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我扛着磨破了边的球鞋往城东老茂球场走,老远就看见那个蹲在南球门旁边补草皮的熟悉身影:57岁的老茂,头顶的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左边膝盖永远套着个磨得起球的黑色护膝,看见我就扬了扬手里的胶水喊:“今天晚了啊,你常踢的后腰位置被几个高中生占了,去左边踢边卫去,注意别往我菜地里踢啊。”
老茂原先是国营机械厂的厂队边锋,上世纪90年代厂子改制,他凑了8万块钱把厂后头那块坑坑洼洼的土球场盘了下来,填土、铺沙、后来又凑钱换了人工草皮,一守就是22年,我们这帮从小在这片球场摸爬滚打的人,私下里都叫他“球场园长”——他守的哪里是块草皮啊,是两代人的足球启蒙,是普通人藏在汗水里的热乎日子。
焊死的球门柱,藏着两代人的足球启蒙
老茂球场的两个球门是出了名的“焊死在地上”的,这件事还要从2019年说起,那年有个做家居展销的老板找到老茂,出3万块钱租球场7天搭棚子做促销,唯一的条件就是要把两个球门拆了挪走,老茂当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说“球门我焊死在地上了,拆不了”,后来那老板直接把价加到了5万,比老茂平时两个月的收入还高,他还是没松口,跟人家说:“你给我再多钱,我也不能把这帮小孩的球门拆了,他们放学了还要来踢球,总不能对着空气踢吧。”
这话真不是老茂故意抬杠,他这球场,不知道圆了多少普通小孩的足球梦,我认识的浩浩就是其中一个:2014年浩浩爸妈从安徽来这边打工,在菜市场卖菜,每天收摊要到晚上七八点,没人接放学的浩浩就天天背着书包来球场边蹲着,刚开始只敢站在边线外看,连靠近都不敢,老茂见他可怜,给他搬了个小马扎,五毛钱的冰棒一天给一根,后来发现这孩子颠球比别的小孩稳,球感特别好,就天天抽半个小时教他停球、传球,周末踢野球也带着他,2021年市U16梯队招苗子,老茂掏了200块钱给浩浩报的名,还特意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陪他去试训,现在浩浩已经是梯队的主力边锋,上次打省青少年锦标赛还进了两个球,放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球场帮老茂拔草、补草皮,上个月刚用自己拿的第一笔训练补贴,给老茂买了个专业的运动护膝。
我自己和老茂的交集,也要追溯到13岁那年,当时我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花18块钱买了件印着罗纳尔多名字的盗版巴西队球衣,第一次揣着5块钱来老茂的球场踢球,刚上场三分钟就一脚爆射把球踢进了老茂种在边线外的生菜地,踩坏了三棵生菜,老茂当时没骂我,就是罚我帮他摘了一下午的菜,还跟我开玩笑:“小罗啊,你这脚力可以,就是准头差了点,下次往球门踢,别往我菜地里瞄准。”那天我不仅没花钱踢球,老茂还管了我一瓶冰可乐,气泡在嘴里炸开的甜意,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2020年疫情刚解封的时候,还有个穿重点高中校服的小孩,天天晚上来球场台阶上坐着,也不踢球,就盯着草皮发呆,老茂打听了才知道是高三的学生,模考成绩掉了一百多名,压力大到要休学,老茂也不劝他好好学习,就天天陪着他坐,有时候拉着他踢两脚养生球,跟他说:“你看这球,踢飞了就捡回来嘛,哪有次次都能踢进球门的道理?”后来那小孩考上了武汉体育学院的体育教育专业,现在在我们这边的中学当体育老师,每周都带学生来球场训练,每次来都给老茂带两包他爱抽的红塔山。
踢了40年球的老茂,最烦“为了赢脸都不要”
老茂左膝盖上那道十厘米长的疤,是1998年踢厂队联赛的时候留的,当时为了抢一个绝杀的头球,他落地的时候踩在了对方球员的脚上,十字韧带直接断了,医生当时说他以后再也不能踢满全场了,结果他养了半年就回了球场,只是再也踢不了需要往返跑的边锋,只能站在门里当门将。
我以前总以为老茂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把输赢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直到去年那场民间足球联赛的决赛,我才知道他最烦的就是“为了赢脸都不要”的人,去年我们区搞业余足球赛,2万块钱的冠军奖金,有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组了个队,为了拿奖偷偷雇了三个省队预备队下来的球员,踢的时候动作特别野,上半场就把对方一个大学生的小腿铲得鲜血直流,老茂当时就警告了一次,说再出危险动作就直接停赛,结果下半场刚开始,他们队的外援直接一个飞铲,把对方一个刚上高二的小球员的脚踝铲得骨裂,当场就站不起来了,老茂当时直接冲上去把裁判的哨子夺了过来,吹了停赛,直接把那队人全部赶出了球场,说“我这球场不欢迎你们这种人,赢了球输了人,踢得再好也没用”。
