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8日的东京有明体育馆,当最后一颗球砸在美国女排的场地内,3比0的比分定格在大屏幕上,塞尔维亚女排的姑娘们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场边那个穿着灰色运动服、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的老头,没有像队员一样激动得跳起来,只是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对着镜头比了个塞尔维亚传统的“三指礼”——这个老头就是特尔季奇,他用了19年的时间,把一支曾经连欧锦赛小组赛都出不了线的队伍,带成了奥运会、世锦赛双冠王的世界顶级强队。
从贝尔格莱德的野球场走出的“排球疯子”
很多人不知道,特尔季奇年轻的时候并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排球运动员,1960年他出生在贝尔格莱德的一个工人家庭,小时候最大的乐趣就是放学之后和小伙伴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打排球,因为个子高,他打接应位置,18岁的时候进了贝尔格莱德当地的一家俱乐部青年队,本来以为能走上职业球员的路,结果19岁那年一次训练中十字韧带断裂,医生告诉他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职业比赛了。
被迫终止球员生涯的特尔季奇没有离开排球,反而决定当教练,刚当教练那会他才20岁,带的是贝尔格莱德当地的中学生排球队,一个月的薪水换算成人民币才300多块,当时他偶然在体育报刊上看到荷兰名帅贝格尔出了一套战术录像带,一套要1200块,相当于他4个月的工资,为了攒钱买这套录像带,他每天下午带完学生训练,晚上就去家附近的酒吧当调酒师,每天都要工作到凌晨两点,连续打了3个月的工,终于把录像带买了回来,那段时间他白天带训练,晚上熬夜看录像做笔记,3个月瘦了15斤,朋友都笑他是“排球疯子”。
1998年他开始带塞尔维亚青年队,当时训练馆是旧厂房改造的,冬天没有暖气,室内温度只有零上3度,他自己掏腰包给每个队员买暖宝宝和热姜茶,但是队规一点都不能松:训练迟到一分钟罚跑10圈,手机响一次罚20个俯卧撑,有一次他开车去训练馆的路上遇到交通事故堵车,迟到了8分钟,他到了之后什么都没说,换上运动鞋就去跑圈,零下5度的天气,跑了15圈才停下来,脸冻得通红,眉毛上都结了霜,队员们都说,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敢迟到了。
我一直特别佩服这种对自己比对别人更狠的人,很多人说教练的权威是靠骂出来的,其实不是,权威是靠自己做出来的,你自己都不遵守规则,凭什么要求队员遵守?特尔季奇的“严”从来不是对着队员的双标,而是刻在自己骨子里的原则。
把“不拼到最后一球绝不低头”刻进队魂
2002年,42岁的特尔季奇接过了当时还是塞黑女排的主教练帅印,那时候的塞黑女排是什么水平?欧锦赛小组赛都出不了线,世界排名连前20都进不去,很多人都劝他不要接这个烂摊子,他只说了一句话:“我想让我的国家的女排,站在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
刚接手国家队的那几年,特尔季奇被骂得特别惨,2004年雅典奥运会预选赛没出线,塞尔维亚的媒体骂他是“骗子”,说他浪费了纳税人的钱,甚至有人给他寄过恐吓信,让他赶紧滚出国家队,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带着队员泡在训练馆里,每天训练12个小时,一传练不到位就一直练,扣球成功率不达标就不能吃饭,2006年世锦赛,塞黑女排拿到了第三名,终于让质疑的声音闭了嘴。
2015年女排世界杯,塞尔维亚和中国女排争夺冠军,最后2比3输了,赛后他在更衣室把战术板都摔了,队员们都低着头不敢说话,结果他摔完战术板,从包里掏出一大把巧克力,分给每个队员,说:“哭什么?输了就是输了,是我战术布置得不好,你们已经拼尽全力了,哭完了就站起来,我们奥运会再赢回来。”
2016年里约奥运会,塞尔维亚半决赛3比2淘汰了卫冕冠军美国队,决赛遇到中国女排,最后1比3输了,拿到银牌,队员们都在场上哭,他走到每个队员身边拍了拍她们的肩膀,对着镜头说:“我们的队员很棒,只是今天中国队打得更好,我们还有机会。”其实后来他的助理教练透露,那天晚上他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整夜,翻了整整3遍比赛录像,把每个球的失误都记在了笔记本上,写了满满10页。
2018年日本世锦赛,塞尔维亚半决赛遇到意大利,第五局12比14落后,再丢一分就输了,他叫了暂停,没有拿战术板讲战术,只是看着队员们说:“你们还记得里约奥运会领奖台的滋味吗?银牌挂在脖子上,是凉的,不想再尝这种滋味,就每球都往死里扣,就算输,也要输得站着输。”最后塞尔维亚连拿4分,16比14逆转赢了意大利,决赛3比2赢了中国,第一次拿到世锦赛冠军,赛后博斯科维奇抱着他哭,他说:“你看,我说过我们能拿冠军的。”
