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老城区的地下拳馆找陈哥吃饭,刚推开门就撞见一个穿碎花裙的中年女人拽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往门外走，嗓门压得低但带着火气：“我当初就不该同意你来学这个，现在都敢跟人放狠话了，再学两年是不是要上天？”陈哥叼着个毛巾跟在后面劝，平时打木人桩能一口气打半小时不带喘气的人，此刻急得额头全是汗。
等我坐下来喝了半杯茶,才搞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小男孩叫小宇，上初二，半年前被高年级的学生堵在厕所要了三次零花钱，不敢告诉爸妈，怕被骂“谁让你不惹别人偏惹你”，偷摸拿攒的压岁钱来报了陈哥的咏春班，上周那几个学生又堵他要好处，小宇没慌，往后退了半步摆了个起手式，说“我练了三个月咏春，你们要动手我就自卫，到时候闹到教务处谁都没好果子吃”，那群人愣了几秒，骂了两句就走了，本来是件好事，结果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小宇妈妈耳朵里，她瞬间炸了，觉得陈哥是在教孩子当“古惑仔”，当天就跑来要退费。
被误解的功夫教练：我们不是“古惑仔培训班”导师
那天陈哥没跟小宇妈妈掰扯什么“武德”“传承”的大道理，把娘俩请到了他那间只有几平米的办公室，点开了电脑里的学员档案。
第一张是小宇刚报名那天拍的照片：校服拉链拉到下巴，帽子压得快挡住眼睛，肩膀缩成一团，领口还有个被扯破的口子，头埋得低低的，连看镜头都不敢，后面是每个月的课堂记录：第一节课教的不是出拳也不是扎马步，是三条“课堂铁规”：第一，不许主动挑事，跟同学闹矛盾先找老师家长，动手的直接开除；第二，不许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要是知道谁拿学的功夫霸凌别人，我亲自上门把你学的东西收回来；第三，真遇到危险先跑，跑不掉再动手，打赢了报我的名字，打输了我给你出头。
陈哥翻到上周的监控,是小宇下课之后特意留下来问他“遇到堵我的人我能不能亮架势”的片段，他当时跟小宇说：“可以，但是不能先动手，只要他先碰你，你怎么打都算正当防卫，但是要是你先动手，我饶不了你。”
小宇妈妈看到这的时候眼睛就红了,她之前只知道孩子最近话变多了，放学回家再也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饭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却不知道孩子之前受了这么多委屈，陈哥又给她看手机里的家长群，里面每天都会发当天的课堂内容，还有每个孩子的学习进度，一半是教防身动作，一半是教怎么识别危险、怎么跟家长老师沟通，那天小宇妈妈不仅没退费，还给自己报了个女子防身术的年卡，说她经常加班走夜路，以前总揣着个防狼喷雾，总觉得不踏实，“现在跟我儿子一起学，以后我们娘俩互相保护。”
我之前也对功夫教练有刻板印象,总觉得要么是留着山羊胡穿唐装、张口闭口“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的老古董，要么是纹着花臂、教几句“一招制敌”就忽悠人买几万块私教课的骗子，直到认识陈哥我才明白，大部分守着小拳馆踏踏实实教课的功夫教练，早就跟“江湖恩怨”“打打杀杀”没关系了，他们就是普通人的“安全老师”，教的从来不是怎么打赢别人，是怎么在最坏的情况下，能平安回家。
20年教学生涯里，我见过最多的是想找“撑腰”的普通人
陈哥教功夫教了20年,徒弟里拿过省市武术比赛奖牌的有十几个，但他说最让他有成就感的，从来不是那些上台领奖的孩子，是上完课笑着跟他说“教练我昨天走夜路再也没害怕”的普通人。
去年他收了个42岁的女学员张姐,是个会计，刚跟老公离婚，前夫喝多了就上门闹，抢孩子的抚养权，还砸过她家的门，警察来了好几次，都说是家事只能调解，张姐第一次来拳馆的时候，手腕上还有被前夫拽出来的淤青，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攥着包带半天憋出一句话：“我也不想学打人，我就想能在他闹的时候，把我儿子护在身后就行。”
陈哥给她排的课全是最实用的散手动作：怎么在被人拽胳膊的时候一秒挣脱，怎么用膝盖顶对方的软肋给自己争取逃跑时间，怎么用随身带的包、钥匙当防身武器，张姐学得特别拼，每天下班送完孩子就来练两个小时，汗把道服泡透了都不休息，练了大概8个月的时候，她前夫喝多了堵在她小区门口，上来就要抢孩子，张姐把孩子往身后一拉，抬手就把前夫推得倒退了三步，声音亮得整个单元楼都能听见：“我现在打你到轻伤只要30秒，你今天敢碰我孩子一下，我就算正当防卫把你打残了，大不了赔点钱，你后半辈子就等着在轮椅上过。”她前夫当时就怂了，骂了两句就灰溜溜地走了，后来再也没来闹过。
张姐后来给陈哥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教拳育人，恩同再造”，她现在不仅自己学，还拉了好几个姐妹来，都是要么老公家暴、要么经常加班走夜路的女性，陈哥说他拳馆里的学员，小孩只占一半，剩下的全是各行各业的普通人：有每天半夜12点下班的互联网女运营，包里常年揣着报警器还是怕；有在公司被同事霸凌、连反驳都不敢的社恐小伙子；还有70多岁的退休老大爷，说之前被卖保健品的骗子堵在小区门口硬塞东西，学两招以后再碰到骗子推他，他站得稳摔不了，还能把骗子推开。
