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一条外网的短视频,镜头里58岁的鲍勃·鲍曼——也就是大家嘴里的“菲尔普斯教练”,正靠在游泳馆的护栏上笑,泳池里40岁的菲尔普斯正皱着眉凶自己7岁的儿子,小家伙游25米自由泳游到一半扒着边哭,说什么都不肯再往前动一下,旁边有人逗鲍曼:“你当年也是这么凶迈克尔的吗?”鲍曼摇了摇头,笑着说:“我当年可比他凶多了,不过我凶他的时候,不会只说‘你快点游’,我会告诉他,你扒着边浪费的这3秒,再练10次就能补回来。”
很多人对鲍曼的印象还停留在“魔鬼教头”的标签上:是他逼菲尔普斯每天早上5点下水训练,一年365天几乎无休;是他在菲尔普斯拿了奥运金牌之后还能挑出3个技术错误,把刚登上领奖台的人骂得抬不起头,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带出了史上获得奥运金牌最多的运动员的教练,从来都不觉得自己的功劳是“造神”,他说“我只是教会了一个天赋不错的小孩,怎么和自己的缺点死磕而已”。
“魔鬼教头”的第一堂课:先接受你就是会输
1996年,11岁的菲尔普斯第一次跟着鲍曼训练,当时所有人都夸这个小孩是百年一遇的天才:臂展比身高长12厘米,脚的尺寸相当于成年男性,天生就是吃游泳这碗饭的,但鲍曼给菲尔普斯上的第一堂课,不是“你一定能拿奥运冠军”,而是“你接下来会输很多次,输了不许哭,先找自己的问题”。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讲过的一个小故事:12岁那年菲尔普斯参加全美青少年游泳赛,200米蝶泳输给了比他大一岁的对手克罗克,差了0.3秒,游完上岸的菲尔普斯一把摔了泳帽,坐在场边嚎啕大哭,身边的教练和家长都过去哄他,说“你已经很棒了,他比你大一岁”,只有鲍曼蹲在他旁边,既没哄也没骂,就拿着计时器问他:“你刚才哭的这3分钟,有没有想过这0.3秒差在哪?我数了,你前150米比他快0.1秒,最后50米划水比他少了3次,转身的时候慢了0.2秒,加起来刚好0.3秒,要是你刚才把哭的力气用来回忆动作,下次是不是就能赢回来?”
那天菲尔普斯没说话,把自己的比赛录像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把转身和最后50米的动作练了整整一个月,4年之后的泛太平洋游泳锦标赛,16岁的菲尔普斯第一次在正式赛事里赢了克罗克,差了0.5秒,上岸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是跑到鲍曼面前晃着计时器说:“我转身比他快0.2秒,最后50米多划了2次,比我之前算的还多赢了0.2秒!”
我前两年采访国内的青少年游泳赛事的时候,见过太多相反的场景:小孩拿了第二,下来家长劈头盖脸就是骂“我花那么多钱给你报班,你就拿个第二回来”,教练也在旁边叹气“今天发挥太差了”,没人告诉小孩,输不是一件丢人的事,输了之后找问题,才是比赛的意义,我当时就想起鲍曼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一个运动员输一次就天塌了,那就算他拿了一百次第一,以后遇到一点挫折就会垮,我们总在教孩子怎么赢,却从来没教过他们怎么输,怎么从输里捞到有用的东西,这才是最要命的。”
我自己之前备考研究生的时候也踩过这个坑,那时候总觉得自己必须考第一,模考只要掉出前三名就焦虑得睡不着觉,后来看到鲍曼的这个故事,才慢慢想通:我怕的根本不是输,是我从来都不知道输了之后该怎么办,后来我每次模考出错,都会把错题整理出来,告诉自己“这次错了,考试的时候就不会错了”,最后考试的时候反而发挥得特别稳,超了目标院校分数线20多分,那时候我才懂,鲍曼教的根本不是什么游泳技巧,是最朴素的人生道理:输不是终点,是你下次赢的清单。
故意把训练搞砸的教练:我要你在烂牌里也能赢
