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19年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访学时,某个周六下午在社区公园撞见的场景：9月的洛杉矶还飘着热风，我抱着刚买的牛肉汉堡坐在长椅上啃，远处三个并排的排球场早就闹得热火朝天：最靠里的场地上是一群七八岁的小孩，穿着印着自己涂鸦名字的球衣，垫球歪歪扭扭的，偶尔有人把球砸到场边晒太阳的老奶奶身上，老人还会笑着把球扔回去，喊一句“小子准头差点啊，我年轻时可是高中校队的主攻”；中间的场地是12到14岁的青少年组，场边站着的教练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2016年里约奥运会美国女排的替补自由人凯特琳·奥古斯，她就住在这个社区，周末免费来给小孩当教练，那天有个小姑娘崴了脚，她没直接让家长接走，反而给人递了个小夹板，问她要不要留在场边当记分员，“你也是球队的一部分，在场边看也能学东西”，最外面的场地是成年人业余联赛，有个怀孕六个月的孕妇还在打二号位，休息时她摸着肚子跟我聊天，说自己大学是NCAA D2级别排球队的，现在每周还要打两场，“等娃出来了，刚会走我就带他来摸球”。
那天我在公园坐了两个小时,突然明白为什么美国排球能常年站在世界第一梯队：我们总觉得人家赢球靠的是人种优势、身体天赋，可真的深入普通人的生活才会发现，他们的常胜根本不是靠国家队几个尖子队员撑起来的，而是整个社会从底层就给排球搭好了生长的土壤。
从社区到高中：45万注册运动员搭起来的人才基底
我之前查过美国高中体育协会的公开数据：截止到2023年，美国一共有12700多所高中拥有正式的女子排球队，注册的高中女排运动员超过45万人，男子排球队也有8300多所，注册运动员超过12万人，也就是说，光是高中阶段打正规联赛的排球运动员，就有接近60万人，这还不算没进高中校队、平时在社区打业余赛的普通人。
很多人不知道,美国排球国家队的队员，100%都是从高中联赛、NCAA联赛里选出来的，根本没有我们传统意义上的“体校梯队”，就拿现在美国女排的当家接应德鲁斯来说，她高中是在德克萨斯州的一个普通公立高中读的，高中打了四年联赛，同时她的文化课成绩全A，本来已经拿到了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的生物医学专业offer，打算毕业之后当医生，只是因为高三那年拿了德克萨斯州高中联赛的MVP，被普渡大学的排球教练相中，给了全额体育奖学金，她才决定一边读大学一边打球，大学四年她的GPA一直保持在3.8，拿过NCAA D1联赛的最佳接应，毕业的时候本来已经拿到了医院的实习offer，纠结了半个月才决定试试走职业路线，先去意大利乙级联赛打了一年，后来一步步打进国家队，最后成了东京奥运会的夺冠功臣。
我之前跟国内某省队的青年队教练聊过天,他说现在全国注册的专业女子排球运动员，加起来还不到2000人，“我们选苗子首先看骨龄，预测长不到185的基本直接就淘汰了，就算你手感再好、球商再高也没用，因为我们可选的人太少了，只能先卡硬件条件”，你看，这就是最本质的差距：美国排球是在60万的基础盘里挑尖子，你就算身高只有170，只要球商高、防守好，一样能被看到，比如东京奥运会美国队的自由人奥兰特斯·王，身高只有168，照样是世界顶级自由人；而我们是在2000人的小池子里捞人，首先就要把硬件不达标的筛掉，很多有天赋的小孩根本连被看到的机会都没有。
我去年暑假带我12岁的侄女找排球培训班,家附近三个体育公园，只有一个有排球场，还锁着门，说要提前三天预约，一小时80块，好不容易找到个培训班，教练第一句话就是“先测个骨龄，预测身高不到180就别学了，打不了专业浪费钱”，我侄女当时特别委屈，她是学校排球队的主攻，刚拿了区里中小学排球赛的冠军，就因为现在只有165，直接被判定“没前途”，那天我们最后在小区的空地上对着墙垫了半小时球，她还特别开心地跟我说“姑姑，要是我们楼下也有免费的排球场就好了”，我当时听着特别心酸：我们总说要振兴三大球，可连普通小孩想打球的门槛都这么高，哪来的人才储备？
NCAA联赛：打球读书两不误的“人才蓄水池”
美国排球另一个最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就是它完全打通了“打球”和“读书”的通道，运动员根本不用走“要么拿金牌要么没出路”的独木桥。
