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12日,我跟着湖南省体育局的调研组去郴州安仁县调研青少年体育发展,早上八点半刚走到县实验中学的排球场,就被晒得后背发烫,操场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女人,皮肤黝黑,高马尾上沾了点碎草屑,正举着个扩音喇叭喊:“扣球的时候腰往下压!别飘!你刚才那球是给对方送菜呢?” 她就是李亚春,今年51岁,安仁县春芽少年排球队的创始人,也是当地唯一一个从事青少年排球训练超过20年的基层教练,那天她腰上贴着两块膏药,是前一天帮孩子搬训练垫扭到的,整场训练站了三个多小时,没坐下过一次。
从省队“逃兵”到县城孩子王:我想让山里的孩子也能摸上排球
1999年的时候,李亚春还是湖南省青年女排的主力副攻,身高1米82的她扣球高度能到3米1,队里的教练都说她再练两年,进一队打全运会根本不是问题,但一次训练中的腰伤打乱了所有计划,医生说她如果继续高强度训练,不到30岁就可能腰椎间盘突出站不起来,她只能申请退役。 原本省队给她安排了省会长沙的小学体育老师岗位,是带编制的铁饭碗,但她回安仁老家探亲的时候,在老家的中心小学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场景:十几个半大的孩子在煤渣操场上跑,追着一个破了皮的篮球扔,操场角落堆着两个落灰的排球,连气都没充,老师说“这东西金贵,怕孩子们玩坏了”。 “我当时就红了眼,我12岁就摸上了专业的排球,这帮孩子都14了,连排球怎么打都不知道。”李亚春说,那时候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推了长沙的工作,留在了安仁县实验当代课体育老师,一个月工资才420块钱。 我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她以前的队员陈淼回来看她,现在陈淼是长沙一所中学的排球教练,见到李亚春第一反应就扑上去抱她,陈淼是李亚春带的第一批队员,12岁的时候就长到了1米72,爸妈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过,连双像样的运动鞋都没有,每天放学就趴在排球场的围栏外面看别人打球,李亚春喊她进来玩,她扭头就跑,怕踩坏了自己鞋上补的补丁。 李亚春后来专门花了80块钱给她买了双回力的排球鞋,那是她当时工资的五分之一。“我那时候天天在李教练家吃饭,她怕我营养不够长不高,每天早上都给我煮两个鸡蛋,比我奶奶对我都好。”陈淼说,2012年她凭借排球二级运动员证考上了湖南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李亚春比她还哭的凶,“她拿着通知书挨家挨户跟街坊邻居说,你看我们家淼淼出息了,靠排球考上大学了”。 我问过李亚春,当年放弃长沙的编制后悔吗?她给我看了2008年的一张旧车票,是去广州的硬座,当时省队的老队友找她去广州的俱乐部当教练,开的工资是她当时的10倍,她行李都收拾好了,去训练场跟孩子们告别,十几个小孩围着她,手里攥着自己折的小星星,还有的把家里煮的腌鸡蛋往她包里塞,说“教练你别走,我们以后再也不偷懒了,我们下次肯定拿冠军”,她当时站在操场边上哭了半小时,转头就去车站把车票退了。 “我走了,这帮孩子就没人教了,我舍不得。”李亚春说这话的时候,挠了挠头,手上的老茧蹭得头发沙沙响。
我见了太多“体育无用论”,但每个跑跳的孩子都在打这些人的脸
李亚春的排球班办了22年,遇到最多的阻力不是缺钱少器材,是家长的不理解。 “前十年我干的最多的事就是家访,最多的时候一个月跑了27户人家,好多家长一开门看见我就摆手,说我们家孩子是要考大学的,不练这些没用的。”李亚春说,2015年的时候她发现了个好苗子,叫林小宇,13岁弹跳就能摸3米2,是难得的接应好材料,但是他奶奶死活不让他练,第一次家访就把她拦在门外,说“练球能当饭吃?考不上大学你负责吗?” 第三次去家访的时候刚好赶上下雨,林小宇在家发烧到39度,奶奶腿脚不好没法送医院,李亚春背着1米7的林小宇跑了两公里去卫生院,自己腰伤犯了疼得直冒汗,把孩子送到医院的时候,她的衣服全湿了,一半是雨水一半是汗,林小宇的奶奶当时就红了眼,拉着她的手说“李老师,我信你,孩子你带去练吧,只要不耽误学习就行”。 后来林小宇也争气,每天下午放学练一个半小时排球,从来没耽误过写作业,成绩一直稳定在班里前10名,2018年他作为队长带着安仁队拿了湖南省中学生排球联赛的冠军,自己拿到了MVP,还拿到了国家二级运动员证,高考加了分考上了中南大学的土木工程专业,去年过年他带着奖金回来看奶奶,第一份礼物就给了李亚春,说“李教练,当年你说打排球能教会我不服输,我高考前模考砸了两次,都没慌,就是想起当年打省赛的时候0比2落后,你跟我们说一分一分咬,总能赢,最后我超常发挥,比模考多考了40多分”。 