身难”“健身贵”,找不到合适的运动场地,其实真的不是没场地,是我们总觉得只有新建的奥体中心、装修豪华的健身房才叫运动场地,却忘了那些藏在城市街巷里的老空间:社区的老礼堂、市中心的老剧场、甚至是村子里的老祠堂,只要稍微改造一下,就能变成家门口的运动场地,而且这些老空间自带的历史感和人情味,是新建场馆永远比不了的。 之前看到有人说明治座搞体育是“不尊重历史”,我特别不认同,什么才是对历史的尊重?是让这个存在了150年的剧场,在今天还能被普通人需要,还能承载普通人的梦想,而不是变成一个仅供游客参观的标本,当佐藤举着奖杯站在明治座的舞台上哭的时候,当铃木奶奶穿着柔术服在观众席加油的时候,当小泽拿着歌舞伎的门票兴冲冲进剧场的时候,明治座的价值,其实比它只演歌舞伎的时候,要丰富得多,也珍贵得多。 我离开明治座那天,门口的宣传栏一边贴着下个月歌舞伎《忠臣藏》的海报,一边贴着下周社区跳绳大赛的报名通知,有个穿剑道服的小朋友拉着穿和服的奶奶的手,指着跳绳大赛的海报说“奶奶,我下次要在这里拿第一名”,奶奶笑着摸他的头说“好啊,我到时候坐在第一排给你加油”。 那天东京的阳光特别好,落在明治座朱红色的门楼上,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突然就懂了我们为什么要发展大众体育:从来不是为了拿多少块金牌,而是为了让每一个普通人,不管你是什么年龄、什么职业、什么爱好,都有机会站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发光发热,而那些承载了几代人记忆的老空间,只要愿意伸手接住这些普通人的梦想,就永远不会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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