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日本川崎市出差,约了当地的华人球友去社区公园的露天球场打球,恰好碰到了一群7-12岁的孩子在训练,带队的是个头发半白、手掌裹着运动胶布的中老年教练,休息时聊天我才知道他叫佐藤健二,年轻时是日本国家队的男双陪练,退役后在这个社区训练场已经待了22年,山口茜刚学球的时候,还曾跟着他上过3个月的寒暑假集训课,那天一下午的围观,加上后来和佐藤的交流,再结合这些年我看日本羽毛球队的比赛、访学的经历,其实对于“日本羽毛球教练”这个群体,我有很多和大众认知不太一样的感受,今天刚好和大家好好聊聊。
我在川崎公园偶遇的一堂普通训练课:他们的“严”从来不是情绪发泄
那天的气温只有12度,刮着不小的风,我和球友打了半小时就冻得手发红,可那群小孩穿着薄款的运动服,已经在场上来回跑了一个多小时的步伐,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接吊球的时候最后一步没踩稳,重重摔在地上,膝盖擦破了一大块,眼泪当时就下来了,要是放在我之前见过的不少国内训练场,教练要么是冲过去吼“哭什么哭!这点伤也值得哭?”要么就是赶紧扶起来哄两句让他下场休息,可佐藤的反应完全不一样,他蹲在小孩旁边,没碰他的伤口,先问:“刚才最后一步接吊,你落地的时候重心在哪?”小孩抽抽搭搭地说“在脚后跟”,佐藤这才拿出急救包给他消毒贴创可贴,一边贴一边说:“对哦,你自己都知道问题在哪,那下次把重心移到前脚掌,是不是就不会摔了?” 处理完伤口,他没让小孩下场休息,而是搬了个小凳子让他坐在边线旁,专门让助理教练把刚才小孩摔的那个动作的录像调出来,慢放给他看,还指着屏幕上的脚步动作说:“你看你今天已经比上周进步了2厘米,上次接这个球你还差10厘米才能够到,这次只差2厘米,就是最后一步重心错了,等下练的时候我们专门改这个动作好不好?”小孩听完立刻就不哭了,坐了5分钟就蹦蹦跳跳回去继续训练了。 佐藤后来和我说,他带小孩20多年,从来没骂过学员一句,也没罚过任何人跑圈。“我是教他们打球的,不是来当教官的,他们动作做不对,是我教的方法有问题,不是孩子的问题,我骂他们干什么?”那天这句话给我的冲击特别大,我前两年在国内某个青少年训练营见过一个教练,因为小孩网前搓球失误,直接把拍子摔在小孩身上,还罚他跑了10圈,小孩吓得连哭都不敢哭,很多人都觉得日本教练“严苛”“魔鬼”,可实际上他们的严从来都是对着技术动作本身,不是对着人发泄情绪,更不会把“赢球”的压力转嫁给孩子,这是我觉得很多国内教练最该学的第一课。
从国家队到民间训练场:教练体系的“一致性”才是人才不断层的核心
聊到后面我才知道,佐藤这样的社区教练,每年都要去日本国家队参加4次统一的教练员培训,主讲的就是国家队总教练朴柱奉和他的教练团队,培训的内容不是什么高深的战术,就是最基础的动作标准:7岁学员握拍的虎口角度要对准拍框第几根线、侧身击球的时候肩膀和球网的夹角要在多少度、网前搓球的拍面倾斜度误差不能超过5度,所有的标准从民间训练场到国家队完全统一。 “我们不会让小孩到了国家队还要改动作,从他第一天拿拍开始,学的就是和山口茜、奈良冈功大一样的动作,他只要按这个标准练,到了16岁只要天赋够,直接就能进国家队衔接上战术训练,不用浪费时间改基础。”佐藤说这句话的时候特别骄傲,我听完立刻就想到了前两年接触过的一个浙江的小球员,16岁就拿了省运会男单冠军,好不容易进了国青队,结果教练第一句话就是“你握拍是错的,先改动作”,他花了整整一年半的时间改握拍,错过了青少年涨球的黄金期,最后还是没留下来,现在只能回老家当羽毛球教练。 很多人说日本羽毛球这些年崛起是靠朴柱奉这个韩国“外教”,可在我看来,朴柱奉最大的贡献不是带出来几个奥运冠军,而是花了10年时间搭建了一套从民间到国家队完全统一的教练培养体系,现在日本注册的羽毛球教练有8000多人,所有人都要通过统一的资格考试,每年参加4次统一培训,所有基层教练教的基础动作和国家队完全一致,根本不会出现“各个教练教的不一样”的问题,我们国内现在有多少羽毛球教练?保守估计有几十万,可很多教练自己的动作都是错的,教出来的小孩基础全是歪的,等到了高水平阶段再改根本来不及,这才是我们和日本最大的差距:不是没有天才,是天才在小的时候就被不专业的基层教练耽误了。
“输了也没关系,但你要告诉我你输在哪”:他们的胜负观比我们清醒太多
