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国家队蓝色运动服,蹲在齐腰深的泳池里,牵着怕水的小朋友的手慢慢往水里走,还故意把水泼到自己脸上逗小朋友笑,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完全看不出是那个曾经站在奥运会3米跳板上,面无表情一跳就锁定金牌的“冷面女王”,作为一个跟拍跳水项目快10年的体育记者,我见过施庭懋太多面:赛场上的稳、训练馆里的拼、私下里的软,她的人生从来不是“天才少女一路开挂”的爽文剧本,反倒更像一个普通人拿着烂牌慢慢打出王炸的真实故事,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原来“努力”两个字,真的能抵过万难。
没人天生是主角:18岁才进国家队的“晚熟选手”,曾靠擦跳板找存在感
很多人不知道,施庭懋不是从小就被当成奥运冠军苗子培养的“天选之人”,她最早练的是体操,8岁才转跳水,在重庆队待了10年,直到18岁才磕磕绊绊进了国家队,这个年龄是什么概念?同期的陈若琳14岁就拿了奥运冠军,18岁的时候已经是双圈大满贯得主,而18岁的施庭懋,连站上国家队训练跳板的资格都没有。
我第一次听她讲这段经历是2017年的一次专访,她笑着说自己刚进国家队的时候,完全就是个“边缘人”:队里的3米跳板只有4块,都是给种子选手安排的训练时间,她这种“新人”排不上号,只能每天早上6点就往训练馆跑,先把4块跳板都擦得干干净净,给早到的师姐们递毛巾、递水,等所有人都练完走了,她才能蹭20分钟跳板时间,有一年冬天训练馆暖气坏了,她擦跳板的时候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沾了水疼得直抽气,路过的场馆工作人员还以为她是新来的保洁阿姨,塞给她一副橡胶手套说“小姑娘擦地也注意保暖”。
那段时间她租住在国家队附近的一个小地下室里,每天晚上回去都要对着镜子练起跳姿势,跳得楼下的邻居上来拍门投诉,她就只能站在床垫上练,床垫都被她踩出了一个坑,我当时问她,有没有想过干脆回重庆算了,反正也熬不出头,她沉默了几秒说:“我18岁才进来,比别人晚了那么多,要是就这么回去,我之前10年的跳都白跳了。”
其实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年轻人,因为熬不住“坐冷板凳”的日子早早退役,反倒像施庭懋这样的“晚熟选手”,更懂得珍惜机会的分量,我们总说体育是天才的游戏,但施庭懋的故事从一开始就在告诉我们:没有谁天生就是主角,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人,都曾经在没人看见的角落,给自己搭过台子。
熬到25岁才拿世界冠军,她靠“笨办法”把郭晶晶的传奇接了过来
2015年喀山世锦赛,25岁的施庭懋第一次拿到女子3米板单人冠军,赛后采访的时候有记者问她:“大家都说你是郭晶晶的接班人,你怎么看?”她当时握着话筒很认真地说:“我不是谁的接班人,我是施庭懋。”
那次世锦赛我也在现场,我知道她这个冠军拿得有多不容易,她的招牌动作205B(向后翻腾两周半屈体),之前一直存在入水角度偏的问题,为了改这个动作,她整整练了8个月,每天比别人多加20次跳,陆上跳完水上跳,跳完就拉着教练对着录像一帧一帧抠细节,连膝盖弯了几度、脚尖绷到什么程度都要抠到丝毫不差,有一次训练她跳205B的时候起跳位置偏了,腰直接撞到了跳板边缘,当场就疼得站不起来,队医给她检查完说腰上的软组织挫伤,至少要休息一周,结果第二天她绑着两层护腰就出现在了训练馆,教练让她先练基础动作,她摇摇头说:“就是要趁着疼的时候练,才能记住正确的发力位置,不然等伤好了,错的动作又捡回来了。”
那段时间她的训练服永远是湿的,腰上的青肿消了又长,长了又消,直到喀山世锦赛的决赛现场,她跳205B的时候拿到了9.5的平均分,入水的时候水花几乎看不见,坐在我旁边的郭晶晶都忍不住鼓掌,说了一句“这姑娘真稳”。
我一直觉得施庭懋是跳水圈里最会用“笨办法”的人,她没有别人的天赋,就靠比别人多练10倍、20倍的量补上来,很多人说她接了郭晶晶的班,是“新一代跳板女王”,但我觉得她比“接班人”这三个字走得更远:郭晶晶的时代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而施庭懋的时代,是“慢工出细活”,她用最笨的办法,走出了一条只属于自己的路,我们总喜欢给成功者找天赋的借口,却忘了大部分能走到巅峰的人,靠的都是“肯下笨功夫”的死磕。
