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问过去20年中国游泳界最具标志性的运动员是谁,十个有九个会说出孙杨的名字：14枚世界游泳锦标赛金牌、3枚奥运会金牌、男子1500米自由泳世界纪录保持者、男子400米自由泳奥运会纪录保持者……这些金光闪闪的荣誉，铺就了孙杨中国泳坛“一哥”的地位，但很少有人会主动问起：站在孙杨身后的人，是谁？
是每天掐着秒表站在池边12个小时的朱志根,是跨越大半个地球来陪他训练的丹尼斯，是无数个在他练到脱力时递过毛巾、在他想放弃时踹他一脚、在他被全网质疑时站在他身前的人，他们不是聚光灯的主角，却是托举着孙杨站到世界之巅的那双手。
「“磨”出来的师徒：10年寒水里的双向奔赴」
孙杨和朱志根的缘分,从他13岁那年就开始了，当时朱志根去浙江体校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那个个子比同龄人高一头、水感格外灵的小男孩，他当时跟身边的助理说：“这个孩子，将来能破世界纪录。”
刚进省队的孙杨还是个没长开的半大孩子,叛逆、怕苦，总想着偷摸溜回家吃妈妈做的红烧肉，朱志根管他管得比亲爸还严：每天早上5点半必须出现在泳池边，每天基础训练量2万米，少100米都不行，2007年墨尔本世锦赛前，16岁的孙杨被加了训练量，每天游完2万米还要再加4组1500米间歇，他游到最后一组实在撑不住，趴在池边哭着给妈妈打电话说“我不想练了”，挂了电话就收拾东西想走。
那天他走到泳池门口,撞见刚从医务室回来的朱志根，教练的口袋里还露着胰岛素笔的针头——朱志根有多年的糖尿病，那天陪孙杨加练忘了按时打针，刚蹲在医务室给自己扎完针，他没骂孙杨，只是把手里的热包子递给他：“吃完了再游，我陪你，你要是现在放弃，之前5年的苦就都白吃了。”那天孙杨咬着牙游完了最后一组，上岸的时候看见朱志根靠在护栏上，脸色白得像纸，手里还攥着掐了一半的秒表，我之前看孙杨的纪录片看到这段的时候，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我们总说运动员有多苦，但是教练的苦，从来都是藏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的。
2012年伦敦奥运会前,师徒俩还闹过一次沸沸扬扬的矛盾，那时候孙杨刚拿了世锦赛冠军，商业活动排得满，好几次耽误了训练，朱志根当着全队20多个人的面，把孙杨的运动包直接扔出了训练馆，说“你要是觉得当明星比拿奥运冠军重要，现在就可以走”，年轻气盛的孙杨转头就走，当时还上了热搜，全网都骂孙杨忘恩负义，可没人知道，孙杨走了之后，朱志根坐在池边抽了半包烟，手里还攥着前一天特意去药店给孙杨买的润喉糖——他听见孙杨咳嗽，怕他比赛的时候嗓子不舒服。
后来孙杨发烧住院,朱志根在医院守了他一整夜，给他熬了他爱喝的小米粥，连他不吃香菜的习惯都记得清清楚楚，第二天孙杨醒来看见教练眼睛里的红血丝，没说别的，只说了一句：“教练，我错了，咱们回去训练。”那年伦敦奥运会，孙杨拿了400米和1500米自由泳两块金牌，站上领奖台的时候，他第一时间看向观众席里的朱志根，教练举着国旗，哭得比他还凶。
「跨越大洋的“严师”：把细节抠到骨头里的魔鬼训练」
除了朱志根,澳大利亚教练丹尼斯是孙杨职业生涯里另一个至关重要的人，这个曾经带出过哈克特等多位世界冠军的“魔鬼教练”，第一次见孙杨的时候就说：“他的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但能不能吃稳，得看他能不能吃得了我给的苦。”
孙杨每年都要抽三个月去澳大利亚跟着丹尼斯训练,澳洲的室外泳池夏天温度能到40度，人站在岸边十分钟都能晒掉一层皮，丹尼斯给孙杨安排的训练量是每天8组1000米间歇，每组必须控制在9分10秒以内，差一秒都要重游，有一次孙杨刚比完赛赶回去训练，游到第6组的时候直接在池子里吐了，丹尼斯站在岸边没让他停，只是喊：“你要是现在放弃，之前的6组都白练，你去里约就是给别人当陪衬。”孙杨咬着牙游完了最后两组，上岸的时候整个人都脱力了，丹尼斯才递过来冰毛巾，拍着他的后背说：“你刚才的平均成绩，比朴泰桓最好的训练成绩还快2秒。”
看似不近人情的丹尼斯,其实也有柔软的一面，他知道孙杨吃不惯西餐，每次孙杨去澳洲训练，他都让妻子学做番茄炒蛋，每天训练完回到丹尼斯家，餐桌上总有一盘热乎的番茄炒蛋等着他，孙杨后来在采访里说：“丹尼斯师母做的番茄炒蛋，味道和我妈做的一模一样。”