很多人都知道北京奥运会200米蝶泳的名场面:菲尔普斯跳下水之后没多久泳镜就进水了,整个赛程里他什么都看不见,就靠数划水次数游完全程,不仅拿了金牌,还打破了世界纪录,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盲游”的技能,是鲍曼故意训练了他好几年的。
鲍曼的训练逻辑从来都不是“让运动员在完美状态下拿成绩”,而是“就算所有的意外都发生了,你也得给我赢”,早在北京奥运会之前的3年,他就开始故意给菲尔普斯的训练“使绊子”:趁菲尔普斯游到一半的时候,偷偷把他的泳镜碰掉,让他在睁不开眼的情况下游完全程;赛前故意把他的耳塞弄坏,让他在听不到哨声的情况下练习听发令枪的震动;甚至会在出发前5分钟才告诉他“你今天的热身时间被砍了10分钟”“你的泳道被换成最靠边的那道”,一开始菲尔普斯也闹脾气,觉得教练是故意针对他,直到2008年那次泳镜进水,他才反应过来鲍曼的用心:“如果不是他练了我那么多次盲游,我那天根本不可能拿金牌,可能早就慌得停下来了。”
这种“故意制造麻烦”的训练方法,后来也被鲍曼用到了其他年轻队员身上,去年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讲过一个故事:他带过一个14岁的小女孩,有严重的赛前焦虑症,只要一到比赛前就会吐,甚至会因为紧张腿软到走不动路,鲍曼没有让她去看心理医生,也没有降低对她的要求,反而每次训练赛之前都故意给她制造麻烦:要么让她先跑800米再下水,要么把她的参赛证藏起来让她找10分钟才能进场,甚至会故意记错她的比赛时间,让她以为自己迟到了,练了半年之后,小女孩去参加世青赛,刚好遇到出发台故障,比赛推迟了40分钟才开始,其他选手都在旁边烦躁地走来走去,只有她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养神,最后拿了100米仰泳的冠军,赛后她给鲍曼发消息说:“我当时还在想,这是不是你故意安排的,反正什么意外我都遇过了,推迟40分钟根本不算事。”
我看到这个故事的时候特别有共鸣,之前我上班的公司有一次要给重要客户做汇报,前一天晚上我把PPT改了十几遍,电脑突然崩溃,文件全没了,当时我整个人都慌了,坐在电脑前面哭,觉得第二天肯定要丢工作,后来我想起鲍曼的训练方法,之后每次做重要的文件,我都会备份3份,存在不同的地方,甚至会故意提前模拟“如果PPT打不开怎么办”“如果我突然忘词怎么办”,上次我们汇报的时候真的遇到了投影仪故障,我直接脱稿讲完了全部内容,客户还夸我准备得充分,那时候我才懂,鲍曼说的“烂牌里也能赢”,根本不是什么体育竞技的专属技巧,是每个人都能用的生存法则: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遇到什么意外,能扛得住意外的人,才能走得远,现在很多人都在追求“完美状态”:考试要睡够8小时,上班要一路绿灯,比赛要所有条件都顺,但人生哪有那么多完美的情况,真正的强大不是你顺境的时候能赢,是你所有预期都被打破的时候,你还能把事做好。
我不是“飞鱼”的制造者,我只是他的“缺点放大镜”
2012年伦敦奥运会之后,菲尔普斯宣布退役,那段时间他陷入了人生的低谷:沉迷酒精和赌博,甚至因为酒驾被抓,媒体铺天盖地都是“飞鱼堕落了”的报道,所有人都在骂他不自律,浪费了自己的天赋,那段时间鲍曼没有站出来公开指责他,也没有说过一句“我对你太失望了”,只是每周给菲尔普斯发一条短信,内容从来都不是“你要振作”,都是些和游泳相关的小事:“我昨天看了个青少年比赛,有个小孩的转身和你15岁的时候一模一样,打腿频率还差2次”“我今天试了个新的训练方法,如果你回来练的话,100米蝶泳可能能再快0.2秒”。
2014年菲尔普斯决定复出,第一时间去找鲍曼,鲍曼开门见山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欢迎回来”,是“你先把体重减15斤,我们再谈训练的事”,没有煽情,没有安慰,就像他11岁第一次来训练的时候一样,鲍曼永远只盯着他的问题,不会捧着他的光环,后来里约奥运会菲尔普斯拿到了自己的第23块奥运金牌,退役仪式上,他把自己的第一块奥运金牌挂在了鲍曼的脖子上,说:“我这辈子赢了无数比赛,但最幸运的是11岁的时候遇到了你,你没有把我当成天才,你把我当成了有很多缺点的普通人。”