那天我还看了这群小孩的内部对抗赛,有个9岁的小女孩打输了,坐在场边抹眼泪,佐藤过去没说“下次赢回来”这种空泛的话,而是拿了个小本子,和小女孩一起数:今天你一共打了21分,主动得分有7分,失误有12分,其中6个是步伐不到位接不到球,3个是网前搓球下网,3个是后场出界,“我们下周专门练接吊的步伐,要是把这6个失误减少到2个,你是不是就能多拿4分?下次和她打是不是就能赢了?”小女孩听完立刻就不哭了,拿着本子就跑去场边练步伐了。 佐藤说他带小孩打比赛,从来不给任何孩子定“必须拿冠军”的目标,“输球是好事啊,输球才知道自己哪里有问题,要是赢了,你可能都发现不了自己的短板。”这个观点其实和朴柱奉的思路完全一致,2023年苏迪曼杯半决赛,日本队最后一场男单奈良冈功大拼到抽筋,还是输给了石宇奇,赛后记者采访朴柱奉问他“是不是特别遗憾”,朴柱奉的回答是:“我一点都不遗憾,他今天把我们练了3个月的接发战术全部执行到位了,第三局还主动调整了节奏,就算输了,这也是他职业生涯最好的一场比赛,这个收获比赢球重要多了。”当时我看到这个采访的时候特别感慨,我们多少教练,多少家长,把“赢”当成了唯一的目标,只要输了就是没用,就是不努力,根本不会在意孩子在比赛里有没有进步,有没有学到东西。 我自己的侄子去年报了个羽毛球兴趣班,教练每次比赛赢了就给发玩具,输了就罚跑3圈,导致我侄子一到比赛就手抖,连平时练得特别熟的高远球都打不好,后来我给我姐提建议换了个教练,新教练学的就是日本教练的复盘方法,每次比赛输了就和他一起数失误,找问题,现在我侄子打球放松多了,上个月还拿了我们市青少年比赛U10组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他和我说“叔叔,我这次虽然拿了第三,但是我网前失误比上次少了4个,下次我就能拿第二”,你看,当孩子不再害怕输的时候,他反而会跑得更快。
不用神化日本教练,但要看到他们背后的“长期主义”
当然我也不是要神化日本羽毛球教练,他们也有自己的问题:太过于刻板,所有的动作都要按标准来,导致很多球员的战术太程序化,遇到灵活多变的选手很容易被克制,比如2024年全英赛奈良冈功大输给李诗沣,就是因为李诗沣的战术变化太多,奈良冈的固定应对模式根本跟不上,最后直接被打懵了,还有他们的选材体系太看重耐力,很多进攻天赋好的选手小时候因为跑不动就被淘汰了,导致日本队一直缺少进攻型的单打选手。 但我们不得不承认,他们的“长期主义”思路,真的值得我们好好学,佐藤在那个社区训练场待了22年,一个月的工资折合成人民币才1万多,要是放在国内,一个带过奥运冠军的教练,早就开俱乐部赚大钱去了,可他说“我就喜欢教小孩,我看着他们从不会拿拍到能打比赛,比拿奥运冠军还开心”,朴柱奉到日本执教18年,前8年根本没出任何成绩,媒体天天骂他,日本羽协也给他施压,可他还是坚持先建青少年体系,先培养基层教练,直到第10年才出了第一个世界冠军,才有了后来里约、东京奥运会的奖牌大爆发。 我们现在的羽毛球行业太急功近利了,很多教练教小孩,恨不得第一个月就让他学会杀球,好出去打比赛拿成绩,吸引更多的学员报名,根本不愿意花时间教步伐、教握拍这些基础的东西,很多家长也急,看到别人的孩子学了半年就能打比赛,自己的孩子学了三个月还在练步伐,就觉得教练不行,要换地方,可羽毛球这个项目,基础打不好,后面根本走不远,你前三个月练了花架子,后面要花三年的时间去改,甚至永远都改不过来,我认识广东一个老教练,教了30年羽毛球,前三个月根本不让学员碰球,就练步伐和握拍,很多家长一开始不理解,都走了,可留下来的孩子,到了12岁左右涨球特别快,他这30年送了7个孩子进国青队,2个进国家队,他和我说“我就是学日本教练的思路,不着急出成绩,先把基础打牢,比什么都强”。 其实不管是羽毛球训练,还是做任何事情,底层逻辑都是通的:尊重规律,尊重个体,重视基础,长期坚持,日本羽毛球教练的这些经验,不是什么高深的秘诀,就是把最基础的事情做到极致而已,我们不用妄自菲薄,也不用闭门造车,多学学别人的优点,沉下心来把基层的教练体系建好,把青少年的基础抓好,我们的羽毛球事业肯定会发展得越来越好,也会有更多普通人能真正享受到羽毛球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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