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鲁西南的曹县出差,办完公事绕去县体育馆找旧友,刚走到外场就听见一声亮得刺耳的哨响,一个晒得黢黑、留着板寸的男人叉着腰站在罚球线边上,对着满场乱跑的半大孩子吼:“浩浩!说了多少次运球别低头!你是找球还是找地上的钱啊!” 朋友捅了捅我胳膊:“呐,那就是边勇,我们县的‘孩子王’,干青少年篮球培训12年了,送出去二十多个小孩进省体校、打职业青年队,是我们这的名人。” 我盯着那个男人膝盖上磨得发白的护膝看了半天,很难把眼前这个裤腿上沾着灰尘、说话大嗓门的中年人,和当年省青年队那个以速度快、打法狠出名的后卫边勇联系起来。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他把领奖服锁在了柜子最底层
边勇是土生土长的曹县人,15岁就被省青年队选中,司职控球后卫,当时队里的教练都夸他“是吃篮球这碗饭的料”,18岁那年他跟着队里打全国青年联赛,拿了亚军,本来已经接到了CBA某队的试训邀请,结果赛前热身的时候被对方球员撞了膝盖,十字韧带完全断裂,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医生出来摇了摇头:“以后跑跑跳跳没问题,打职业是不可能了。” “那时候觉得天塌了。”边勇后来坐在场边的台阶上跟我抽烟,烟是五块钱一包的白将,他抽一口呛得咳半天,“我从10岁开始练球,人生里除了篮球啥都不会,你说我不能打球了,我能干啥?” 刚退役回县城的那两年,边勇几乎没出过门,以前打比赛拿的奖杯、奖牌全堆在床底下,那件印着他名字的省队领奖服,被他锁在了衣柜最顶层的箱子里,连爸妈都不让碰,他整天坐在家里打游戏,饿了就啃泡面,亲戚朋友劝他找个班上,他要么装没听见,要么直接摔门走。 转机是2011年的夏天,他闷得慌去体育馆晃悠,看见几个小孩在场上打球,运个球能掉八次,投十个篮一个都进不了,还在那吵着要“打比赛”,其中一个小男孩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流着血,爬起来抹了把眼泪接着跑,边勇站在场边看了半个小时,鬼使神差地走上去,教了他们半个小时的运球基本动作。 “那天走的时候,几个小孩围着我喊‘教练好’,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边勇说,“我那时候突然就想通了,我打不了职业,但是我可以教别人打啊,这条路我走不通,我可以给这些小孩搭个桥啊。” 我当时听完挺感慨的,其实我们体育圈里每年都有大量的职业运动员因为伤病、年龄淘汰,很多人退役之后都陷在“我这辈子就毁了”的情绪里走不出来,可边勇不一样,他把自己没走完的路,变成了更多小孩的起点,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其实比很多打了职业的人,贡献还要大。
别人眼里的“废柴”,都是他攥在手里的宝
边勇的训练营有个外号,叫“玻璃球收容所”,收的全是别的培训班、学校篮球队不要的小孩:要么是个子矮没天赋的,要么是太胖跑不动的,要么是调皮捣蛋坐不住的,用边勇的话说:“别人把这些小孩当没用的玻璃球,扔在路边没人要,我捡回来擦干净,照样能发光。” 13岁的浩浩就是他去年捡回来的“玻璃球”,浩浩是留守儿童,爸妈在杭州打工,跟着奶奶长大,从小就有多动症,上课坐五分钟都难,学习成绩差,个子也比同龄人矮一头,12岁了才1米4,去年学校招篮球队,他报了名,教练摸了摸他的骨龄,直接给退了:“这孩子长不到1米8,打不了球,别浪费时间。” 浩浩奶奶听说边勇收小孩,提着一篮子自己种的西红柿找到训练营,拉着边勇的手哭:“这孩子就喜欢打球,回家天天拍个球在楼道里跑,你就收了他吧,多少钱我们都出。” 边勇看了看躲在奶奶身后,手里攥着个磨得掉皮的橡胶篮球,头埋得低低的浩浩,当场就答应了,不仅没收学费,还给了他一套新的训练服。 刚开始训练的时候,浩浩确实让人头疼:运球永远低着头,跑两步就走神,别人练10组动作他能完成3组就不错了,助教都跟边勇说:“边哥,这孩子真不是这块料,要不劝他走吧,别浪费咱们时间。” 边勇没同意,他观察了好几天,发现浩浩平时没事就喜欢蹲在地上玩弹珠,弹珠滚到哪他能盯着追半天,反应速度特别快,边勇就想了个办法,把运球训练改成了“追弹珠”:他把弹珠往地上一扔,浩浩就得运着球跟着弹珠跑,弹珠停在哪,球就得停在哪,掉一次球就罚做10个俯卧撑。 就这么练了半年,浩浩的控球技术肉眼可见地涨,去年市里办青少年篮球锦标赛,浩浩作为县队的首发控卫上场,全场12次助攻,还抢断了8次,最后拿了甲组的“最佳控球后卫”,上台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杯冲着台下的边勇喊:“边叔!我做到了!” 我当时看了那场比赛的回放,浩浩在场上窜得像个小泥鳅,对方三个球员围堵都断不了他的球,谁能想到半年前他还是个连运球都要被劝退的小孩? 还有女孩小雯,13岁,140斤,爸妈一开始送她来就是想让她减肥,别的教练看了她都摇头:“跑两步就喘,打不了球,不如直接送去跑步。”边勇偏不,他说小雯个子高,下盘稳,适合练内线,就专门教她卡位、抢篮板、篮下进攻,练了一年,小雯去年跟着队里打省中学生篮球联赛,一场球抢了22个篮板,对方的内线比她高半个头,愣是挤不过她,最后帮县队拿了全省第三的成绩,现在的小雯,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因为胖自卑不敢说话的小女孩了,她现在是训练营的队长,平时还会帮边勇带年龄小的队员,自信得不行。 我一直觉得,现在国内的青少年体育陷入了一个特别大的误区:所有人都在抢“天赋好”的苗子,好像身高不够、爆发力不够的孩子,就不配接触专业的体育训练,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出最顶尖的那几个人去拿奖啊,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自信,学会坚持,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啊,就像边勇说的:“我收这些小孩,不是指望每个人都能打CBA,我就想让他们知道,你哪怕和别人不一样,你也有自己的闪光点,在球场上,只要你不认输,就没人能说你不行。”