NCAA的排球联赛分三个级别,光是D1级别就有330多支女子排球队，D2、D3加起来一共1800多支队伍，注册运动员超过2.7万人，只要你高中联赛打得好，就能申请体育奖学金上大学，打球的同时正常修学分，毕业之后想打职业就去打，不想打就拿着文凭找工作，完全没有后顾之忧，我之前在UCLA认识一个排球队的姑娘，读的是计算机专业，每天上午上课，下午训练三个小时，周末打联赛，毕业之后直接去了谷歌做程序员，她跟我说“我打球就是因为喜欢，从来没想过要进国家队，能靠打球拿奖学金上大学，已经赚了”。
反观我们的排球人才培养路径,基本是“体校-省青年队-省队-国家队”的单行道，小孩十二三岁进体校，基本就放弃了文化课学习，每天的任务就是训练，要是打不进省队、国家队，退役之后连找工作都难，我之前接触过一个省队退役的女运动员，22岁因为伤病退役，只有小学学历，找工作到处碰壁，最后只能去健身房当教练，她跟我说“要是当初知道自己打不进国家队，我肯定不会走这条路，现在连个大学文凭都没有，什么都干不了”。
你说这种情况下,哪个普通家长愿意让孩子去练排球？除非是真的天赋异禀，一眼就能看到能进国家队的可能，不然大部分家长都会觉得“打球耽误学习，没前途”，而美国的模式刚好解决了这个问题：练球不是“不务正业”，反而是你上大学的加分项，就算最后打不了职业，你也有大学文凭，有别的出路，家长自然愿意支持孩子打球。
全球练兵的进阶通道：把全世界的联赛都当自己的“训练场”
很多人有个误区,觉得美国排球厉害是因为本土联赛办得好，其实恰恰相反，美国本土的女排联赛水平并不算顶级，薪水也不高，但是美国排协从来不会限制运动员去海外打球，反而非常鼓励，东京奥运会美国女排夺冠的12人名单里，有10个人当时都在海外联赛效力，有打土超的、打意甲的、打巴超的，还有两个曾经来我们的排超打过球。
美国排协的逻辑很简单：运动员去海外打高水平联赛，既能赚高薪，还能接触不同的战术风格，跟不同国家的顶级运动员交手，进步速度比待在本土快得多，国家队只需要在大赛前把人召集回来磨合就行，平时根本不用管运动员在哪打球，就拿美国女排的二传波尔特来说，她大学毕业之后先去意大利乙级联赛打了一年，后来升到意甲，又去土耳其联赛打了两年，跟很多世界顶级的攻手配合过，2021年进国家队的时候，已经是个战术非常成熟的二传了，根本不需要国家队花时间培养。
而我们的运动员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很少有机会去海外打球,就算有俱乐部邀约，排协也会以“要参加国内联赛、要备战国家队比赛”为由卡着，很多运动员整个职业生涯都在国内打球，对国际上最新的战术风格都不了解，一到国际赛场就容易水土不服，这两年虽然放开了一些，朱婷、姚迪都去了意甲打球，我们的运动员对外交流的机会还是太少了。
别再拿“人种优势”当借口，美国排球的核心是“让普通人能玩得起”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很多人说“美国排球厉害就是因为人家个子高、身体壮，我们黄种人比不了”，这种说法其实根本站不住脚：日本女排平均身高比我们矮5厘米，照样能打进世界前六，美国队也不是全是高个子，168的自由人奥兰特斯·王，照样能防住很多190+的攻手的重扣。
美国排球的核心优势,从来不是什么天赋，而是它把排球变成了一项普通人“玩得起、愿意玩”的运动：社区公园的排球场免费开放，随便谁都能去打；学校有校队有联赛，小孩打球不用花钱，打得好还能拿奖学金上大学；不用从小就走专业路线，你哪怕是业余打，只要打得好，一样有机会被发掘进国家队。
我们现在总说要振兴三大球,搞了很多国家队层面的改革，花了很多钱请外教、办联赛，但其实最该做的，是把门槛降下来：多在社区建几个免费的排球场，多搞点业余联赛，别让小孩想打球的时候找不到场地、找不到教练，别一上来就问“能不能打专业”，能不能先让大家因为喜欢打球而打球？
我之前在洛杉矶的社区公园见过70岁的老头跟20岁的小伙子组队打排球,见过带着孩子的妈妈在场上扣杀，见过刚上小学的小孩追着球跑，没人问他们“打这个能不能拿金牌”，大家就是单纯的喜欢，当一项运动有几百万普通人愿意参与、愿意把它当成生活的一部分的时候，出成绩本来就是水到渠成的事，这才是美国排球给我们最大的启示：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几块金牌，而是让更多人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有了足够厚的土壤，自然会长出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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