很多人都说菲尔普斯是百年一遇的天才,鲍曼只是刚好捡到了宝,但我之前去上海的一个青少年游泳训练营当志愿者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姓王的教练,他就是鲍曼的忠实粉丝,他带的小孩都不是那种天赋特别出众的,甚至有几个是其他教练挑剩下的,但是每次比赛他们队的成绩都特别稳,他说他学鲍曼的,从来不会跟小孩说“你是天才你一定能赢”,每次训练完都会给每个小孩列3个具体的缺点:“你今天转身的时候屁股抬太高了,慢了0.1秒”“你最后10米吐气没吐完,划水力度不够”“你出发的时候脚蹬歪了,再练20次”,他带的一个12岁的小男孩,刚开始连市赛的预赛都进不了,练了2年之后进了省队,小孩的妈妈给王教练送锦旗的时候,王教练说:“我哪有什么本事,就是像鲍曼说的,别把小孩当天才,就盯着他的缺点慢慢改,改完一个就前进一步,迟早能出成绩。”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天赋”有误解,觉得有天赋就可以躺赢,但其实天赋只是你愿意为一件事付出多少努力的上限,而好教练的作用,就是帮你慢慢摸到那个上限,如果没有鲍曼,菲尔普斯可能只是一个游泳不错的小孩,根本不可能拿到23块奥运金牌,毕竟这个世界上有天赋的人太多了,但是愿意盯着你的缺点,陪你慢慢改,在你低谷的时候不放弃你,在你飘了的时候敢骂醒你的人,太少了。
离开奥运赛场之后,我最想教的是不会游泳的人
里约奥运会之后,鲍曼没有再带 professional 的国家队队员,他去了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当游泳队的教练,还开了一个免费的游泳班,专门教那些有自闭症、多动症的小孩,还有怕水的成年人,有人问他“带普通小孩和带奥运冠军有什么区别”,他说:“没什么区别,带菲尔普斯的时候我的目标是帮他拿金牌,现在教这些小孩,我的目标是帮他们敢跳下水,这两个目标没有高低之分,都是帮人赢过自己。”
他讲过一个印象很深的事:有个22岁的自闭症男孩,从小到大碰都不敢碰水,妈妈带他来报名的时候,他站在泳池边吓得浑身发抖,鲍曼没有逼他下水,就每天陪他坐在泳池边泡脚,泡了半个月,男孩才敢把脚伸进水里,又练了一个月,才敢戴着游泳圈下水,3个月之后,他已经能独自游50米自由泳了,男孩的妈妈说,他之前从来不敢在别人面前说话,现在游完泳会主动和其他小朋友打招呼,甚至会主动要求去参加残疾人游泳比赛,鲍曼说:“那一刻我觉得,比拿奥运冠军还开心。”
我之前总觉得,“好教练”的标准就是能带出多少冠军,拿多少奖牌,但现在我才明白,最好的教练,从来都不是只盯着顶端的那几个天才,而是能帮每一个普通人找到自己的目标,不管你是要拿奥运金牌,还是只是想敢下水游泳,能帮你做到的,就是好教练。
回到开头那个短视频,最后菲尔普斯的儿子还是抹了抹眼泪,游完了剩下的10米,鲍曼在旁边给他鼓掌,镜头扫到他脖子上挂着的,就是菲尔普斯当年给他的那块奥运金牌,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培养第二个菲尔普斯,我也不觉得每个喜欢游泳的小孩都要去拿奥运冠军,我只是希望,每个愿意下水的人,都能在水里找到更好的自己,赢过昨天的那个自己,就够了。”
其实我们这辈子,都会遇到很多“教练”,可能是学校里的老师,可能是职场上的前辈,可能是身边的朋友,最好的那种,永远不是逼你赢过所有人的,是教你怎么输,怎么扛意外,怎么和自己的缺点死磕,怎么赢过昨天的自己的,毕竟人生这场比赛,你的对手从来都不是别人,只有你自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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