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长沙贺龙体育馆旁边的街头公园,我看到十几个年轻人围成一圈,圈子中间穿oversize牛仔外套的男孩正在做头转,耳边是节奏强烈的鼓点,周围路过的大爷大妈都忍不住停下来拍视频,有人凑过来问我“这就是去年奥运拿金牌的那个霹雳舞对吧?”我点头,突然想起5年前我第一次见小宇的时候,他在同一个公园的角落练动作,路过的人都绕着走,还有人嘀咕“这孩子不好好上学,在这瞎晃什么”。
同一片场地,同一类舞蹈,不过5年时间,大众对Breaking的态度已经天差地别,作为一个关注街舞行业近10年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人对Breaking的刻板印象:是不务正业的街头混混耍帅,是年轻人的叛逆游戏,是上不了台面的小众爱好,但只有真正接触过这个圈子的人才知道,Breaking的内核从来都不是“酷”,而是普通人最朴素的表达欲和不服输的韧劲儿。
多数人对Breaking的初印象:是“不务正业”的街头耍酷,是少年们的叛逆出口
我认识的舞者小宇是01年生的,今年才23岁,跳Breaking已经有10年时间,他和很多国内的初代年轻舞者一样,最开始接触Breaking是在初中的短视频平台,看到别人跳头转、风车觉得太帅了,就偷偷攒生活费买头盔、护肘,放学躲在小区车库里练。
那时候他爸妈完全不理解这个爱好,发现他偷练舞之后,把他的所有护具都扔到了楼下垃圾桶,还跟他说“跳这个能当饭吃吗?考不上大学你以后就去街上要饭”,为了躲着爸妈,他每天放学先在车库练两个小时再回家,衣服上总是沾着水泥灰,就说是在学校打扫卫生弄的,有次练头转没抓稳,后脑勺摔在水泥地上缝了3针,他不敢跟爸妈说实话,骗家人是跑操的时候摔的,拆完线第二天又偷偷跑去了车库。
“那时候根本没想过要拿奖、要靠这个吃饭,就是喜欢跳的时候那种感觉,平时考试的压力、爸妈的不理解、同学的嘲笑,音乐一响起来,跟着节奏动的那几分钟,什么烦恼都忘了。”小宇说,那时候他们一起跳舞的几个朋友,几乎都有被家人反对、被路人投白眼的经历,有人被学校记过,有人跟爸妈冷战半年,那时候Breaking在大众眼里,坏孩子”才会玩的东西。
我特别能理解这种偏见,毕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国内的Breaking确实是野蛮生长的状态:没有正规的舞房,舞者们就在公园、地下通道、车库的水泥地上练;没有专业的老师,就对着国外的视频一帧一帧抠动作;没有正规的比赛,大家就自己攒局battle,赢了的奖品可能就是一瓶汽水、一双新的袜子,在路人眼里,一群染着头发、穿着宽大卫衣的孩子在地上滚来滚去,可不就是不务正业吗?但没有人问过他们为什么喜欢跳,也没有人知道,这些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少年,为了练一个动作可能要摔几百次,为了参加一个外地的比赛,要啃半个月泡面攒路费。
我始终觉得,大家对Breaking的偏见,本质上是对“非传统体育项目”的傲慢:我们默认体育就是跑步、游泳、打球这些能进课堂、能拿奖状的项目,默认年轻人的爱好就得是“有用”的,能帮着考学、能找工作的,而Breaking这种从街头长出来的东西,天生就带着“离经叛道”的标签,自然不被主流接受,但这种偏见,从一开始就错了。
Breaking到底是什么?它的根里藏着最朴素的“普通人的表达欲”
很多人以为Breaking是近几年才火起来的新鲜事物,其实它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上世纪70年代的美国纽约布朗克斯区,它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不是什么用来耍帅的花架子,反而是普通人用来避免冲突、表达自我的工具。
那时候的布朗克斯是出名的混乱街区,帮派斗殴是家常便饭,年轻人解决矛盾的方式就是打群架,经常闹出人命,后来有个叫DJ Kool Herc的牙买加裔DJ,在街区派对上把音乐的鼓点间奏拉长,鼓励有矛盾的年轻人用跳舞代替打架,谁跳得更有创意、更能带动气氛,谁就算赢,输了的人也不能再找事,慢慢的,这种在音乐间奏里跳的舞蹈就成了Breaking,街头battle的传统也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你看,从一开始,Breaking就没有门槛:没有规定你必须穿什么衣服,没有规定你必须练会多少动作才能上场,不管你是穷人还是富人,是10岁的小孩还是50岁的中年人,只要你敢站到圈子里,你就可以跳,它的本质从来不是比谁的动作更难,而是比谁更能通过舞蹈表达自己的情绪,比谁更有创造力。
去年我去看长沙本地的一个民间街舞赛事,参赛的人里有个穿黄色外卖服的大哥特别显眼,他叫老周,那年42岁,送外卖已经8年了,他上场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在欢呼,他跳的动作不算难,就是基础的站姿舞步加几个地板动作,最后还差点失去平衡摔倒,但是台下的掌声比给冠军的还响,后来我跟他聊天,他说他是3年前开始跳Breaking的,那时候房贷压力大,孩子要上初中,每天被客户催单催得头疼,有次在楼下等单,看到几个小孩在跳Breaking,他跟着晃了两下,觉得浑身的劲儿都舒展开了,之后就每天送完单在快递站门口练半个小时,没有护具就用旧棉衣垫在地上,摔了好几次,现在腰上还有疤。