我之前问过陈哥,你教这些人功夫，他们又不会去打比赛，学个一招半式真的有用吗？他擦着拳套跟我说：“你以为他们学的是拳头？他们学的是底气，现在的人都太容易慌了，碰到点事第一反应就是忍，为什么？因为你知道你没退路，你打不过，你只能忍，我教他们功夫，就是给他们个退路：你不用真的打，但你知道你有得选，不用一直忍气吞声，功夫到最后练的就是那股气，你腰板挺起来了，说话声音亮了，别人看着就不敢欺负你。”
藏在拳脚里的人生课，比任何拳谱都值钱
陈哥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他师父当年给他写的四个字：“止戈为武”，他说他小时候学功夫，师父第一课就跟他说，学武的人，拳头比别人重，就更要管得住自己的手，要是学了功夫就欺负人，那不如不学。
前年他收了个叫阿凯的高二学生,是被爸妈硬塞过来的，那时候阿凯沉迷网络游戏，天天逃学去网吧，成绩全班倒数，跟爸妈说话说不了三句就摔门，头发染得金黄，耳朵上打了三个耳洞，第一次来拳馆的时候吊儿郎当地说：“我爸妈逼我来的，你别管我，我混够时间就走。”
陈哥也没骂他,就跟他约法三章：“你每天来练两个小时，练的时候就得按我的规矩来，练完你爱干嘛干嘛，我不跟你爸妈打小报告。”刚开始阿凯站桩站5分钟就哭，说腿麻得要断了，要回家，陈哥也不拦着，就跟他说：“你打游戏冲关的时候，是不是卡关卡几十次都不放弃？站桩就跟你冲关一样，你多撑10秒，就升级了，你要是现在走，你就永远卡在这一关。”
就这么熬了半年,阿凯不仅能站40分钟桩，打木人桩打得比学了两年的老学员还标准，头发染回了黑色，耳洞也封了，再也没逃过学，今年高考考了个211的计算机系，上个月特意来给陈哥送喜糖，说：“教练，我以前遇到一点困难就想放弃，反正游戏输了可以重来，后来站桩站多了我才知道，很多事你咬咬牙就过去了，就跟站到腿麻的时候，再多撑10秒，你就发现其实也没那么疼。”
陈哥总说,教功夫教到最后，教的不是招式，是心性，能把枯燥的马步站下来的人，读书、工作、过日子，都差不了；能管得住自己拳头的人，也能管得住自己的脾气，管得住自己的欲望，他前几年在路上碰到个小偷抢老太太的金项链，他追上去没动手，就伸腿绊了一下，小偷当场摔了个狗吃屎，他把项链拿回来还给老太太，也没打小偷，就说：“你年纪轻轻的，干点什么不能养活自己？下次再让我碰到你偷东西，就不是绊你一下这么简单了。”他说学武的人，最忌讳的就是仗着自己有功夫就盛气凌人，“功夫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欺负人的，这点要是没明白，练得再好也不配叫练武的。”
功夫从来不过时，只是换了种方式陪着我们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传统功夫都是花架子，功夫教练都是忽悠人的，真打起来还不如练自由搏击的厉害，陈哥也碰到过挑衅的，去年去参加一个武术交流活动，有个练了三年自由搏击的小伙子当着一堆人的面说，传统功夫就是表演用的，中看不中用，陈哥也没生气，就跟他说：“我们比个简单的，我站在这不动，你推我，要是能把我推动，我就认输，要是推不动，你就跟我去我拳馆，给我的学员上一节怎么应对持械坏人的课，行不行？”
小伙子使了全身的劲推了三次,陈哥站得稳稳的，连脚都没挪一下，后来那小伙子真的来拳馆上了课，两个人还成了朋友，经常凑在一起研究，怎么把传统功夫的稳和自由搏击的快结合起来，教给普通人更实用的防身技巧。
陈哥说,很多人对功夫的理解都错了，功夫不是用来打擂台的，是用来过日子的，你一个普通人，不需要去拿金腰带，不需要打赢谁，你只要能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能推开对方给自己争取30秒的逃跑时间，能在被人欺负的时候，不用低着头忍气吞声，能挺直腰板说一句“你别碰我”，这就够了。
我之前问他,教了20年功夫，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看着拳馆里练拳的学员，小宇正跟着他学扎马步，张姐在跟几个姐妹练挣脱动作，阿凯放暑假了来当助教，正在纠正一个小朋友的出拳姿势，他笑了笑说：“我也没什么大愿望，就希望我教过的学员，不管走到哪，都不用怕事，也不惹事，腰板挺得直直的，过日子踏踏实实的，这就比什么都强。”
其实我们总说什么“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但大部分普通的功夫教练，做的都是最实在的事：教普通人两招防身的本事，给他们一点面对生活的底气，把老祖宗传下来的“习武先修德”的道理，一辈辈传下去，他们的江湖不在武林大会上，不在武侠小说里，就在这几十平米的小拳馆里，在每个学员挺直的腰板里，在那句“我再也不怕了”的话里，功夫从来都没有过时，它只是换了种方式，陪着我们普通人，好好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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