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翻朋友圈,看到发小大刘晒出了自己的第一张半程马拉松完赛奖牌,配文是“第五次站在起点,终于摸到了终点线,值了”,照片里的他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虎牙,手里举着的奖牌边缘都被汗浸得发乌,谁能想到3年前他还是个180斤、体检报告亮了3页红灯、爬3楼都要喘半天的程序员。
我特意找他聊了两个小时,听他讲这3年5次跑半马的经历,越听越觉得,我们普通人对“体育”两个字的误解,实在太深了。
第一次跑半马退赛时,我觉得体育是属于“厉害的人”的
大刘第一次动了跑马拉松的念头,是2021年春天,公司组织体检,30岁的他查出来高血压、高血脂、中度脂肪肝,医生拿着报告跟他说“再这么熬下去,40岁就要装支架”,那天他回家称了体重,182斤,比刚毕业的时候重了50斤,翻衣柜找出来大学时候的球衣,套在身上绷得像粽子,他突然就酸了鼻子:“我大学时候还是院队的边锋,怎么就活成这个样子了?”
他当天就买了跑鞋,从每天下班绕着小区跑1公里开始练,跑了3个月,刚好碰到厦门半程马拉松报名,他脑子一热就报了名,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我练了这么久,肯定能完赛,拿到奖牌往朋友圈一晒,多少人得给我点赞。”
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比赛当天厦门32度,刚跑到10公里他就觉得喘不上气,12公里的时候小腿突然抽筋,疼得他直接坐在了路边,整条腿硬得像石头,他看着身边一个个跑者从他身边超过,有头发花白的大爷,有看起来比他还胖的姑娘,甚至还有推着婴儿车跑的奶爸,他越想越觉得丢人,把别在胸前的号码布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一瘸一拐地打车回了酒店。
那天晚上他在酒店点了一整桶炸鸡,边吃边跟我吐槽:“体育果然还是属于有天赋的人的,我这种普通人,再练也没用,以后再也不找罪受了。”
我当时没好意思说,其实我们大多数人对体育的认知,从小就是这么被灌输的:学生时代的体育课,跑800米必须跑进4分钟才算及格,跳高远不过及格线就要扣分,体育好的孩子永远是班里的风云人物,像我们这种跑两步就喘的,永远是运动会上坐在看台上送水的背景板,我们习惯了把“体育”和“竞争”“排名”“输赢”绑定在一起,好像赢不了的人,就不配谈喜欢体育。
3次退赛2次崴脚:我在跑道上见了太多比“赢”更重要的事
大刘到底还是没放弃跑步,倒不是为了跑马拉松,是他跑了3个月,血压真的降了下来,晚上入睡也比以前快了很多,他后来又报了4次半马,前三次全没在关门时间内完赛,还有一次崴了脚在家躺了半个月。
第二次跑半马是2021年冬天的福州马拉松,跑到15公里的时候,他碰到一个62岁的阿姨蹲在路边捂着头,一问才知道阿姨早上没吃早饭,低血糖犯了,大刘兜里刚好揣了两个能量胶,给了阿姨一个,还陪她慢慢走了两公里,等阿姨缓过来了才继续跑,最后到终点的时候,关门时间刚过了5分钟,志愿者笑着跟他说“抱歉啊大哥,今天的完赛奖牌发完了”,他摆摆手说没事,转头就接到了阿姨的电话,说要给他寄自己家做的桂花糕。
阿姨跟他说,自己跑马拉松是因为老伴前几年走了,她一个人在家闷得慌,开始跑步之后,风从耳边吹过的时候,总觉得像老伴以前在跟她唠嗑。“我从来不管什么关门时间,能跑多少跑多少,路上能碰到聊得来的人,能看看路边的花,比拿奖牌重要多了。”那次大刘虽然没拿到奖牌,但是后来收到阿姨寄的桂花糕,甜得他连吃了三块,比他后来拿到的任何奖牌都让他开心。
第三次跑是2022年的泉州半马,刚跑到10公里,他就看到一个9岁的小男孩摔在路边,膝盖磕破了流了好多血,怕爸妈骂不敢哭,咬着嘴唇掉眼泪,大刘停下来给小孩擦了伤口,陪他等了十几分钟等到他爸妈,再往终点跑的时候,差了10分钟没赶上关门,后来小孩的爸妈特意加了他的微信,说小孩回去之后天天说要跟叔叔一样跑步,现在已经跑了三次迷你马拉松,每次赛前都要问“叔叔这次你也去吗”。
第四次跑更倒霉,厦门海沧半马,跑到17公里的时候踩在了石子上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不得不退赛,被志愿者扶下场的时候,他还在笑:“没事,就当来厦门吃沙茶面了。”
我问他那几次没跑完,会不会觉得遗憾,他摇摇头说:“以前会,现在不会了,那几次在跑道上,我见过70岁的大爷推着轮椅上的老伴走完全程,大爷说老伴年轻的时候就想跑马拉松,现在走不动了,他推着她也要完赛;我见过盲人跑者抓着陪跑员的绳子一步步跑,步速比很多健全人还稳;我见过怀孕3个月的孕妈慢悠悠跑迷你马,说要给肚子里的宝宝做个榜样,以前我总觉得跑到终点拿奖牌才算赢,后来才发现,只要站在起点上,只要你愿意往前挪一步,就已经比很多人厉害了。”
第5次站在半马起点时,我已经不需要“完赛证明”来证明自己了