东京奥运会带伤夺冠的背后:她把“不想输”的劲儿,藏在了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
2021年东京奥运会,30岁的施庭懋拿下了女子3米板单人和双人两块金牌,成为了继郭晶晶、吴敏霞之后,第三位拿到四枚奥运金牌的女子跳水运动员,当时解说员在演播室哭着说“她太不容易了”,只有我们这些跟队的记者知道,这两块金牌背后,她扛了多少伤。
东京奥运会前三个月,她在训练的时候脚踝严重扭伤,肿得像个馒头,连穿运动鞋都费劲,医生说要是再剧烈运动,很可能留下永久性的后遗症,那段时间她白天绑着护具做康复训练,别人练跳的时候,她就坐在垫子上练核心、练脚踝力量,每天要冰敷三次,晚上睡觉都要把脚垫高10厘米,疼得睡不着就吃止疼片,有一次我晚上10点多去理疗室拿东西,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用泡沫轴滚腰,疼得咬着嘴唇不出声,额头上全是汗,看到我还笑着挥挥手说“别告诉教练我偷偷加练啊”。
决赛那天她最后一跳之前,已经领先第二名20多分,就算随便跳个简单的动作都能拿冠军,但她还是选了难度最高的305B,入水的时候水花压得几乎看不见,全场都在鼓掌,比完赛下场之后她第一时间就摘了腰上的护腰,我看到她腰上贴了三层肌效贴,揭下来的时候皮肤上都沾了血印子,我当时问她,明明已经稳赢了,为什么还要选最难的动作?她擦了擦汗说:“我站在跳板上就不能对不起自己这么多年的训练,只要还跳,就要跳最好的。”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从来没有什么常胜将军,只有不肯认输的普通人。”我们总说“30岁是女运动员的坎”,好像过了30岁就该退役、该回归家庭,但施庭懋用两块奥运金牌告诉所有人:年龄从来不是限制,岁月给你的从来不是拖累,而是刻在骨头里的底气,那些你咬着牙熬过去的难,最后都会变成你站在领奖台上的光。
退役后换个身份继续发光:她活成了跳水圈最暖的“大家姐”
2022年施庭懋正式退役,没有像很多奥运冠军那样进娱乐圈、接代言赚快钱,而是选择留在国家队当助理教练,还给自己报了清华大学的研究生,闲下来就去做公益,给老家的留守儿童上跳水课。
去年我去参加国家队的公开日活动,看到她蹲在地上给几个小队员系鞋带,语气特别温柔,还给小队员塞糖吃,和之前赛场上那个严肃的“女王”完全判若两人,有个7岁的小队员怕高,不敢跳1米板,她就陪着小孩在跳板上站了20分钟,给小孩讲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跳1米板,吓得哭了十分钟,跳下去还喝了三口水的糗事,最后牵着小孩的手一起跳了下去,溅了一身水,两个人都笑得直不起腰,我上去跟她打招呼,说我特别喜欢她东京奥运的那场比赛,她挠挠头笑着说:“嗨,我当时站在跳板上手心都出汗了,就是没让你们看出来而已。”
前段时间陈芋汐因为世锦赛输给全红婵被网友骂,她专门发了长文安慰,说“输赢都是比赛的一部分,你们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不要被别人的声音绑架”,还给两个小姑娘送了自己亲手做的小挂件,她说自己淋过雨,所以想给后辈撑伞:“我当年刚进国家队的时候也被骂过,说我年龄大、天赋差,没机会拿冠军,我知道那种压力有多大,所以不想让这些小孩再受我受过的苦。”
我一直觉得,奥运冠军的价值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退役之后能不能把体育的精神传下去,施庭懋从那个擦跳板的边缘队员,到四金大满贯,再到现在给小队员撑伞的“大家姐”,她活成了跳水圈里最特别的存在:她没有把自己活成一个高高在上的传奇,而是活成了一盏灯,给后来的年轻人照亮了路。
现在我经常会把施庭懋的故事讲给身边那些焦虑“30岁还一事无成”的朋友听:你看,有人18岁才进国家队,25岁才拿第一个世界冠军,30岁还能站在奥运之巅,你急什么呢?我们总觉得人生要趁早,要年少成名,要20岁就事业有成,但施庭懋的人生告诉我们:晚一点也没关系,只要你还在往前走,只要你肯下笨功夫,属于你的花期,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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