很多人说特尔季奇是“暴君”,训练的时候特别凶,但是私下里他比谁都疼队员,博斯科维奇17岁刚进国家队的时候,第一次离开家,每天晚上都躲在宿舍哭,特尔季奇就让自己的老婆每天做博斯科维奇最爱吃的苹果派,每周都送到队里给她,还特意跟队里的老队员说,多照顾点这个小妹妹,不要让她受委屈,还有副攻拉西奇之前有抑郁症,他专门请了心理医生跟着队里,每次拉西奇打不好,他从来不会骂,反而会说“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下一个球我们再来”,后来拉西奇成了世界第一副攻,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没有特尔季奇,就没有今天的我。”
我一直觉得,好的教练从来不是只会骂队员的,严在当严处,爱在细微中,特尔季奇的“凶”是给队员压力,让她们在赛场上敢拼,他的“暖”是给队员底气,让她们知道不管输赢,身后都有人撑着,这种恩威并施的管理方式,才是塞尔维亚女排能崛起的核心原因。
出走半生,他的排球字典里从来没有“认输”
2021年东京奥运会拿了金牌之后,特尔季奇宣布卸任塞尔维亚国家队主教练,当时很多人都不理解,他已经拿到了所有能拿的荣誉,为什么不功成身退?结果他转头就接了俄罗斯女排的帅印,薪水还没有在塞尔维亚国家队的时候高,他说:“我已经把塞尔维亚带到了世界第一,现在我想挑战一下自己,看看能不能把俄罗斯女排也带到最高领奖台。”
结果刚带了不到一年,因为俄乌冲突,国际排联宣布禁赛俄罗斯所有国家队,俄罗斯女排没办法参加任何国际比赛,很多人都劝他赶紧走,不然耽误自己的名声,他说:“我既然接了这个工作,就要负责到底,不能参加国际比赛,我们就搞青训,总有一天俄罗斯女排能回到国际赛场。”那段时间他带着俄罗斯青年队到处打友谊赛,手把手教年轻队员技术,2023年他带着俄罗斯青年队回塞尔维亚打友谊赛,和塞尔维亚国家队打了3场,输了2场,赛后他给两边的队员都送了自己手写的战术笔记,给塞尔维亚主攻布萨的笔记上写着:“你的一传稳定性还可以提升10%,下次接发球的时候脚再往前挪5厘米,重心压低一点,成功率会高很多。”给俄罗斯16岁的小接应安娜的笔记上写着:“你的扣球力量比17岁的博斯科维奇还大,但是不要总想着发力,多打打线路和落点,你会成为比博斯科维奇还优秀的接应。”当时塞尔维亚的队员拿到笔记都哭了,说“老头还是和以前一样,心里惦记着我们”。
网上很多人骂特尔季奇,说他为了钱去俄罗斯,不爱国,我觉得这种说法特别可笑,体育从来不是政治的附属品,特尔季奇只是一个热爱排球的人,他想做的只是把自己的排球理念传递给更多喜欢排球的孩子,不管是塞尔维亚的孩子还是俄罗斯的孩子,在他眼里都是喜欢排球的年轻人,这种纯粹的热爱,比那些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他的人,要高尚得多。
特尔季奇给中国女排的启示:好的教育,是唤醒而不是塑造
作为一个关注了中国女排十几年的体育作者,我经常在想,我们中国女排能不能从特尔季奇的执教理念里学到点什么?
去年我去宁波北仑采访中国女排的封闭训练,看了一下午的训练,蔡斌指导给我的感觉其实和特尔季奇很像:训练的时候特别严,龚翔宇一个救球没到位,当场罚了10个滚翻,李盈莹一个扣球出界,罚了5次扣球练习,但是训练结束之后,蔡斌指导主动给龚翔宇递了冰袋,问她腰伤有没有复发,给李盈莹擦了擦汗,说“今天扣球的节奏很好,继续保持”,其实好的教练都是相通的,严是要求,爱是底色。
我觉得特尔季奇最值得我们学习的,就是他敢用新人的魄力,博斯科维奇17岁的时候就被他放到了奥运会的首发位置,当时很多人反对,说一个小孩没有大赛经验,会拖队伍的后腿,但是特尔季奇说:“经验是打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你不给她机会,她永远不会有经验。”现在我们中国女排也在新老交替的阶段,吴梦洁、王逸凡这些年轻队员天赋都很好,但是国际大赛的出场机会太少了,能不能多给她们一点机会,让她们在大赛里历练?
还有特尔季奇的“狼性教育”,不是让队员盲目的拼,而是给队员足够的容错空间,打输了不会一棍子打死,而是一起找问题,下次再来,我们现在的舆论环境对女排队员太苛刻了,输一场球就铺天盖地的骂,其实队员们比谁都想赢,多给她们一点时间,多给她们一点容错空间,她们肯定能给我们带来惊喜。
现在的特尔季奇已经63岁了,他现在是土耳其费内巴切女排的主教练,今年的欧冠联赛,他带费内巴切打进了四强,接受采访的时候他说:“我这辈子都离不开排球了,哪天我死了,最好把我埋在排球馆旁边,我还能听着队员们训练的声音。”
有人说特尔季奇是“女排教父”,有人说他是“倔老头”,但是在我眼里,他只是一个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的普通人,他把自己的所有热爱都给了排球,给了那些喜欢排球的姑娘们,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有这样一群人,他们用自己的一生,诠释着什么叫热爱,什么叫坚持,什么叫永不言弃,特尔季奇的故事,还在继续,而他带给排球这项运动的财富,会一直留在每一个喜欢排球的人的心里。(全文35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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