“我跳得不好,也不想拿什么奖,就是跳的时候觉得我不是那个天天被人喊‘师傅快点’的外卖员,我就是我自己,能开心几分钟就行。”老周的这句话,我记到了现在,在我看来,这就是Breaking最动人的地方:它不需要你有天赋,不需要你花钱买昂贵的装备,不需要你有多少空闲时间,只要你想表达,想释放,你随时可以跟着音乐跳起来,它从来不是年轻人的专属,也不是专业舞者的特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情绪出口。
从街头到奥运,Breaking走了50年,变的是舞台,不变的是“不服输”的内核
2024年巴黎奥运会,17岁的中国姑娘刘清漪拿到了女子Breaking的金牌,当她披着国旗绕场跑的时候,我微信里的十几个街舞群全炸了,好多跳了十几年的老舞者都在发哭的表情,有人说“我当年跳这个的时候,我妈说我要是敢跳就打断我的腿,现在我妈都知道刘清漪,说原来跳这个也能为国争光”。
刘清漪的故事,其实就是无数国内Breaking舞者的缩影:她10岁才开始接触街舞,刚开始练的时候没有正规舞房,冬天就在公园的水泥地上练,手冻得裂了口子,沾了汗水疼得直抽抽,也没想过放弃,她练一个powermove动作摔了几百次,腰上、背上全是伤,教练让她休息她也不肯,说“我就想看看我能不能做到”,拿到奥运冠军之后她接受采访,说自己最开心的不是拿了金牌,是看到越来越多的小朋友愿意了解Breaking,不会再像以前的舞者那样,被人说“不务正业”。
不过随着Breaking入奥,质疑的声音也跟着来了:很多人说Breaking进了奥运,就失去了原来的街头味儿,变得太功利、太看重技巧,不再是原来那个自由的街头舞蹈了,我反倒觉得这种说法有点矫情,以前的舞者为什么在街头跳?不是他们不想去更安全的舞房,是没有条件啊,我认识的一个80后老舞者,当年为了练舞,白天在饭店刷盘子,晚上偷摸去商场的门口蹭灯光练,冬天零下几度的天气,穿单衣跳得浑身是汗,就是因为租不起舞房,现在有了奥运的加持,有了国家队的正规训练,有更多的家长愿意送孩子去学街舞,有更多的普通舞者能靠教课、参加比赛养活自己,不用一边打零工一边练舞,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我始终觉得,入奥从来没有改变Breaking的内核,它只是给了这个从小众里长出来的文化更大的舞台,以前大家只能在街头battle,现在可以在奥运赛场上让全世界看到中国舞者的实力;以前的孩子想学跳舞找不到正规老师,现在有了完整的训练体系,不用再摔那么多没必要的跟头,Breaking骨子里那种“不服输、要突破自己极限”的劲儿从来没变,变的只是越来越多人能看到它的好,越来越多普通人有机会接触它而已。
别给Breaking贴标签:你不需要跳成世界冠军,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Breaking时刻”
现在的小宇,已经在长沙开了两家自己的街舞工作室,收了近200个学生,最小的才4岁,最大的今年57岁,是个姓王的阿姨,王阿姨以前是跳广场舞的,去年陪孙子来试课,看着觉得有意思,就跟着学,现在已经能跳完整的一套站姿舞步,还能跟7岁的小孙子battle,每次赢了孙子都要拍个视频发朋友圈炫耀,王阿姨说“以前跳广场舞都是跟着别人的动作跳,错了还要被说,现在跳Breaking,我想怎么跳就怎么跳,跳完之后肩颈都不疼了,小区里的老姐妹都羡慕我,说我看起来年轻了10岁”。
小宇还开了个免费的公益班,每周六下午上课,专门收那些外卖员、快递员、外来务工的年轻人,老周现在就是这个公益班的兼职老师,每周六都骑着电动车过来上课,不收一分钱,小宇说“我当年跳的时候,没人教,对着视频抠动作走了好多弯路,摔了不知道多少次,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让更多喜欢这个的普通人,不用像我那样难”。
我之前看到有人在网上问:Breaking到底是什么?是高难度的头转、空翻?是奥运赛场上的金牌?还是街头少年的耍酷?在我看来都不是,Breaking是高中时期躲在车库里练舞的小宇,是送完单在快递站门口练动作的老周,是跟着孙子学舞的王阿姨,是奥运赛场上披着国旗的刘清漪,是每一个普通人在音乐里释放自我的时刻。
它从来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标签,也不需要你跳得有多专业,你下班之后在小区楼下跟着音乐晃两步,是Breaking;你周末跟朋友在公园玩,即兴跳两个动作,是Breaking;哪怕你只会最简单的舞步,只要你跳的时候是开心的,是完全属于你自己的,那就是属于你的Breaking时刻。
体育从来都不是只有少数人才能参加的事情,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才叫运动员,那些在街头跳舞的少年,在公园练动作的大叔,在工作室跟着音乐晃的阿姨,他们都是自己生活里的运动员,Breaking从街头走到奥运,走了快50年,它告诉我们,最动人的体育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是扎根在普通人的生活里的,是每一个人都能拥有的快乐,下次你路过街头看到有人跳Breaking,别着急走,停下来看看,说不定你也会忍不住跟着晃两下,那说不定就是属于你的Breaking时刻。(全文29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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