后来那老板带着人过来闹,说老茂耽误他拿奖金,要老茂赔损失,老茂当时直接把裤腿撸起来,露出膝盖上那道蜈蚣一样的疤,跟他说:“我20多岁的时候也觉得赢比什么都重要,为了一个球把这膝盖弄废了,躺了半年才想明白,球踢得好不好,先看做人正不正,你那2万块钱奖金,还不如我这道疤值钱。”最后老茂自己掏了3000多块钱给那个高中生付了医药费,说“在我场子上出的事,我担着”。
这件事之后我才知道,老茂年轻的时候就这么“轴”,1996年厂队跟纺织厂踢半决赛,最后一分钟老茂打进了绝杀球,但是他看见对方门将是踩了观众扔的矿泉水瓶才滑倒的,直接跑到裁判那里说这个球不算,最后他们队点球输了,队友都骂他傻,说他把晋级的名额作没了,老茂说:“那个球我要是认了,我以后踢起球来都不舒服,赢要赢的光明正大,输也要输的坦坦荡荡,这才是踢球的规矩。”
我后来也踢过很多收费高昂的高端球场,有天然草的,有恒温恒湿的,但是再也没见过像老茂这么守规矩的球场老板,现在很多人搞民间体育,都把“赢”放在第一位,为了赢可以耍赖,可以下黑脚,可以钻规则的空子,但是老茂守的哪里是球场啊,是体育最基本的底线: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赢,是尊重,尊重对手,尊重规则,也尊重你自己脚下的这块草皮,如果为了赢连脸都不要,那这项运动就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
草皮一年补8次,老茂说“只要还有人来踢,我就守到踢不动那天”
其实老茂这22年守得一点都不轻松,2020年疫情的时候,球场闭了3个月,每个月要交8000块钱的租金,还要还2019年翻新人工草皮欠的12万贷款,那段时间老茂天天坐在球场门口抽烟,头发白了一大片,当时有个开停车场的老板找到老茂,出80万盘下这块地,改造成停车场,一年稳赚40万,比他开球场赚的多好几倍,老茂坐在球场台阶上想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拒绝了,跟人家说:“我要是把这改成停车场,这帮小孩去哪踢球?我守了20年的场子,不能说没就没了。”
后来我们这帮常来踢球的老球友知道了这件事,自发组织捐款,你五百我一千,还有好多以前在这踢过球、现在在外地工作的人,特意转钱过来,半个月就凑了6万多,老茂专门买了个红皮本子,把所有人的名字和捐款金额都记了下来,跟我们说:“这些钱我都记着,以后你们回来踢球,全免费,我管水。”
这么多年来,老茂的球场收费从来没涨过多少:学生来踢球5块钱踢一天,还送一瓶矿泉水;成年人包场踢两个小时才80块钱,AA下来每个人才10块钱,比打个台球还便宜,有人劝他涨价,说现在什么东西都贵,你这价格太亏了,老茂总是摆摆手说:“都是附近的邻居,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赚点钱都不容易,我这钱够交租金、够补草皮、够我吃饭就行,要那么多钱干嘛。”
老茂的草皮一年要补8次,每次补草皮都是他自己动手,我们周末有空也会去帮忙,他说请人补要花好几千,自己补省下来的钱,还能多买几箱水给来蹭球踢的小孩喝,上个月有个搞足球青训的机构找到老茂,出的租金是现在的三倍,条件是平时不让散客进来踢,只留给他们收培训费的学员用,老茂直接就拒绝了,跟人家说:“我这球场本来就是给普通人踢的,要是只给交得起培训费的小孩踢,那我守这22年还有什么意义?”
我以前总觉得,我们总说中国足球不行,说没有群众基础,缺的是好教练、好苗子,直到认识老茂我才明白,我们缺的从来不是有天赋的小孩,缺的是老茂这样的人,缺的是这种5块钱就能踢一天的平民球场,体育从来都不是有钱人的游戏,也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谈热爱,那些下班之后背着球鞋挤地铁的上班族,那些放学之后背着书包在球场边蹭球踢的小孩,那些守着一块草皮过了一辈子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基。
上周日我踢完球,坐在场边跟老茂聊天,他戴着浩浩给他买的新护膝,手里攥着那个记满名字的红本子,看着场地上几个穿校服的小孩追着球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跟我说:“我前两天去体检,医生说我这膝盖还能再用十年,等我踢不动了,就让浩浩接着守这个场子,只要还有人来踢球,这块草皮就不能荒。”
风一吹,草叶晃啊晃的,带着刚修剪过的青草香,我忽然想起13岁那年穿着盗版罗纳尔多球衣的自己,想起第一次在这块草皮上奔跑的感觉,那时候我以为足球的意义是踢进更多的球,拿更多的奖,但是现在我才明白,老茂守了22年的这块草皮,上面长的从来都不是输赢,是普通人的热乎日子,是我们藏在汗水里的青春,是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体育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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