2016年里约奥运会,孙杨在400米自由泳憾负霍顿，赛后一个人蹲在混采区哭，丹尼斯走过去抱着他，只说了一句：“还有200米，我相信你。”之后的4天，丹尼斯每天陪着孙杨加练转身，把他每一次转身的速度都记在小本子上，一页页写得密密麻麻，后来孙杨200米自由泳夺冠，冲上岸第一个抱的就是丹尼斯，70岁的老教练抱着他，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他知道孙杨为了这个冠军，脚骨折了还带着护具泡在水里训练，整整三个月没敢吃一口自己爱吃的蛋糕。
「聚光灯外的“局外人”：夺冠时站在角落，低谷时站在身前」
我一直觉得,教练是体育赛事里最特殊的“局外人”：夺冠的时候，所有人都围着运动员采访，他们站在人群最外面，笑着摆摆手说“都是孩子自己努力”；可一旦运动员遇到了坎，第一个站出来挡在前面的，永远是他们。
2019年孙杨陷入禁赛风波的时候,全网都是骂他的声音，很多之前和他有合作的人都避之不及，可朱志根第一个站出来接受采访，说：“我带了他十几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他没有作弊，我们会一起申诉到底。”那时候朱志根已经快60岁了，腰不好，坐久了就疼，为了陪孙杨去瑞士参加听证会，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腰上垫着两个靠垫，一路上还在给孙杨做心理疏导，怕他想不开，已经退休回澳大利亚的丹尼斯，也专门买了机票飞到中国，陪着孙杨训练，他说：“只要你还想游，我就一直带你。”
孙杨说,他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2013年世锦赛拿了1500米自由泳冠军之后，他在池边接受了20多分钟的采访，回头找朱志根的时候，发现教练已经不在观众席了，后来他回到更衣室，看见朱志根正蹲在地上给他收拾换洗衣服，手里还拿着一件干的浴袍，怕他出来的时候冻着。“每次我拿奖，他都不会凑过来抢镜头，总是默默把所有事情都给我安排好，就像我爸一样。”
其实不止是孙杨的教练,几乎所有的职业运动员教练都是这样：他们一辈子可能都没机会站在领奖台上，甚至连镜头的边角都碰不到，但是他们把自己所有的经验、所有的梦想，都缝进了运动员的泳衣里，掐着秒表看着他们一步步游向更远的地方。
「我们不该只记得冠军，更该记得托举冠军的手」
作为一个写了8年体育的作者,我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运动员夺冠之后对着镜头感谢父母、感谢粉丝，却很少有人会专门提到自己的教练，大家总觉得，运动员拿奖靠的是自己的天赋和努力，教练只是个“陪练”，可只有真正接触过这个行业的人才知道，没有教练，再好的天赋也只是一块没被打磨的璞玉。
我之前去过一个三四线城市的业余体校采访,那里的游泳教练每个月工资才4000多块，每天早上5点就要到泳池，冬天水刚加热，他们要第一个下水试温度，怕小朋友冻着，有个姓王的教练带了28年游泳，教过的孩子有上千个，最好的成绩是拿了省运会的铜牌，连国家队的门槛都没碰着，我问他后悔吗，他指着泳池里正在扑腾的小朋友说：“有啥后悔的？你看那个小孩，去年还怕水，现在已经能游50米了，哪怕我带的孩子里一百个只有一个能走出来，我这28年就没白干。”
你看,所有的教练其实都是这样：他们的梦想从来不是自己站在聚光灯下，而是看着自己带的孩子，站到比自己更高的地方，听国歌响起，看国旗升起，我们总在说要致敬冠军，可其实这些托举冠军的人，更值得我们的掌声。
现在孙杨已经复出参加短池比赛了,32岁的他依然在泳池里拼，朱志根还是像十几年前那样，站在池边掐着秒表等他上岸，每次看到他们同框的画面我都觉得特别感动：十几年前那个怕苦爱哭的小男孩长大了，那个陪他长大的教练，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他看向孙杨的眼神，还和13岁那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充满了期待。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过这样的“教练”：可能是上学时逼着你背书、骂你不争气的班主任，可能是工作时把你的方案打回十次、最后却帮你改到凌晨的领导，可能是在你想放弃的时候踹你一脚、转头又给你买了热奶茶的朋友，他们从来不会站在你的光环里，但是他们的托举，才是我们能走得更远的底气。
所以下次当你为一个冠军欢呼的时候,别忘了看看他身后站着的人，那些藏在聚光灯外的身影，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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