作为在体育行业摸爬滚打了快10年的从业者,我其实特别能理解李亚春的委屈: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但很多人直到现在都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是学习不好的孩子才走的捷径,但李亚春用22年的经历告诉我,体育从来不是文化课的附属品,它教给孩子的抗挫能力、团队意识、不服输的韧劲,是课本上永远学不到的东西。 她给我翻了翻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有个她带过的队员现在做销售,上个月拿下了公司的年度销冠,给她发消息说“教练,上次遇到个特别难缠的客户,我谈了8次都没成,差点就放弃了,突然想起你当年跟我们说,打比赛不到最后一个球落地就不算输,我又去谈了两次,居然成了”,还有个队员现在当护士,去年疫情的时候在方舱待了3个月,给她发消息说“教练,我以前练体能跑3000米跑吐过,现在穿防护服站12个小时,我也能扛住,这都是你当年练出来的”。 你看,哪有什么“体育无用”?那些在球场上摔过的跤、流过的汗,早晚会变成孩子面对人生困难时的铠甲。
上万颗泡软的排球背后:普通人的体育梦才是体育强国的根基
李亚春有个习惯,每用坏一个排球,就在自己的训练日记上画一个圈,我翻了翻她的日记本,从2001年到现在,已经画了1273个圈。“这只是我自己买的球,平时打比赛、县里给拨的球没算进去,算下来这20多年,孩子们打坏的球差不多有一万个了,好多球外面的皮都磨掉了,捏起来软乎乎的,都是被汗水泡的。” 她给我算了笔账:早年没经费的时候,一个排球30多块钱,她每个月要掏差不多一半的工资买球,煤渣地费鞋,她还给家庭困难的孩子买鞋,前15年她几乎没攒下什么钱,直到2018年她才转成正式编制,工资涨到了4000多块钱。 这些年她的排球队一共拿了47个省市级别比赛的奖项,给省队输送了11个队员,还有120多个孩子像陈淼、林小宇一样,靠排球考上了大学,但最让她骄傲的不是这些奖状,是现在走在安仁的街上,随时能碰到年轻人跟她打招呼,说“李教练,我小时候跟你打过排球”。 这两年随着体教融合政策推进,县里给她建了新的塑胶排球场,拨了专项训练经费,不用她自己掏钱买球了,还有不少家长主动把孩子送过来练球,她的队伍现在已经有60多个孩子,最小的才8岁,我问她现在的愿望是什么,她指了指场上正在扣球的小孩,笑着说:“我这辈子没打过奥运会,要是我带的孩子里以后有人能站在奥运赛场上,我肯定要去现场给她加油,要是没有也没关系,只要这帮孩子以后健健康康的,遇到难事的时候能想起当年在球场上不服输的劲,我就满足了。” 说实话,做体育媒体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奥运冠军,见过动辄投资几亿的职业联赛,也见过不少靠流量变现的体育网红,但李亚春这样的基层教练,才是最让我动容的,他们没有高额的薪水,没有闪光灯的关注,甚至很多人干了一辈子都没多少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就是中国体育的毛细血管——如果没有他们守在县城、守在大山、守在偏远的乡村,那些普通家庭的孩子,可能根本没有机会发现自己的运动天赋,也没有机会靠体育改变自己的人生。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奥运金牌榜上的数字越来越多,也不是职业联赛的票价越炒越高,而是每一个县城的操场上,都有孩子能放心地跑跳;是每一个喜欢运动的孩子,都能遇到像李亚春这样的教练;是我们不再把体育当成“不务正业”,而是把它当成每个孩子成长的必修课。 临走的时候李亚春给我塞了个她们队的定制钥匙扣,上面印着“春芽排球队”几个字,她说“我们队叫春芽,就是春天的芽,只要有人浇水,就能长大”,我坐在回程的车上攥着那个钥匙扣,看着窗外掠过的稻田,突然觉得那些被汗水泡软的排球,那些贴在李亚春腰上的膏药,那些孩子们晒得黝黑的笑脸,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 体育的光,从来都是从基层亮起来的,而像李亚春这样的守灯人,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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