12年没赚过大钱,他说自己赚的是“一辈子的念想”
边勇干了12年篮球培训,别说发财了,连存款都没多少,刚办训练营的头三年,他根本没赚过钱,甚至还倒贴了十几万。 那时候县城的家长根本不认可打篮球这件事,觉得“打球不能当饭吃,不如去补奥数补英语”,边勇一开始收学生,免费教都没人来,他就自己印传单,去各个学校门口发,看见喜欢打球的小孩就上去问“要不要来学篮球”,被人当成骗子是常有的事。 为了省钱,他没租室内场地,就用体育馆的外场,冬天早上五点多,场地上结了一层冰,他自己扛着铁锹去扫雪,撒盐,手脚冻得长满了冻疮,夏天太阳晒得地面发烫,他站在太阳底下教小孩动作,后背晒得脱皮,一层层地掉。 2018年的时候,他想带几个小孩去广州打全国性的青少年比赛,报名费加路费住宿费要两万多,他手里没那么多钱,回去直接把自己开了五年的代步车卖了,凑了钱带着小孩去了比赛,最后拿了U12组的季军,小孩们抱着奖杯在机场哭,他站在一边跟着掉眼泪。 现在训练营慢慢有了名气,有80多个固定的学员,他收费也特别便宜,一个学期才800块钱,困难家庭的小孩直接免学费,逢年过节还给小孩送篮球送训练装备,有人劝他涨价,或者开个“精英班”,收几万块钱的学费专门培养有天赋的小孩,他直接拒绝了:“我要是想赚钱,当年退役就去省城的培训机构当教练了,一年赚几十万不成问题,我回县城干这个,就是为了让普通人家的小孩也能打得起球,我要是涨价了,那些家里穷的小孩怎么办?” 他手机壳后面贴满了小孩们获奖的照片,还有以前从他这走出去的小孩给他发的消息:有考上体育大学的,有进了省队的,还有当了体育老师的,逢年过节都会给他发消息,寄东西,去年浩浩考上省体校的时候,第一个给他打电话,哭着说:“边叔,我以后要打职业,要帮你完成你没完成的梦想。” “我这12年,没攒下钱,但是攒下了一手机的照片,一柜子的感谢信,这些东西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边勇说,“我这辈子没机会站在CBA的赛场上了,但是以后我教的小孩能站上去,那我就没白活。” 说实话,我接触过很多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有年薪百万的职业教练,也有拿过奥运金牌的运动员,但是边勇是最让我佩服的那一类,我们平时总在说“中国体育要崛起”,可崛起靠的从来不是塔尖的那几个人,是靠边勇这样扎根在基层的教练,是靠那些愿意把时间和精力花在普通小孩身上的普通人,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地基,没有他们,再高的塔尖都立不住。
别让“体育功利论”,寒了基层教练的心
和边勇聊天的时候,他说现在最大的困扰,还是很多家长的观念改不过来:“上次有个家长带孩子来,第一句话就问我‘我家孩子学多久能拿奖,能不能靠这个上重点高中’,我说我不能保证,他转身就走了,说我不靠谱。” 其实这也是现在很多基层体育工作者面临的困境:所有人都把体育当成了“升学捷径”“拿奖工具”,没人在意孩子在运动里获得了什么,有没有变得更开心,更健康,更自信,更让人心寒的是,很多基层教练没有编制,没有补贴,全靠自己的热爱撑着,边勇去年才拿到了市体育局给的“优秀基层教练”的称号,奖金5000块,他一分钱没留,全买了篮球和训练装备给小孩了。 我始终觉得,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太狭隘了,好像只有拿金牌、拿名次才叫有价值,可对于大多数普通孩子来说,体育的价值根本不在赛场上:是你摔了100次还是敢爬起来继续跑的勇气,是你和队友一起拼到最后一分钟的团结,是你赢了不骄傲输了不气馁的心态,这些东西,才是能跟着孩子一辈子的财富,比任何奖状都有用。 而像边勇这样的基层教练,他们做的事情,就是在给这些孩子的人生打底子,他们的价值,从来不应该用拿了多少奖、赚了多少钱来衡量,我们应该给这些基层教练更多的支持,更多的关注,别让他们凭着一腔热血做事,最后还要寒了心。
我那天走的时候,边勇正带着小孩们喊口号,“不害怕,不放弃,不服输”,十几岁的小孩声音喊得震天响,太阳把边勇的后背晒得全湿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训练服上,印的“边勇篮球”四个字都快磨没了,远处的看台上,浩浩的奶奶提着保温桶,等着给孙子送熬的绿豆汤,风把场边的横幅吹得哗啦响,下面的小孩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突然明白,边勇名字里的这个“勇”,从来不是他当年在赛场上敢冲敢撞的勇,是他明知道这条路难走,还是愿意扎根县城12年,给那些普通小孩托底的勇,他捡了12年的“玻璃球”,最后把这些不起眼的小孩,都擦成了闪闪发光的星星,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幕后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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