2023年11月的东山岛半马,是大刘第五次站在半马的起点上,这次他没给自己设任何目标,赛前跟我说“能跑就跑,跑不动就走,实在不行就去路边吃海鲜”。
那天的天气特别好,海风一吹凉丝丝的,他按照自己的节奏跑,5公里的时候碰到了之前那个低血糖的阿姨,阿姨塞给他一个自己做的小面包;10公里的时候碰到了之前摔了的小男孩浩浩,浩浩刚跑完迷你马,举着一瓶水在路边等他,喊“叔叔加油”;17公里的时候他有点累,就放慢速度走了两公里,跟路边加油的志愿者挨个击掌,还蹭了观众递的半块橘子。
最后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2小时47分,离关门时间只剩3分钟,志愿者把奖牌挂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没像以前想象的那样哭出来,反而特别平静,“就觉得,哦,我跑完了,挺好的”。
现在的大刘,体重稳定在140斤,体检报告所有指标都正常,以前天天熬夜改代码到两三点,现在11点之前肯定睡觉,还在公司拉了个15人的跑团,每周三晚上绕着软件园跑3公里,周末还组织大家去环岛路骑行,跑团里有刚毕业的小姑娘,跑1公里就喘,也有快50岁的部门总监,肚子还没减下去,大家从来不比谁跑得快,每次跑完约着去吃火锅,谁要是这周加班没来,大家还要在群里@他问是不是又摸鱼了。
大刘跟我说:“以前我总觉得,得跑赢别人,得拿到奖牌,才算懂体育,现在才知道,体育根本不是给别人看的,我跑步之后血压降了,精神好了,以前连跟人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还敢组织跑团了,我跑赢了3年前那个连楼都爬不动的自己,这就够了。”
我们欠“普通人的体育”一个正名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对体育的误解:一提到体育,要么就是奥运赛场上拿金牌的运动员,要么就是CBA、NBA里年薪千万的球星,要么就是健身房里练出八块腹肌、马甲线的健身博主,好像体育就是“厉害的人”的专属,普通人只要动两下,就要被问“你跑这么慢还跑马拉松啊”“你打球这么菜还打啊”“你练了这么久怎么还没瘦啊”。
前阵子我去家附近的社区篮球场打球,碰到一个叫阿凯的小伙子,左臂在车祸里截肢了,但是单臂投篮特别准,跟一群初中生打比赛,连进了三个三分,初中生围着他喊“独臂库里”,休息的时候我跟他聊天,他说刚出事的时候在家躺了半年,不敢出门,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废了,后来他爸硬拉着他去球场打球,一开始连球都接不住,练了半年才慢慢学会单臂投篮,现在他在社区开了个少儿篮球培训班,收了30多个孩子,其中还有3个是残障儿童。
“我教他们打球,从来不是要他们当职业运动员,也不是要他们打比赛拿第一,”阿凯跟我说,“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哪怕你跟别人不一样,哪怕你跑得慢、跳不高,你也能在球场上跑得开心,投进一个球的时候,那种快乐是装不出来的。”
对啊,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把体育和“赢”绑定在一起呢? 你下班之后绕着小区跑3公里,不用配速跑进5分以内,出一身汗,把一天的压力都散出去,这就是体育的意义; 你周末跟朋友去野球场打一下午球,不用赢对面,哪怕投丢了十个球,跟朋友嘻嘻哈哈抢篮板的时候,那种快乐就是体育给你的礼物; 你家楼下的大爷大妈每天早上打太极、跳广场舞,不用动作多标准,活动活动筋骨,跟老伙计聊聊天,这也是体育; 甚至你每天下班少坐一站公交,多走10分钟路,周末带着家人去爬个山,这都是在享受体育。
我们总说“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但很多人都忘了,这个口号从来不是要求每个人都跑到世界第一,而是要求你比昨天的自己更快一点,比以前的自己更高一点,比过去的自己更强一点,在运动的时候,能跟身边的人更团结一点。
大刘现在经常跟跑团的人说一句话:“我们跑不赢专业选手,甚至跑不赢身边很多人,但我们跑赢了以前那个懒懒散散的自己,这就够了。” 我想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拥有的奢侈品,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礼物,不需要你有天赋,不需要你赢,只需要你迈开腿,参与进来,你就能感受到它给你的改变。 毕竟,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我赢了”,而是“我来过,我参与过,我享受过”。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